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林部的請帖三天前已發出。
明天一早各部落統領都會來參加這隆重的婚禮。
葉子手腳利落的把明天用的許多東西都準備好了,揮了揮手讓其他婢女退了出去。
楚朝音坐在牀上細細的撫摸着那把精美的匕首,平時多話活潑的公主一反常態,竟然沉默了起來。
“我的好公主,別在看那把匕首了,怕是再看也沒您明天的夫君好看呢!”葉子揶揄着嘻嘻的笑了起來。
楚朝音一下把匕首埋入了刀鞘內。
“可不知爲何,我的心竟然沒有那種喜悅了。”
楚朝音擡起頭,直直的看向葉子,葉子被嚇了一跳。
“我的好公主,按照中原人,這叫什麼來着,對,恐嫁。公主,別擔心,不過是有個人以後陪着你睡覺了,並沒有其他不同。”
楚朝音看着葉子,實在不想讓她擔心,便伸出手去捏葉子的臉。
“我的葉子可真是小機靈鬼兒,你倒也不害羞,好啦,我睡一會,明天葉子給我畫個最美的妝容,你也去睡吧!”
葉子笑了笑退了下去。看着緩緩落下的帳子,何來喜悅呢?
季北星差人送來了一封信,那信裡,正是王帳的防衛圖。
“一枝花,我沒騙你,你那未婚夫,要在成親當日毀了你跟你的兄弟姐妹。信不信,由你。”
不過一句話,便讓我覺得心都快被撕裂了,胸口悶痛起來。
哪裡還有什麼喜悅呢?是啊,那防衛圖,怎麼連季北星都有了。
餘昭那麼謹慎的人,怎麼會出現這種疏忽。
只有一個可能,他,是故意的。
難道父皇這麼多年,養了一個狼崽子麼?我又算是什麼?一個棋子?只有利用?那些美好的日子只是假象而已嗎?竟都是欺騙嗎。
楚朝音心裡煩躁,長嘆一口氣。
呈大字型躺在了那鋪滿了狐狸毛的榻上。
我只賭這一次,我這一輩子,只賭這一次。
彷彿老天都明白,楚朝音的煩悶,因爲今晚的夜空,陰沉沉的就像是暴風雨前的沉悶。
那無盡的黑暗裡,彷彿藏匿了許多令人不敢張望的東西。
楚朝音一夜沒睡,仍是精神滿滿的樣子。葉子笑着進來“猜到公主昨夜肯定睡不着覺了,來,你小憩一會兒,葉子給你上妝啦公主。”
楚朝音閉着眼,覺得外邊的紛紛擾擾離得自己好遠。
可是外頭那鼓聲陣陣彷彿每一下都砸在心裡面,讓人心慌。
葉子與其他婢女細細的點綴着楚朝音衣服上的掛飾。
那臉粉粉嫩嫩的,卻沒有一絲表情,葉子只當她緊張了。
楚朝音隨身攜帶着那把匕首,只是這次,卻放在了衣服裡面。
帳篷外嬉笑聲不斷,天氣也晴朗的很,那鼓聲陣陣號角聲也隱約響起,那是爲了今天的婚禮準備的。
還有餘昭從中原接來的戲曲班子。
因爲楚朝音曾說過她想聽中原的樂聲。
帳篷外,不知何時妝點得遍佈紅綢錦色,大紅的錦綢,從很遠的一頭,鋪到了另一頭,帳篷上、就連馬兒都高掛了紅綢裁剪的花。
入眼處,一片紅豔豔的華麗。
晨起有些霧色,太陽還沒升起,整個世界一片豔紅。
“公主,我們出去吧。葉子願公主一世喜樂安寧!公主,絕對是這草原上最嬌豔美麗的新娘了!”
婢女們一起附身作揖“願公主一世喜樂安寧!”
