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特沃厲聲呵斥蘭德霍“跪下”把他嚇壞了。他很清楚這個倔老頭的脾氣和那張無有遮攔的嘴巴。萬一他在氣頭上將那句話報告給雷吉特就糟了。看一個人的本質,僅憑外表和語言是遠遠不夠的。蘭德霍心裡恐懼起來。
明白自己對老獵手費朗特沃說的話如果較真是斬首之罪。如果不較真,也會影響到他和吉麗葉本來就勉強維持的感情。又不敢告訴提可多,怕再受到訓斥。只能在心裡謀劃如何不讓老獵手傳出那句話,或者,不讓雷吉特相信。
經過再三考慮,蘭德霍打算以情感人,又去了費朗特沃屋裡。
一進門,蘭德霍就忙着替老獵手整理劈柴,清掃火塘。
老獵手明知故問道:“怎麼想起來做善事了?”
“呵呵。只要你不介意,我保證以後經常來。”蘭德霍只顧整理劈柴,頭也不擡。
“有什麼事情要求我了吧?”老獵手捋着鬍鬚說,“直說吧。我會盡力幫你的。”
蘭德霍擡起頭,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費朗特沃說:“就是昨天給你說的話。其實,我是在胡說八道呢。”
“昨天?什麼話?我想不起了。”老獵手往上翻着眼睛,好像是在回憶了一下,說:“你這個孩子,究竟是昨天對我說什麼話了?我怎麼想不起來了呢?你不妨再說一遍,幫我回憶一下。”
天哪!那句話還敢再說一遍嗎?你這不是明擺着讓我進獵坑嗎?這個狡猾的傢伙!是真的想不起來了,還是裝糊塗呢?他這樣,就是拒絕與我交涉。但願他馬上腦袋爆炸失去記憶,永遠也別想起那句話。
蘭德霍見費朗特沃裝傻賣萌,敷衍了幾句,告別而去。
老獵手看着蘭德霍的背影,搖着腦袋,自言自語道:“敗類。走狗。小人。”
從費朗特沃那裡走後,蘭德霍首先去了雷吉特那裡。
雷吉特坐在火塘旁邊磨礪矛尖,石頭的摩擦聲嘎嘎着,甚是刺耳。姑麗琪在地鋪上和孩子玩。孩子撅起屁股,腦袋頂在地鋪上,正翻跟頭呢。
“哥在嗎?”
姑麗琪道:“是蘭德霍,快給開門。”
雷吉特起身開門:“快進來,我剛把屋裡燒得暖暖的。”
蘭德霍進屋向姑麗琪問了好,又和孩子玩了幾下,結果把孩子惹哭了,不好意思地來到火塘旁邊坐下。
雷吉特沒有詢問蘭德霍到來何事,繼續磨礪矛尖。
蘭德霍有點尷尬。低頭看着火苗想,是不是老獵手已經將他的話彙報給雷吉特了?他怎麼這麼冷漠呢?
姑麗琪把孩子抱在懷裡,孩子止住了哭聲。她見雷吉特只顧忙自己的事情,冷落了蘭德霍,道:“吉麗葉幾天沒來了,她還好嗎?”
“好好,她好着呢。”蘭德霍連忙轉過腦袋對姑麗琪點頭說。
“哦。讓她有空出來走走,別總是呆在屋裡。”
“知道了。嫂子。”
雷吉特仍然一言不發。
蘭德霍心裡有點緊張起來。試探着說:“哥,這兩天我到處走訪了一下,部落人心還算穩定。也去了特沃那裡,那個倔老頭,他瞎說,我也就跟着瞎說了。”
雷吉特吹了吹矛尖的石粉,用手大拇指在刀刃上試着鋒利程度質問道:“你在河邊給他跪下是怎麼回事?”
蘭德霍心裡一驚,莫非他真的......?不。鎮定點。先搪塞一下再說,別自己說漏嘴了。道:“呵呵,那個倔老頭,拿一塊石頭扔水裡,讓我猜位置,我頂撞他了,他就生氣,罵我,摔着衣袖轉身走了。”
“我是在問你,爲什麼會跪下?”
“哦,想起來了。”蘭德霍結巴說,“我......還想繼續與他辯論,追他時,自己摔倒了,沒有及時起來。呵呵,與人家無關。”
“原來是這樣。”依顧麗說,“你哥知道後很生氣,正想着找你問問呢。”
蘭德霍懸着的心總算放下了:“謝謝哥。有你在前面,誰想欺負我,還需要先摸摸自己的腦袋。”
雷吉特苦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有你哥的面子固然是好,但是,你可不能仗勢欺人,隨意滋事。”依顧麗說,“部落裡事情越來越多了,情況很複雜。咱們現在都是一家人了......”
