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計劃用一個下午橫穿過冰河的阿依達他們,從看到的實際寬度、時間和行進速度上全部估計錯誤了,登陸時已是小半夜時分。
寒風嗖嗖,刮在臉上如刀割針刺一般。朦月下的兩位少年和一雙尚未成年的劍齒虎兄弟皆疲憊不堪了。
愛娃提摘掉帽子,頭頂冒着熱氣,舒展四肢,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不停地叫着腰疼腿疼。阿依達雖然一言不發,沒有用叫苦消緩疲勞,但這鐵板釘釘的一步一滑的艱難行走事實,足以證明她腰腿不疼是假的,是裝出來的。終於,她裝不下去了,噗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愛娃提有氣無力地說:“我還以爲是你不累呢。正準備誇你呢。”
“把帽子戴上,熱身子容易着涼。我就是不累!我說我累了嗎?”
不知是阿依達生氣了,還是她不願服輸,雙手撐着長矛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只覺眼前發黑,腦袋沉重,雙腿像被抽了筋般酥軟,腳下還未來得及打滑,身體還未來得及踉蹌,愛娃提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毫無制約地趴在地上了。
她不願意在愛娃提面前顯得脆弱,使出全身力量,翻身坐起來,道;“不是我支持不住,是腿腳沒有一點力氣了。”
愛娃提聽阿依達嘴軟下來,撲哧一笑說:“你這個理由好像不是理由。”
命運和希望悄聲地躲在幾步之遙的一塊大石頭腳下,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阿依達看了一眼,對愛娃提說:“起來吧,既然大家都走不動了,咱們就在這裡過夜。”
“好嘞。”愛娃提答應着,起來時,卻“哎呀”地叫了一聲,沒能起來。
“瞧你那軟樣子。虧你還是個男人。”阿依達說着,起身去了小虎兄弟那裡。
“快來幫忙。我起不來了。”愛娃提求助。
“起不來就躺着。”阿依達有點生氣了。她討厭懦弱。
“我的頭髮凍在地上了。疼。”愛娃提慢慢地活動者腦袋,想掙脫和冰雪凍在了一起的頭髮。
“別動。我來了。”阿依達蹣跚着過來,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在愛娃提腦袋下邊的地上呲呲地刮起來。
頭髮解凍後,愛娃提還是起不來——身體背後的部分衣裳也被和地上的冰雪凍在了一起。原因是他體內釋放熱量太多,融化了雪地,熱量停止釋放後,就被凍住了。
阿依達幫愛娃提剔開身體下面的冰雪,扶他起來,取笑道:“愛娃提,假如我不幫你,你明天會是什麼樣子呢?”
愛娃提想也沒想,說:“你以爲我是傻瓜呀?你不幫我,我就脫掉衣裳,光屁股拆。”
阿依達恍然大悟:“哦。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愛娃提說:“因爲你根本就沒有動腦子,想像的是在雪地上躺到明天那個悲慘的愛娃提。”
阿依達叫醒小虎兄弟。愛娃提從皮囊拿出一張皮子鋪在地上,和阿依達並肩坐下,懷裡各抱着一隻小虎,相互遮風,相互取暖,度過了這個次復一次睡着被凍醒,顫抖着又入睡的漫長夜晚。
天大亮了。飢餓的小虎兄弟把兩位少年鬧醒了。
餵飽了小虎兄弟,填飽了自己肚子,愛娃提在一聲聲叫着疼中吃力地站起來了。
阿依達咬着嘴脣,試了幾試,也沒能站起來。寒冷,疼痛和丟面子使她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然而,那只是瞬間的一種情緒,與阿依達意志無關。
愛娃提伸手將她拽起來,阿依達居然禮貌的說了聲謝謝。大家相依爲命遠行,是出生入死的夥伴,誰幫誰都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愛娃提想不通,阿依達是怎麼了?阿依達沒有怎麼,只是覺得自己在戰勝困難和身體方面輸給了愛娃提,傷面子了。
兩位少年活動了一下身體,背上行囊,拿上長矛,和小虎兄弟一起,步履蹣跚着,邁向了新的一天。
在這個人跡罕至的雪域,人類簡單、原始的生活着,每一個新的行爲,都是艱難的。每一個創新,都是推動人類進步的寶貴財富。阿依達他們每往前走一步,就是一步挑戰,就是在創造一步奇蹟,就是將人類的足跡和理想的延伸。
愛娃提又感冒了,一個勁的打噴嚏流鼻涕,鼻頭被捏得通紅。不過,他已經不再像剛開始遠行時那樣脆弱了。儘管他嘴裡總是叫苦叫累,但是,他的意志是堅強的,心裡從來沒有後悔過。
離開休息的地方,他們慢慢地走了一段緩坡,來到了大約有一人多高的河堤下邊。
爬上這道河堤,就是雪域平原了。雖說河堤並不算高,但它的斷面是垂直的,看不見缺口。這是不知什麼時候河水漲潮留下的傑作。
大家站住,阿依達和愛娃提左右尋找着最容易上去的途徑。命運和希望也人模人樣地左右看來看去,似乎在說,我們沒有翅膀,怎麼上去呢?