楚朝音笑了起來,大步走了出去。
她想,我喜歡喜樂安寧這個詞。
許多人已經就位,桌上擺了許多葡萄美酒,羊肉牛肉,烤的十分鮮美可口。
儀式開始了,大祭司帶着手下的徒弟們跳了一曲用來祈願希望草原和平,更祈求天神賜福給這一對新人。
大祭司是個極其美麗的女人,端莊中帶着一絲不苟的謹慎,美麗卻不妖嬈,這讓她顯得更加神聖起來。
她赤着腳舞着帶着鈴鐺的神杖。
隨着鼓聲漸漸的舞的沒有一人言語了。
這就是神聖的婚禮祈願。
“各位草原的兄弟姐妹們各位統領!我楚寒君今日就要把我最小的女兒嫁給我巴林部的餘昭勇士了,請大家作爲這神聖的見證!承蒙厚愛,各位來到我巴林部,定讓你們賓至如歸!”
楚寒君拿起桌前的酒,豪氣的一飲而盡。
其餘人都隨着喝了一碗酒,只有季北星,他雖受邀卻陰沉着臉,座位排在前頭,並未讓他的心情好了多少。
他看着開懷大笑的楚寒君和他身後的楚朝音,一口牙都要咬碎,這個優柔寡斷的傻子!
我若是直接告訴楚寒君他多年一手撫養的孩子是個狼崽子,我怕是會被無情的叉出去了。
算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他惡狠狠的喝了一口酒。
大祭司站在中間,伸出了右手,楚朝音看了看自己的父皇母后,長姐弟弟,笑了笑,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向大祭司。
衆人都看着她,那是他們一直愛戴保護的小公主,那麼美麗充滿陽光與熱情。
餘昭在左手邊,堅定的一步步的走向她。
衆人打量着這兩位新人,果然正是天造的一對。
季北星看着楚朝音,只見她一綹靚麗的黑髮飛瀑般飄灑下來,彎彎的柳眉,一雙明眸勾魂懾魄,秀挺的瓊鼻,粉腮微微泛紅,滴水櫻桃般的櫻脣,如花般的瓜子臉晶瑩如玉。
嫩滑的雪肌如冰似雪,身着大紅色的喜袍。
嫵媚含情,宜喜宜嗔。
因爲坐在前排,季北星覺得那大紅色簡直刺眼!
餘昭穿着紅色蒙古袍、腰扎綵帶、頭戴圓頂紅纓帽、腳蹬高筒皮靴正是楚朝音做的那一雙,佩帶弓箭。
弓箭是狩獵和征戰的武器,蒙古族把佩帶弓箭視爲平安與力量的象徵,所以,娶親時講究佩帶弓箭出發。
大祭司唱禮:兩位新人,一拜~
楚朝音與餘昭並肩而立:一拜天神賜予庇護~
大祭司又唱:二拜~
兩人右手放在胸前,俯下身去:二拜草原賦予安康~
三拜父母辛苦養育,這三拜結束,兩人就是永遠的夫妻了。
大祭司唱道:禮成,從此天神保佑你們 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譯)(我對天發誓)今生活着的時候,如果不能結爲夫妻同居一室,那麼死後我也希望和你合葬在一個墓穴中,日後,當你對我的話有懷疑時,請擡頭看看天上永不消逝的太陽。
這是草原上最珍貴的誓言了。
大祭司把兩人的手重疊在一起,衆人都歡呼起來!該交換婚禮信物了。
餘昭拿下自己身上的弓箭:“我把我的平安送給你,希望我可以保你一世平安。”
說着又把自己的紅色腰帶繫到了楚朝音腰上。
“我永遠都願意聽你的話,我的二殿下。”
衆人都嘻嘻哈哈的哄了起來,楚朝音心裡難言的感動。
她拿出一串鏈子,那是她用自己的頭髮和鹿筋做的,七色繩編織的很是精緻美麗,上頭墜了一塊小太陽似的寶石。
她繫到餘昭胸前的外襟上“我希望像那充滿力量的太陽,永遠伴隨你,爲你照亮前方每一條路。”
她又拿出一把匕首,那是她花了很大勁找到的,跟自己那一把匕首是一對的。
那匕首外觀精緻小巧,卻削鐵如泥。
“我把匕首送給你,這是一對的,我希望我們之間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這便是正式結爲夫妻了,兩位新人端起碗來向來觀禮的各位部落首領敬酒。
敬到季北星時,季北星呲牙咧嘴的努力做出一個自以爲完美的笑容來。
“真是恭喜了,祝你們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季北星原本是中原人,所以說出口的話讓楚朝音覺得文縐縐的。
餘昭舉了舉酒碗並未多言走向可汗那邊去了,季北星有些曖昧的俯到她耳邊“二殿下果然是草原上最美的女人,你那夫君,別是大難臨頭各自飛了。”
季北星說話時就像羽毛一樣輕輕柔柔的,可是,讓楚朝音不寒而慄。
“我們被天神保佑,不會有災難的,就算有,我也不會拋棄他。”
楚朝音給了他一記眼刀轉身離開了。
季北星微微一笑看着她離開的背影,你不會拋棄他,他難道就不會拋棄你嗎?這讓人可憐的孩子,真是,愛情讓人愚蠢。
用不了多久你會爲你現在無條件的信任,付出沉重的代價!
