“啊!皇后抱、抱歉……綾蓮……”綾蓮一驚,回過了神來,撲通一聲就對着皇后跪了下來,她身前的茶具碎片一下子就穿透了略微單薄的衣裳,刺入了綾蓮膝蓋處的嬌嫩肌膚,染紅了一小片白玉地面,一張小臉灰白十分。
我有些不忍,對着皇后輕聲道:“皇后,綾蓮不是故意……”
“哼!敢無視本宮威嚴,就是對聖上的大不尊敬!不是故意的……本宮看她就是有意的!一個小小丫鬟也敢無視皇權!本宮看你就是不想活了!”皇后一甩鳳袖,鳳目圓瞪,怒顏高貴雍容,叱吒風雲。
無視皇權!好高的一頂帽子!看了皇后是真的怒了!
我有些不忍地看向綾蓮,卻發現她蒼白小臉上的一雙明眸還帶着一絲祈求地看向雲錦。
轉眸看向雲錦,我卻發現他一臉的風淡雲輕,絲毫不在意綾蓮的目光,看我向他看來,雲錦甚至還對我綻出了一個帶有一絲興味的笑容。
我心中一涼,冷冷地別開了眼,卻對上了綾蓮傷寒的眸子。
“皇后……”我忍不住開口道,心中浮現出了那張燦爛純潔的笑顏,碧綠如荷的衣裳,還有兩個字——‘蓮香’。
見我開口,綾蓮立刻擡起了頭,一雙眸子燃起了某種希望。
“依籮,孩子,你不要再說了,本宮心意以定。”皇后冷哼一聲,眼睛柔柔地看向我,“這個綾蓮如此大逆不道,癡癡傻傻,本宮看你用的一定不順心。放心,孩子,我會給你找一個玲瓏剔透,乖巧可人的新丫鬟的。”
我一愣,綾蓮是知道我身份的,依照皇后的雷厲風行的做事風格以及對我的愛護,若是派不上用場恐怕是九死一生。
看着綾蓮灰白的小臉,堅定地答道:“多謝皇后美意,不過我和綾蓮已經相處了一些時日,對綾蓮也多了些情感,請皇后看在綾蓮是第一次犯錯的份上,原諒綾蓮一次吧。”
——蓮香綾蓮,蓮香是我的痛,而綾蓮,我不想讓另一個純淨無暇的少女在我面前露出落魄之色。
——面對命運,這次我不想退縮。
“孩子你——”皇后氣急。
“皇后,依籮願意用心聽從雲公子教導。”我開口道,堅定十分。
皇后啞口無言,氣急反笑,一甩袖袍,向庭外走去,哼聲道:“那你就管好你的丫鬟!”
我心中微暖,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沒有訓斥我……
皇后氣悶的背影逐行逐遠,隱入了精緻的宮殿之中。腳步聲因怒氣而清晰響亮。
“依籮姑娘,”雲錦淡淡勾脣,“你可是把皇后氣壞了呢。”
我微微皺眉,不願再去看他,而是走到綾蓮面前,向她伸出了一隻手,看着她膝下的嫣紅氣悶道:“綾蓮,起來啦!痛嗎?”
綾蓮一愣,小手抖了抖,終是沒有擡起來。她咬了咬脣,忽然向我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頭顱卑微地伏在地上,微微顫抖:“謝謝小姐今日救命之恩……”
“綾蓮!”我一驚,閃開了身子,趕緊彎腰去拉綾蓮,卻不料綾蓮使上了勁,以我孱弱的身體居然拉不起來。
“小姐……今日小姐大恩大德,綾蓮無以爲報,只求以命相抵……”綾蓮擡起頭來,額頭因與地面的用力碰撞而結成了一片淤青,她一把執起地上的碎片,手卻忽然一頓。
綾蓮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雲錦,聲音帶着細細的顫抖,她大聲問道:“雲錦公子,您有沒有記得在五年前,你十三歲得了文武狀元后環遊全京時,雅軒閣第二層閣樓上看你的一名八歲粉衣女孩——你回頭對她笑了!那個女孩就是我,就是綾蓮——您有沒有記得,哪怕是一點點!一點點!”
綾蓮聲嘶力竭地喊道,豆大的淚水不斷順着少女柔和光滑的面孔劃下。
五年前——我九歲。
又是這個年紀……
五年前,雲錦十三歲——他這麼小居然就會勾那些小幼苗的心魂了!