“少說點好不好。你一個女人家管那麼多事幹嘛?”雷吉特終於忍不住了,打斷了妻子的話說,“人各有志,無須強求。天道爲正,違必自咎。”
雷吉特說罷,跟誰也沒有說一聲,拿着長矛,起身出去了。
和嫂子聊了幾句家常,蘭德霍心裡又矛盾起來,究竟老獵手有沒有告訴雷吉特呢?看他的臉色,很難判斷。
蘭德霍告辭了依顧麗,匆匆找戈洛塔去了。
他來到戈洛塔屋裡,戈洛塔正在給父親梳理頭髮。老人因爲耳朵背,在外面很少跟人說話,見有人和他打招呼時,基本上都是用簡單的肢體語言和臉上表情來回答。這是在屋裡,和兒子在一起,不說不行了,所以,自己說話的聲音也很大,好像戈洛塔耳朵也出了問題似的。
蘭德霍剛纔在外面時,還能聽見屋裡說話的聲音,他一進來,父子倆都不做聲了。
戈洛塔和蘭德霍互相點頭問候。
蘭德霍知道老人耳朵背,湊到跟前大聲地對他說:“叔,你最近好嗎?”
老人搖搖頭說:“本來還好。你一來,就不好了。”
蘭德霍尷尬地笑了笑。戈洛塔讓他去火塘旁邊坐。
戈洛塔一點也不心急,一直替父親梳理好頭髮後,說:“父親,我跟蘭德霍聊聊。”
“聊吧。不利於團結的話就不要說了。”老人雙手摸着頭髮說。
“知道了。我們只是聊天,不說別的。”戈洛塔邊給父親說着,來到蘭德霍旁邊坐下。
蘭德霍迫切地將他對費朗特沃所說的話告訴了戈洛塔,求他幫自己想一個挽救的辦法。
戈洛塔說:“我想,不會有什麼事的。即使老獵手告訴了首領,他也會看在自己妹妹的面子上原諒你的。你也真是的,提可多是我姐夫,我都沒有替他私底下活動。雷吉特是你的大舅子,你卻背地裡拆他的臺。”
蘭德霍沒有想到這個和提可多形影不離的戈洛塔會站在中立位置,也許是自己做了首領妹夫後,他有所顧忌吧。辯解道:“我向你發誓,蘭德霍永遠是蘭德霍,是咱們隊伍的人。不會因做了首領的親戚而改變自我的。我大義滅親,都是爲了你姐夫好呀。”
戈洛塔順手拿起烤在石頭上的一塊肉,大口地吃起來。蘭德霍猜不到,他究竟是在想問題,還是不願意多說了呢?
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費這麼多口舌也收不回來。真是:大丈夫一言出口,駟馬難追啊!
看着蘭德霍焦急的樣子,戈洛塔說:“你先去吧。等我想好辦法了來找你。我怕你在這裡再待下去,我父親又要罵人了。”
一個幼稚的想法,一句敏感的話語,讓蘭德霍這個詭計多端的小聰明,心亂如麻坐臥不寧。如果吉麗葉將他們夫妻不和諧之事告訴於哥哥,說不定首領爲了解脫妹妹,以此爲由殺了他,也是可以說服衆人的。
做了壞事就心虛——這是人之常情。心虛之人便多疑——這是不自信的體現。由不得自己。要想自信,要想心裡踏實,要想挺胸擡頭做人,就須要謹慎處世,與人爲善,尊守道德規範。
究竟費朗特沃有沒有把這話報告首領?或者說雷吉特已經知道了,他是否在斟酌下一步的處理辦法?均無法預知。在那個時候的族系部落裡,首領多半由家族大的人擔任。首領永遠是高高在上的,想懲治一個人,是一句話的事情。所以,摸不到任何底細的蘭德霍這邊已經心虛得不能再虛了。
多年來,提可多一直在想方設法爲自己謀篡首領之位奠基礎。爲什麼一直遲遲不敢動手呢?原因很多。他不論是和雷吉特打過、吵過、詛咒過,他都從未敢在人面前說過一句敏感的話,有時候實在是憋不住了,也只能在自家屋裡發泄。
戈洛塔也覺得此事非同小可,蘭德霍走後,立即去找提可多彙報。
原以爲知道此事後會大發雷霆的提可多聽了,哈哈一笑道:“不必擔心。假如費朗特沃真的將此言告訴於雷吉特,他也只能憋得心肺裂崩,七竅流血。他自家的人,愛怎樣處置是他的事情。他要是願意讓他妹妹做寡婦,我們又有什麼辦法呢?哈哈哈。”
戈洛塔依然沒有高興起來,問:“萬一他要是供出我們怎麼辦?”
提可多臉色一沉,道:“我就到打一盤,說是他們串通好的,陷害我們,欺負我們家族小的人。我還和他沒完呢。”
戈洛塔舒了一口氣說:“姐夫,咱們也應該以此爲教訓,無論在什麼場合說話,都要慎重點。”
“你繼續裝好人,注意點就是了。我無所謂,都知道我是隻搗亂不篡權的壞傢伙,沒有人不恨我,已經習慣了。”提可多充滿自信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