載歌載舞的一天過得很快,轉眼已經到了夜晚來臨的時刻,大家圍着火把跳起舞來,拉着手圍出一個大圈。
餘昭拉着楚朝音的手,走出圈子。
“音兒,今天你都沒怎麼吃東西吧,來,這是我給你準備的羊排。”
餘昭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打開。
看着他的樣子,可真俊啊,以後我就能我喜歡的人在一起一輩子了,我們可以一起賽馬,一起喝奶酒,一起狩獵,或許我們還會有許多的孩子,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幸福的快暈過去了。
拿起那還熱乎乎的羊排“昭哥哥真好,我真的太開心了,今天一定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
拿着羊排咬了一大口,“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丫頭!”
餘昭笑着摸了摸我的頭髮,估計我現在笑的像個傻子。
他笑的可真好看就像陳釀葡萄酒,我覺得我像是醉了,雖然今日沒喝多少酒,都讓餘昭擋了。
繼續大口吃着羊排看着他,他好像晃來晃去。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空,天空低垂,看起來像要下暴雨了。
突然好想睡覺,可是我的羊排還沒吃完。我轉頭看着餘昭,視野突然模糊不清了“餘昭哥哥,好像要……”
下雨了。
她沒機會說出來,就軟綿綿倒在了他的懷裡。
餘昭面無表情,他看着兩人身上那火紅的袍子,心情變得壓抑起來。
他抱起楚朝音走向了兩人的新婚帳篷。
那吃了一半的羊排隨意的落到了草地上。
就像楚朝音和餘昭的婚禮,不得善終。
“王上!不好了!”
楚寒君看向那士兵“今天是二公主的好日子,好好說話,慌什麼!”
“王上,我們遭到了突襲。對方不知道是什麼人,看不出旗幟,已經死了許多人了!”
“什麼?”楚寒君騰的站了起來,帶翻了面前的酒碗。
“報!王上,緊急情況!”
大娘娘面沉如水:“什麼事,說!”
那士兵滿臉惶恐:“阿速特突然入侵我們,已經快到王帳了,王上大娘娘快撤退吧!”
“慌什麼!我們的防衛圖是整個草原無懈可擊的,幾個小嘍嘍,也值得這麼大驚小怪!”
大娘娘站起來看向各位部落的首領。
“各位受驚了,還請移步到帳內歇息。”
她必須維持好,不然這些首領若被扣留在巴林被偷襲出了事,可是有多少張嘴也說不清了。
偏今天是音兒的婚禮,挑在今天。
難道……
她轉身看着自己的丈夫,這個她跟隨了半生的男人。
“王上,今天,怕是不妙。”
楚寒君握住大娘孃的手:“伽辛,不怕。”
這夫婦二人立馬安排長公主和楚朝陽逃走。
巴林部一向是隻守不攻,現在突然打破了這岌岌可危的平衡。
天知道有多少人正在虎視眈眈準備伺機而上。
“報,王上!阿速特首領有我們的防衛圖,他,他們都知道!我們有叛徒,王上……”
那報信的士兵還未說完便被一隻利箭射穿喉嚨。
那句王上快走!永遠也沒有機會說出來了。
大娘娘跑向楚朝音的帳篷,她必須讓楚朝音離開這個馬上成爲煉獄的地方!
