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藍嘆了口氣把保健醫生叫進房間裡,經過一番折騰,雪兒終於睜開眼睛。剛睜開眼睛便失聲痛哭,夏藍沒有勸,他知道,露出來比憋在心裡會舒服些。
雪兒邊哭邊說:“什麼時候的事?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你們誰都不告訴我,爲什麼?爲什麼?”
“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不敢直接告訴你,其實真的沒有多長時間,只是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醫生說,最多,也就一個星期了,”夏藍索性全說了,“雪兒,我們什麼時候去醫院?”
“現在!現在!”雪兒的眼淚模糊了眼睛,她恨林漠,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可是林漠連自己的最後一點牽掛都不捨得留下。
“好,”夏藍幫着雪兒穿上外套,開車帶着雪兒去醫院。
站在病房前,雪兒伸出手卻不敢推門,她期待着見到父親,卻又害怕見到,夏藍從雪兒後面出來,推開了門。
雪兒看了看夏藍,慢慢轉頭看見病牀上的林漠,此時的林漠已是瘦小枯乾,胸前插滿管子,鼻子上套着氧氣罩,眼眶深陷,閉着眼睛,這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嗎?雪兒腿一軟,夏藍在旁邊扶住,牀的一邊坐着小雅,三個人見面,找不到任何語言。
雪兒被夏藍扶着走到牀的另一邊,俯下身體,先前的眼淚未乾,現在卻更是斷了線。不知是林漠醒着還是感受到了滴落在手上的眼淚的溫度,睜開兩隻無神的眼睛,許久纔看清,原來是雪兒在自己牀前,他張了張已經脫皮的嘴脣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淚順着眼角深深的魚尾紋流向兩邊,呼吸更加粗重,他不曾想過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心愛的女兒,努力的擡起手想撫摸一下雪兒的臉,可是卻未能如願,只擡起到剛剛離開被子,瞬間垂落了,心臟檢測器也在瞬間變成了直線。
病房裡的人全愣了,夏藍在下一秒跑出病房找醫生,小雅站起來,睜着很大的眼睛看着林漠,雪兒大喊了一聲:“爸爸!”大哭着趴在林漠身上,只可惜林漠再也不會聽到了。
一聲來了,只是嘆了口氣,撤掉林漠身上的東西出去了。
雪兒哭的夏藍和小雅心裡難受之極,她邊哭邊說:“爸爸,怎麼就不等我,怎麼就不讓我再叫您一聲爸爸,您怎麼就不再答應一聲。爸爸,我恨你,我恨你!你氣走了媽媽,卻也不給我留下爸爸,沒有了,我什麼都沒有了,你起來啊,你起來啊!你聽到了沒有?”雪兒用力搖着林漠。
夏藍從後面抱住雪兒,“別這樣,別這樣。他知道你來了,他沒有遺憾了。”
雪兒掙脫開夏藍轉過身,對夏藍吼道:“那有什麼用?他沒有遺憾?他沒有遺憾?那我呢?我怎麼辦?”她轉眼盯着小雅,緊接着跑過去,“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不告訴我?”
小雅淚流滿面的大聲喊:“我已經夠難受夠傷心了,爲什麼不告訴你,你說爲什麼不告訴你?你給過告訴你的機會嗎?爸爸發病的時候你在哪兒?爸爸在醫院住了那麼久了你在哪兒?現在來質問我,你不配!”小雅雖然不是林漠的親生女兒,可是人畢竟是有感情的動物,這些日子以來也有了親情和自己營造的相依爲命。
雪兒有悔,有恨,有愧,可是怎麼辦呢?林漠就躺在那裡,這最後一面竟然沒有說過一句話,雪兒不哭了,靜靜的走到牀邊,拉起雪白的被單,蓋在林漠的頭上,轉身走出去。夏藍跟着出去,“雪兒,你去哪兒?”
雪兒站住沒有回頭,“她說的對,我不配,我不配做他的女兒!”
兩天後,林漠火化,骨灰裝進骨灰盒裡,兩個人呢都沒有伸手去拿,卻在下一秒又都伸出了手,聽了兩秒後,小雅把後收回去,雪兒雙手拿起骨灰盒抱在懷裡,兩個人轉身往外走。
雪兒說,“我想給爸爸買塊墓地。”
小雅點點頭,“嗯。”
雪兒接着說:“可是我現在沒有那麼多錢,你,你除了家裡還有別的地方住嗎?”
小雅看着雪兒:“什麼意思?”
“我想如果你有別的地方住的話,我想把罰你賣了,買完墓地後剩下的錢有多少算多少再買套小點的房子。”
“先別賣,我先想想辦法,如果實在沒有再賣,哪裡有他的味道。”
雪兒看着小雅,突然有一絲感動,“謝謝你……姐姐。”
小雅愣住了,“姐姐?”這個稱呼聽起來好沉重,好揪心,沒有了親人之後,她大概把冒牌的自己當做唯一的親人了吧。很不自然的“嗯”了一聲,走在前面,有些不安,從心底泛起的罪惡感,真的從來沒有想過,僅僅如此簡單的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竟是如此震撼。
兩個人走了一會,擡起頭看見夏藍的車停在不遠處。互相看了看,雪兒說:“你去吧。”
“不,還是你去吧。”
“要不,我們一起去吧。”
小雅點了點頭,兩個人走過去,一起上了車,夏藍沒有說話,把她們送到家。
三個人上樓去,打開房門,走進林漠的臥室,把骨灰盒放在桌上的照片前。
“你還走嗎?”小雅問雪兒。
“嗯,我還得回去上班。”
小雅點點頭,“沒事的時候,常回來看看。”
雪兒點點頭,往門口走,夏藍也跟着往外走。小雅在後面喊了一聲:“夏藍。”
夏藍站住沒有回頭,等着下文。
小雅張了張嘴,然後說:“沒事,雪兒,交給你了。”
夏藍和雪兒回到車裡,發動車子,行駛在路上,“雪兒,別去上班了。”
“不上班我幹什麼?我現在連給爸爸買墓地的錢都沒有。”
夏藍把車停在路上,“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我覺得你需要休息些日子調整下自己,買墓地的錢,我出。”
“不,我不能用你的錢做我自己的事。”
“你先聽我說完,雪兒,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和我在一起?”
雪兒點點頭。
“那我既然不能當着你父親的面把彩禮錢給他,現在我交到你這兒,雖然現在我們不是馬上結婚,那我先把你預定了,總說的過去吧。”
“這,這怎麼可以?再說我現在……”
“我說了不是現在,只是預定。”
“那,萬一我不嫁給你,我不可能把爸爸的墓地退給你。”
夏藍無奈的點點頭,“那你也乾脆離開那個傷心地吧。”
雪兒想了想,“好吧,但是我得回去收拾一下。”
車停在雪兒宿舍樓下,兩個人上了樓,拿出鑰匙,打開門,看着亂七八糟的宿舍,雪兒忍回眼淚,夏藍幫着收拾東西,裝進箱子裡,搬下樓,放進車裡。雪兒拿起桌上的手機,幾天前夏藍把雪兒帶走的時候沒有帶手機,現在已經沒電關機了,換了塊電池打開手機,沒有電話,卻有一條短信,是韓小川發的,雪兒沒有看,直接刪除了,在這間屋子裡發生的事情就在這間屋子裡把一切結束吧。
下樓把鑰匙交給宿舍管理員,上了車,夏藍帶着雪兒和雪兒的東西行駛在路上,心裡感覺些許的輕鬆些許的安定,儘管有些遺憾再也無法彌補,但好在沒有留下更大的遺憾,而且無論以後如何,至少現在把握住了所擁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