畢竟河堤是流水和大自然鑄成的,它不像人爲的那樣一般般齊,相比之下,還是有豁口的。
愛娃提來到一個小豁口下邊,看了看,又往別處看了看說:“阿依達,快過來,我看這裡是最低的了。”
阿依達過去。小虎兄弟也跟着來了。
愛娃提用矛尖在河堤上試挖了一下,土是凍實的,僅僅挖下指甲蓋那麼大幾片。
阿依達看着說:“不行不行,別挖了,小心弄壞了矛尖。”
愛娃提將長矛立在一邊,蹲下去說:“來,站在我肩上,你先上去,再拉我。”
“命運和希望怎麼辦?”
“別問那麼多了。只要你上去了,一切都好辦。”
阿依達把長矛扔上河堤,手扶着堤壁,雙腳踩在了愛娃提兩個肩膀上。
愛娃提也手扶着堤壁,慢慢地站起來。阿依達雙手又是摳堤壁縫隙,又是抓草根,儘量減少愛娃提的負重。
愛娃提擡頭看時,阿依達手刨下來的土渣掉進了他的眼睛和嘴裡,連忙唾着,閉上了眼睛。
愛娃提肩頭感覺到阿依達雙腳在顫抖,便睜開被土渣磨得流淚的眼睛,用兩隻手托住她的腳踝,使勁地向上送去。
阿依達雙腳離開了愛娃提肩膀,成功爬上去了。
愛娃提這才揉了揉眼睛,擡起頭,打了個噴嚏說:“啊啊嚏!把你的束腰繩子給我扔下來。”
阿依達不知道用途,也沒問就取下給扔下來了。
愛娃提抹了一把鼻涕,解下自己的,把兩條系在一起,用一頭拴在希望腰上,抱起,將另一頭扔上去。阿依達接住。愛娃提一手按着希望,一手託着它屁股,兩位少年同時嘴裡喊着“一二”,阿依達用力向上拽去,成功將希望送上去了。
命運看着,覺得恐懼,往後退去。這太驚險了。萬一在空中,繩子斷了可就摔美了。
愛娃提喚命運過來。命運站在那裡不動。愛娃提欲過去抱它,剛一擡腳,它卻調頭就走。愛娃提站住,它又站住。這是動物與人之間的一種不願接近,又不捨離去的表現。這種表現往往是因爲人和動物之間的分歧造成的。如此重複了幾遍,愛娃提失去了耐心。
阿依達在上邊看着,咯咯直笑。說;“愛娃提,你把繩子放在地上,蹲下來叫它。”
“再不聽話,丟下算了。”愛娃提嘴裡說着氣話,還是放下繩子蹲下了。道,“命運,乖。快過來,吃肉肉。”
命運能聽懂愛娃提這句話,它耷拉着耳朵,偏着腦袋看愛娃提。
愛娃提將一隻手半握着放在嘴巴前邊,嘴裡空嚼着,嘴脣嘬出了聲音。
命運將腦袋偏向另一邊,仍然只是看,不上當。
“命運,快上來。我們等着你呢。”阿依達抱起希望讓命運看。
命運擡頭看了一眼,就在也不理睬了。憂心忡忡地站在那裡。
愛娃提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說:“我不管了。”
命運見愛娃提坐下了,忘記了恐懼,過去跟他玩。
愛娃提趁機一把抓住希命運,緊接着,一個響亮的“阿嚏”嚇了它一跳。將繩子在其腰間繫好,按照送希望的方法將命運送上去了。
小虎兄弟重新站在一起,相互親暱着,快活極了。
就剩下愛娃提一個在下邊了,他有早就想好了的辦法。
愛娃提將自己的長矛把柄遞給阿依達,讓阿依達拉他上去。
愛娃提抓着長矛脖子,腳在堤崖上瞪着。阿依達握着長矛把柄,撅着屁股,用力往上拽着。因爲是堤壁垂直,愛娃提的腳根本用不上勁,連一步也攀不上去。阿依達喊着“一二”,雙腳往前滑着,險些被愛娃提拖下去,一鬆手,愛娃提舉着長矛後退了幾步,差點摔倒了。
兩位少年對望着,苦笑着,想不出新招了。
“這可怎麼辦呢?”阿依達說,“要不,是這樣,我下來,扶你上去,你力氣大,再拉我。”
“這樣行嗎?”愛娃提說,“萬一咱們兩個都上不去了呢?”
就在兩位少年還沒有討論出新的上堤之時,小虎兄弟居然邊叫着從一側向愛娃提跑來了。
“嘿,這兩個小傢伙,從哪兒下來的?”愛娃提高興地說,“看來,它們是不願意丟下我。”
阿依達說:“這麼快?剛纔還在我身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