楚朝音躺在牀上,那牀是紅色的,豔麗到極致的美麗的紅色,像是血池一樣的紅色。
葉子低低的喚着楚朝音。
她不知道公主怎麼了,好像是睡着了。
但怎麼也叫不醒,她匆匆跑了出去,去拿水來,給公主擦擦臉。
大娘娘急匆匆的走到牀邊,現在一切都已經知曉了,只有餘昭,只會是餘昭。
他,是叛徒!是細作!
大娘娘拔下頭上的簪花,咬着牙扎向了楚朝音的手指。
“啊,好痛……”
楚朝音摸着腦袋,看着自己的手指。
下一秒她就被大娘娘按住了肩膀“音兒,你聽着,我們,馬上就要被屠了,你現在走,有多遠走多遠,找到你的長姐跟弟弟!再也不要回來!”
“孃親,怎麼了?”楚朝音看着眼睛泣血似的母后。
大娘娘已經不管叫孃親合不合規矩了。
外面突然一聲悶雷。
“我們被騙了,你,我,你父皇,我們的子民,都被騙了!”
雷聲大作,震耳欲聾一聲又一聲。
“誰?娘,我們被誰騙了?我父皇呢?!”
楚朝音的眼淚控制不住流個不停。
“別問了,你快走,你父皇……”
大概是不好了。
在這草原,失敗的人,沒有活下去的權利。
“不!不!”楚朝音跳下牀,向外衝去,沒走兩步便軟軟的摔在地上。
“娘,我怎麼了!?餘昭呢?餘昭呢?”
大娘娘扶起她來搖着她的肩膀“音兒。你醒醒!叛徒就是餘昭!他把我們的防衛圖給了阿速特,我們損失了十萬子民了,你快走,不要回頭!”
楚朝音聽着大娘孃的話就像被帳篷外的雷劈了。
從頭到尾劈了個徹底。
她一下子就僵在原地,血液都凝固了,這,都是真的,季北星告訴我的都是真的!
餘昭就是那個細作,真的就是那個叛徒。
她真心愛過的餘昭,害死了她的子民,現在也要害死父皇害死母后,害死更多無辜的人。
她看着滿屋子的血紅,眼睛也紅了,咬牙道:“那便死,我要跟父皇孃親死在一起,我不會獨活。”
大娘娘氣急攻心。
“啪~”
一巴掌打在了從來捨不得大聲呵斥的女兒臉上。
“你快走,不然,我不認你這個女兒,你現在不再是巴林部的二公主!你沒有資格跟我們死在一起!你走!”
葉子一盆水摔在了地上,伴着外邊的驚雷。
讓人心裡發慌。
“大娘娘,公主……”大娘娘一把抓住葉子的手,“葉子,快帶二公主走。我們的仇,你要報!”後半句話卻是看着楚朝音說的。
我們的仇,你要報!
完顏路一走了進來,他像平時一樣溫和謙遜,依舊酒窩含笑。
竟然不見一絲卑微。
他不是個侍從,從一開始就不是。
“報什麼仇呢?你們沒有那個機會了,斬草怎麼會不除根呢?”他從身後拿出一把彎刀,那正是阿速特持有的刀。
“大娘娘……”葉子知道大娘孃的意思。
她捂住楚朝音的嘴,拖出帳篷外,大娘娘糾纏不了完顏路一太多時間。
外面狂風大作,雨滴大的不要命似的往下砸,砸到人的臉上,痛的不敢有一絲表情,不敢有一絲聲音。
楚朝音明白了,她已經不掙扎了。
因爲她清楚的看到完顏路一的刀已經刺進了大娘孃的身體。
一下,兩下,那血可真紅,白色的刀子染的只剩下紅色。
大娘娘參加婚禮精心準備的衣服染的暗紅逐漸變黑。
她記住了這一刻,紅色的,什麼都是紅色的。
雨下的兇了,讓人睜不開眼。
這一切讓人覺得像是假的,都是假的……大娘娘倒下了。
“孃親!”
