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河堤,一直往西,兩位少年和小虎兄弟來到一條淺而窄的溝壑岸上。他們向下邊看去,溝壑裡皚雪片片茅草叢生,沒有一顆長得像樣的樹木,更看不見像猛獁河谷那樣嘩嘩滌盪的河流。
兩位少年同時看見了溝壑裡遠處有一個人,同時用手指着高興地說;“那裡有一個人!”
太好了。這是阿依達他們遠行幾個多月來第一次看見了人,興奮不已,輪流着向那人喊起來:“喂——”,“你好——”。
小虎兄弟見兩位主人接連高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嘔嘔亂叫一陣。
溝底的那人聽見叫聲,很快消失了。
“走,我們下去。”阿依達說。
“他們應該不會排斥我們吧?”愛娃提說,“我們帶着小虎兄弟,別嚇着他們了。”
阿依達說:“應該不會吧。小虎兄弟一看都是虎仔,雪域人見的猛獸多了,不會害怕的。”
阿依達他們往前邊走了一段,找到一條崎嶇的小徑,一起下去了。
剛一來到溝底,就有十幾個披頭散髮的男女老少手持棍棒站成一排,遠遠地做着各種各樣嚇人的動作恐嚇他們。爲首的是一位披頭散髮的女人。她站在最前邊,動作最誇張。
這些人的衣裳很原始。雖然也是叉角羚皮子,但是,沒有一點修飾,一點改變。純粹就是將皮子剝下來裹在身上,用繩子繫住,有的甚至連羚蹄子也沒有去掉,乾脆將兩隻蹄子交叉在身前,替代了釦子,蹄子在兩邊胯下滴嗒着,變成了飾品。
“他們好像是不歡迎我們?”阿依達說。
“這些人看上去怪怪的,比咱們落後多了。”愛娃提說,“再往前走走看。”
就在阿依達他們走到離那羣人不到一百米之時,那羣人突然揮舞着手中的棍棒喊起來,那喊聲是什麼話,兩位少年都聽不懂。
那羣人見阿依達他們繼續接近,其中的幾個撿起石頭就往這邊投。
兩位少年和小虎兄弟忙站住腳步。
“我們是過路的。不會傷害你們的。”阿依達喊着,爭取消除對方的誤會。
那羣人見兩位少年和小虎兄弟停下了腳步,投擲石頭的不投了,叫喊的和做恐嚇動作的依然未停。
“他們真的是不願意讓我們過去。”阿依達說。
“太遺憾了。”愛娃提說,“好不容易遇見了人類,他們居然不歡迎我們。”
“不跟他們糾纏了。我們繞過去得了。”阿依達說,“這羣人看上去很原始,一定比咱們野蠻,萬一他們衝過來將咱們殺掉,一切都就完了。我們走。”
阿依達說罷,不容商議,自己先擡腳走了。
愛娃提和小虎兄弟跟上去,大家一起順着溝底另一邊走去。
那羣人見兩位少年和小虎兄弟沒有接近他們的意圖了,停下了恐嚇動作,仍然嘴裡喊着,將棍棒在地上搗着,起初的不歡迎變成了歡送。
自從遠行以來,阿依達和愛娃提太渴望早日見到人類了。因爲他們在想,見到人類,可以溝通,可以打聽,也可以訴說。雖然他們一路都是推心置腹的聊天,但是,他們的內心是孤獨的,恐懼的,脆弱的。人就是這樣,只要是離開了家,離開了親人,也就等於走進了孤獨,沒有了安全感。所以,一朵微笑,一句輕輕的問候,一丁點的關心,都顯得是那麼親切,那麼讓人感動。
第一次見到人類就是這樣子,兩位少年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們的渴望,得到的是被恐嚇和驅逐,他們甚至在懷疑,人類,究竟距離猛獸有多遠?
阿依達他們已經遠離了那羣人,但是,他們發現,始終有兩個披頭散髮的壯年男子尾隨着他們。阿依達甚是生氣,對愛娃提說:“那兩個人已經尾隨咱們很遠了,咱們站住,看他們什麼反應。”
“好。實在不行,就跟他們拼了。”愛娃提雖然膽子小,卻很會給阿依達壯膽。
阿依達他們站住,轉過身來看着那兩個尾隨者。
兩個尾隨者見阿依達他們看自己,將手裡的幾塊肉舉了舉,放在地上,轉身離去。
“呵,他們給我們送吃的了。”愛娃提說着,向放肉的地方奔去。
來到肉跟前,愛娃提摘下行囊,拿起一塊聞了聞,啊,真香,咬了一口,裝進了行囊。
無論之前被怎樣驅逐,能送來這麼多肉,說明那羣人是友善的,是願意團結人類的。之所以那樣,他們可能有自己的不便之處。也許也許。不用刨根問底了。理解萬歲!友誼萬歲!人類萬歲!