我帶着一絲恍惚地看向雲錦,卻發現他亦是眼神深邃地看着我,他的眼裡只有我一個人的身影,雙眼中除了我再也沒有其他。
雲錦緩緩開口,雖是對綾蓮的回答,可他置始置終都只看着我一個人:“抱歉,綾蓮小姐。錦……對小姐沒有絲毫印象。況且……那個笑容是對雅軒閣屋頂的……故人……綻放。”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綾蓮大笑,這笑容宛若對她五年的癡心妄想而感到可笑!淚水不斷的涌出,綾蓮顫聲道,“雲錦,我都快死了,你就不騙騙我!”
綾蓮手執瓷片向脖頸刺去,對着塵世再也沒有半點留戀,她輕輕開口,淡淡的聲音似乎能被風吹散:“罷了,罷了,誰讓我是那麼……喜歡你呢……”
“不要!”我淒厲地大喊,“綾蓮,你的命是我救的,你只能爲我死!你只能聽我的話!我不允許你死!我不允!”我怎麼能看着一個女孩再次在我面前失去神彩,失去活下去的信念!
“綾蓮……下輩子願爲小姐做牛做馬……”綾蓮輕聲道,向地面栽去。
綾蓮蓮香!我又推開了一個純淨的女孩兒!
“綾蓮!”我大喊,淚水忽得劃下面孔,我向綾蓮跑去,卻又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拽回,狠狠地跌入一個帶着淡雅藥香的懷抱中,雲錦大喝道:“她還沒死!”
我一愣,透過朦朧的雙眼看見綾蓮後面滿發花白的容嬤嬤收回了手,對我身後的雲錦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一雙眼在看到我臉上的淚水和雲錦捉着我的手上閃了閃。
“容嬤嬤你終於來了。”雲錦淡笑道。
“還好老奴沒有來晚。”容嬤嬤恭敬地回答道。而她的腳下,是軟軟倒下的綾蓮和她手中的緊緊攥着的瓷片。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綾蓮,她的手因爲緊攥瓷片而流出來嫣紅的血絲,可即使如此,綾蓮還依舊緊鎖着被染紅的白玉瓷片。
“容嬤嬤,你怎麼來了。”我開口問道,想啓步走向綾蓮,卻被一雙修長又型的大手握住胳膊,順着大手向上看去,不染塵埃、剪裁合身的雪白衣袍,孱弱單薄卻充滿氣魄的身體,筆直的腰桿,齊腰的漆黑如墨的光滑髮絲,如詩如畫的精緻五官……
——雲錦……
我皺眉,一甩衣袖,想要甩開他緊捉着我的玉手,那細膩白皙的手映襯着我如夜如墨的墨衣顯得分外刺眼。
他薄情寡意,有對癡心告白的綾蓮無半分動容,有對初次見面毫不留情地捏我脖頸;我多情善感,有對夜韻書之怨夜襄陽之恨,有對翱府之情對蓮香之悔。
他如日中天,是三大公子中最耀眼的一位,九歲時下棋下過皇上,十歲時下棋下過京中的第一棋聖、西陵學院的有名教師,十三歲得了文武狀元,力壓原鳴公子和李龍凜公子,是西陵人民心中的傳奇,是西陵女孩日思夜想心心念唸的如意郎君;我是喪家之犬,一無是處,被灰溜溜地趕出夜國無法反抗,我沒用又任性,我害死了當中斬首的父母,害死了整個翱府的僕人丫鬟,我沒有心,我的心伴隨他們死了。
正如同日與夜的區別,一個燦爛一個憂傷,一個奪目一個黯淡;正如同我們身上的衣袍,一個純淨的不染塵埃一個骯髒的不堪入目,一個高貴的如同雲端之雪一個卑微的如同腳下之泥。
綾蓮讓我明白知道一見鍾情不是傳說,何況雲錦是如此優秀的一個人兒,而我的這顆心,始終因爲第一次見面的壞印象和第二次知道他身份的卑微而無法悸動。
爲什麼?雲錦你爲什麼要在對綾蓮不顧一屑的同時緊緊抓住我的衣袍?你爲什麼要在微笑要求與我合奏一曲《鳳求凰》前推我入水?
真是……讓人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