一聲驚雷,嗓子火辣辣的痛。
她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葉子拽着她跌跌撞撞的跑向王帳,她們必須看一眼王上。
即使是死,也必須親眼目睹!
兩個人淋着暴雨悄無聲息的摸到了王帳外“只要你放過我的族人,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輸了的人,沒有資格談條件,楚寒君。”
餘昭從來沒這麼冰冷過。
那種表情,楚朝音覺得自己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無法呼吸。
“放了音兒,這是我對你最後的懇求。”
楚朝音看到自己的父皇說了什麼,懇求?懇求他就會聽嗎?我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父皇,我們都錯了!我們都被他欺騙了,都是我的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雨落進嘴裡,竟然是苦澀冰冷的。
她根本分不清到底是雨水還是停不下來的眼淚。
葉子緊緊的攥住了我的手。
我想,她也一定怕極了,我堅定的看了她一眼,對她做了個口型,不怕。
不怕,我們都不怕。身體卻顫抖着,根本控制不住那衝進骨髓的冰冷。
“放過她?你殺我孃的時候怎麼沒有想到放過我娘!二公主沒有錯!我孃親又做錯了什麼!”
餘昭手上的青筋忽的暴起。
楚寒君被人像是被人當頭一棒,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腦袋裡浮現出一張羞澀的笑臉來。
擡頭看向餘昭,那眼睛的確像了個徹底。怪不得,怪不得自己覺得餘昭有種親切相似的感覺。
餘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臉,發出一聲冷笑。
完顏路一帶着幾個人把大娘孃的屍體丟在楚寒君面前。
就像隨便丟棄一個垃圾,大娘娘在地上滾了一圈,血又滲了出來。
楚寒君抱着大娘娘,心肝俱裂。
“伽辛。”他喃喃低語。
“成婚時我就喜歡叫你名字,你說不讓我叫,我偏叫你辛辛,你說我不正經,現在我非要這麼叫你了,你起來打我啊?”
他緊緊握着那已經冰冷不帶一絲溫度的手,楚寒君眼裡再也留不下其他東西。
“伽辛。”
他把大娘孃的頭埋在自己胸口。
緊緊的環住早就冷了的身體,是啊就只有冰冷。
她再也不會笑着起來打自己一下了,看着那臉上殘留的血,好冷啊,冷到人的心底。
“呵,王上真是好興致,看來王上就是喜歡對着死人說話!”
餘昭面色陰沉。
驚雷震的人耳朵疼,心也跟着疼,餘昭現在的心就很疼。
孃親,我終於,做到了。
多年的隱忍蟄伏,只爲了這一刻。
他拿起細劍,那是他孃親的東西,唯一留給他的東西。
“那你就去見我娘,好好跟她解釋解釋去吧!”
那劍帶着多年的痛恨與不甘一下刺穿了楚寒君的心臟。
再無生還的可能。
“擡到外面,讓天神的眼淚好好沖刷這骯髒的心腸。”
餘昭轉過頭不再看一眼,帳篷外大雨滂沱,他卻一點也沒覺得痛快。
身上大紅色的婚袍,刺痛了他的眼睛,不,刺痛的,或許是自己的心吧。
“搜,一定要找到那三個餘孽!”完顏路一換了身袍子,從頭到尾都變了一個人。
他不再是一個低等的侍從,他一直都是一個充滿野心的首領。
阿速特的首領竟敢孤身潛入敵人內部,只爲了致命一擊,不成功就只有死,只有野心勃勃敢拿命去賭,就有贏得可能。
這出裡應外合,他贏了。
他笑着走到餘昭身前,看着那個靜默不語的男人
“餘昭,我們成功了。”完顏路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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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們,成功了。”餘昭的嗓子突然梗住了。
這讓人覺得噁心的成功。
如今巴林部易主,各個部落首領都對完顏路一談完色變。
巴林部十一處族長全部換人,不服者死,用蠻力全部鎮壓。
阿速特一躍成爲草原第一大部,其餘剩下的部落,根本不足爲懼,只需要時間慢慢去踏平。
好好記住現在勝利的感覺纔好有力氣去討伐下一個目標。
“公主,我們怎麼辦?”葉子滿眼的紅血絲,看起來非常可怖。
楚朝音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狼狽的像只沒了家的狗,事實上她真的沒家了。
以後,都沒有家了。
“葉子,我們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做自己應該去做的事。”
楚朝音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她的靈魂好像已經四分五裂了。
“葉子,你聽我說,我有一個計劃,如果成功了,我們就一起逃出去,如果失敗了,我就會死,你就離開這裡,再也別回來,忘掉仇恨,好好生活!”