愛娃提裝完肉,背好行囊,對那兩個人喊了聲“謝謝你們”,追阿依達他們去了。
那兩個人在後邊指手畫腳着,又尾隨阿依達他們去了。
順着溝底往前,一直走到轉了個彎,看不見了那羣人,阿依達和愛娃提在一條很細的小溪裡洗了手臉,大家順便喝了幾口,躍過小溪,找了一條小徑,上對岸去了。
站在半坡,阿依達和愛娃提停下腳步,回頭尋找尾隨他們的那兩個人。
那兩個人見他們回頭,揮舞着手裡的棍棒向他們告別。
兩位少年也揮了揮長矛,表示依依不捨的留戀和感謝。
愛娃提說:“他們既然排斥咱們,爲什麼又要給肉,又要相送呢?”
“不是相送。是監視。”阿依達說,“我們聽不懂他們的話,也許,他們是剛從很遠地方來的,不瞭解這邊的人類,有恐懼感。”
上了溝壑西岸,兩位少年看了下方向和地形,商量好了路線,決定穿過樹林,去有高山的那邊。
命運和希望不停地在阿依達前邊擋她的腳,阿依達明白,這是它們餓了。其實,自己也餓了。愛娃提肯定更飢餓了,只不過是他強壯硬漢,不說而已。
“愛娃提,我們歇歇腳,吃點吧。”
“吃也行,不吃也行。我還能撐一會。”愛娃提說着,肚子咕咕地叫了兩聲。
阿依達抿嘴一笑,摘下行囊,一屁股坐在地上,拿出生肉,先喂小虎兄弟。
愛娃提從自己行囊拿出剛纔那兩個人送的肉,咬了一大口,嚼了一會說:“他們沒有把肉烤熟,嚼不動。你看,肉裡還有血絲呢。”
“也許他們的食性就是那樣的。你看他們衣冠不整,嘴裡喔裡哇啦,比動物先進了點,比人還差一點。”阿依達說,“來,吃咱們的。你那個留着給小虎兄弟吧。”
愛娃提過去,緊貼着阿依達坐下,拿那肉給小虎兄弟吃。兄弟倆見愛娃提給它們吃的,搶着過去,希望先是嗅了嗅,轉身走了。命運將鼻子貼在愛娃提手裡的肉跟前,從幾個角度嗅了又嗅,捲起舌頭,打了個哈欠,找希望玩去了。
愛娃提不解,忙對阿依達說:“小虎兄弟都不吃,肉裡不會有毒吧?”
“我看着呢。”阿依達嘴裡嚼着肉說,“是小虎兄弟嗅到了和咱們身體氣味不一樣,它們不放心。”
愛娃提突然不語,出神地看着阿依達側面,就好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似的。
阿依達意識到了愛娃提盯着自己看,轉過來沒好氣地說:“看,看什麼看?”
“呵呵。”愛娃提立即臉紅了,“阿依達,你身上有一股香味。”
“部落很多人都這麼說。我怎麼聞不到呢?”阿依達說着,擡起手聞了聞。
“你,不但香,還很漂亮。”愛娃提吞吞吐吐地說,生怕阿依達生氣。
阿依達一怔,驚奇地看着愛娃提:“你怎麼了?爲什麼說這個?”
“呵呵。”愛娃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沒有什麼。可能是因爲以前沒有仔細看過吧。”
阿依達將臉轉過來,閉上眼睛說:“你現在看夠,以後就不許偷看了。”
愛娃提仔細看着阿依達的臉龐,心砰砰跳得覺着氣短。瞬間,他除過想一抱摟住阿依達之外,至少還有五種以上的大膽而又荒唐的想法。
少年的心在這一刻躁動起來。一種從未有過的、莫名的企圖和幻想,折磨得愛娃提雙手顫抖起來,渾身發熱且不自在。他控制了自己蠢蠢欲動的雙手,握緊拳頭,交叉於胸前,竭力抑制住這該死的、突如其來的衝動,心裡警告自己,保持冷靜!慾望是火焰,可以燃燒,也可以**。一次莽撞,將有可能失去永遠。
愛娃提憋着,憋着,張大嘴巴,一個響亮的噴嚏“啊——嚏!”將心裡所有的壓抑和幻想全部噴出,額頭和鼻尖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心情放鬆下來了。
“你嚇我一跳。”阿依達睜開眼睛,傻乎乎地問道,“看夠了沒有?”
“呵呵。逗你玩呢。”愛娃提違心的回答。可是,就在話剛出口的瞬間,他很快就後悔了。幹嘛要虛僞呢?應該將自己的喜歡之情告訴於她。愛娃提呀愛娃提,你算個什麼男人?怎麼不敢講真話呢?
天一直陰着。太陽的光芒未能射穿雲層。是雲層太厚?還是今天太陽的光芒不足?太陽的光芒是亙古不變的。變化莫測的是,連自己位置也無法確定的雲層。
“我們該走了吧?”愛娃提開口之前已經起身背好了行囊。
——他不願意再在這個窩囊的地方多待片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