楚朝音嗓子有些沙啞但一字一句卻說的堅定。
葉子的眼淚就像外邊的大雨一樣,怎麼也停不住。
“只要我這次活着去找你,我們以後就只爲仇恨而活。”
葉子怎麼也不走,她不能,現在,她只剩下公主了。
如果公主也沒了,她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公主,我不會獨自離開,你若是趕我,我只有死在你面前。”
楚朝音抱住葉子“傻葉子。”
葉子泣不成聲道:“公主,這仇,我們必須要報,以後我活着的意義就是爲了公主,爲了王上和大娘孃的血債!”
外面的雨聲漸漸停了。
楚朝音走出密室,看到父皇死後,被葉子拉着回了密室,在她的帳篷裡,有一個地下密室,那是她母后爲了她單獨做的,就怕有一天,會像現在一樣。
只有四個人知道,父皇母后沒有了,現在只剩葉子和自己了。
她拿起餘昭的弓箭,一幕幕從眼前略過,她打了自己一巴掌。
狠狠的。
她讓葉子離開了,不想讓葉子參與到這種生死相搏的事情中來。天氣真好,大雨沖刷了昨晚所有的罪惡。
誰也不會記得,這場陰謀,這場權利爭奪的屠殺。
她從尊貴的公主,變成了喪家犬。
她一步步的走到餘昭的帳篷前,這是一搏,輸了,就死。
贏了?沒有贏了,從沒想過自己可以贏。楚朝音自嘲的笑笑。
只有他自己親自看到她死在自己面前,纔會放心吧。
士兵們覺得不過三個逃走了的巴林部餘孽,怎麼會正大光明的進來呢,除非不想活了,是啊除非不想活了。
完顏路一明顯也不會想到巴林一枝花有這麼大膽子,所以守衛格外的少。
也許是昨晚殺的人太多,士兵們都累了。
勝者爲王,敗者爲寇又有什麼好說的。
楚朝音在帳篷外拉起弓,她在等待。
終於一陣風吹起來一小角,她迅速看到了餘昭的方位。
他就在牀前坐着,手裡拿着那把匕首,呵,那把匕首。楚朝音狠狠的看着那把匕首,箭在弦上,那弦繃的極緊。
她眯眼,咻的一聲,那箭帶着殺氣衝着餘昭臉面去了。
餘昭一揮手用匕首就把那箭輕易削斷了,輕易的就像在削蘋果。
“音兒!”餘昭感覺出來,是她。
長腿一邁追了出去。
人到了絕境就會有極大的力量她跑的飛快,翻身跳上了自己的馬兒,那馬兒頭上還帶着一朵大紅色絲綢花。
多麼可笑,握住繮繩,駕!那馬就像發出去的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抓住二公主統領有賞!”許多馬蹄聲在身後響了起來。
餘昭在她身後,那馬跑的極快,卻總是隔着一些距離,怎麼也趕不上。
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會,她這會兒只想吐,或許是看到了許多殺戮血腥,也或許是她吃了那塊溫暖帶卻着血腥的羊排。
身後那麼多人都是阿速特的人,他們只想要我的命!
終於到了,翻身下馬,身後就是高崖,那崖底下或許有一條很深的河,也或許是許多石頭。
總之,沒有人從那裡出來過。
背對着懸崖峭壁,像以前那樣對着餘昭笑。
“爲什麼?”我就站在他對面,隔了沒多遠,但是,我們之間都知道。
那大概是這輩子再也跨不過去的距離了。
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肯定很狼狽,袍子上許多地方都損壞了,前襟上有血跡,是誰的血呢,不知道,或許是士兵們的,那血昨夜匯成了一條紅色的小河。
趴在地上時看到父皇的血也匯了進去,對了,還有母后的,還有千千萬萬將士們的。
他的眼睛,還是很坦蕩,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竟看不出他是殺了父皇的兇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一絲感情,只剩下了黑。
那深不可測的黑暗,吞噬了許多人命的黑暗。
“沒有爲什麼。也根本不需要爲什麼。”
他面無表情的開口視線卻緊緊的盯着我。
“沒有爲什麼?不需要爲什麼?餘昭?這一切,你所做的一切?就都是爲了騙我?”
我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了了。
我不該被這樣對待。
“是,因爲你是我最好的保護傘,只要你嫁給我,只要我有你青梅竹馬的名義,我就能實現這一切。”
他仍是那溫文爾雅的餘昭,也是那個親手殺了我父皇的人。
“哈,你可真厲害啊餘昭,我就被你利用了這麼多年,你以爲你做的天衣無縫嗎?我願意相信你,我願意給你這個機會,我輸了,父皇也輸了,他輸給了你的親情,我輸給了你的謊言。”
我又嘲諷的笑了笑,“我不是輸給了你,我是輸給了我自己這孤注一擲的愛情。”
謊言說的太美,分辨不出真僞。
這一刻突然面對,怎麼能不崩潰。
餘昭不說話,只看着我。
“怎麼,不給我一刀嗎?我也想去找你孃親問問爲什麼。”
我看着他手上暴起的青筋,餘昭哥哥,你我之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這許多的承諾,原來那麼淺薄。
我拿着那匕首,藏在我衣服裡面的匕首,還帶着我的體溫,但我還是覺得冷,冷的我骨頭都疼,擡手把那件袍子脫了下來,幾下被我割了個破爛不堪。
“你只讓我覺得噁心。”
我狠狠的盯着餘昭。
我手中蓄力把匕首甩向餘昭,他竟同時甩出了屬於他的那一把,我躲不過,那匕首帶着凌厲的殺氣,刺向我的前胸。
那匕首帶着三分的內力殺筋疲力盡的我,也足夠了。
昨日婚禮上互贈的定情信物,就那麼帶着我跌落下去。
我們連互相殺了對方都是一樣的想法,既然從一把匕首開始,那麼也從一把匕首結束吧。
我甩出的那把匕首被他輕易躲了過去,也是,我這一身功夫,還都是他教的,傷不了他分毫。
只見他急匆匆的跑了過來,還用了他極少用的輕功。
像只大鳥,風吹的他的紅袍飄蕩起來。
我猜想你是不是也有一絲絲的捨不得,捨不得我死去。
我控制不住的自己的身體,我知道我可能要去見天神了。
無可奈何花落去,我仍是對着餘昭笑了,那笑裡透着太多東西,我的不甘,我的不捨,我的喜歡。
還有,我的恨。
巴林部二殿下,就在此刻死去了,我張開雙臂,聽從天神的旨意。
我看着他急切的想要抓住我,他抓住了,落涯的一瞬他終是抓住了我前胸的匕首。
我仍然笑着,拍開了他的手自己用盡全力把匕首按進身體。
我還算溫熱的血迸濺到他的手上。
他不可思議的看着我,手裡只剩紅色的血。
我極速下墜,閉上了眼睛。
餘昭慌張的趴在了我掉下去的盡頭:“音兒!”
他叫了一聲,我聽到了一聲聲的迴音。
不過幾聲呼喊,我發現我的眼睛又熱了。
眼淚流進鬢角,我好沒出息,哭什麼呢?
楚朝音已經死去了,那些美好記憶我也沒資格再要了。
我只記得你的劍,殺了父皇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