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大街上繁華的很,許多商販叫賣着。
熱鬧的讓人可以忘記自己的心事。
這許多的人,看起來充滿了無盡的生機,燕啓坐在馬車內並未感到任何一絲暖意。
太子殿下的馬車緩緩經過,人們自覺的清出一條路來。
“是太子殿下的馬車。”
人們看着馬車走遠便低着頭竊竊私語起來。
“可不是嗎,是太子的馬車,這次怕是又是被皇后娘娘詔進宮逼着選太子妃了吧。”
許多人低頭笑了起來。
燕啓坐在馬車內,右手把玩着左手的一個玉扳指。
這經常召喚進宮還真是讓人頭疼,選什麼太子妃呢,真是讓人煩悶。
不過才自由了一年,就又要按照條條框框的路走了。
一路殺人不見血的走到這個位置不容易,想起自己經歷過的許多事,燕啓有些疲憊的閉上了眼睛。
既然得到了這個位置,就必須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這朝中的事一日恨不得一百八十個變化。
這就像是一個結在樹上的蜘蛛網,位置很高,每天處心積慮的等着飛蟲自己飛到這網上來,自己的網絕對不能被破壞,破了一個角,就會滿盤皆輸,粉身碎骨。
很快就到了皇宮,侍從停下馬車放下踩登。
燕啓走下馬車看着那宮門,才離開了一年就又要回去了。
紅色鑲金的門,看起來威嚴神聖無比,只有裡邊的人知道,這紅色,究竟是用了多少人的血液堆積浸染出來的。
他撫了撫寬大的衣袖走了進去。
宮女太監們看到太子殿下都很開心,特別是許多小宮女。
因爲太子殿下丰神俊朗,談吐風趣,甚得大家的喜愛與擁戴。
再者,因爲太子殿下那張臉實在是太容易讓人臉紅心跳,他即使什麼都不說,只一雙狐狸般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看着你,就會讓人覺得心跳加速。
只要敢擡頭對視一眼,就會發現那明亮的眸子裡,滿滿的全是笑意。
燕啓對着路上的宮女太監們笑着點了點頭走到一片月季花前。
他伸手採了一朵粉紅色的招手讓修剪看管月季的小宮女走到跟前。
那小宮女年紀不大是個生面孔,“太子殿,殿下安好。”做了個禮仍是有些顫抖。
燕啓有些好笑的看着她“擡起頭來。”
宮女像是被點穴了似的,聞言緩慢的擡起頭來。
燕啓看到她那茫然無措的表情裝作嚴肅的樣子問道“你是新面孔啊,之前沒見過你,可有名字?”
因爲有許多新進宮沒正經分配主子的宮女是沒有名字的,燕啓心血來潮就想給小宮女起個名字。
宮女有些呆,“回太子,奴有名字了,奴婢的名字叫小月。”
燕啓哈哈一笑“甚好,本太子覺得你這個名字很是不錯。”
正巧看管月季,又叫小月,燕啓擡手把那粉紅色月季放到小月髮髻上。
“如此,就更美了。”
她穿着粉紅色宮裝頭上本沒有什麼首飾,只一朵絨花看起來孤零零的,戴上月季後,倒是更加動人了些。
“小月平時看管月季很辛苦吧。這花比較嬌貴,但這顏色特別配你,今日就送你一朵,因爲啊,你就跟這花兒一樣美麗。”
燕啓看着小月的臉紅的像煮熟的蝦子似的,低笑了一聲,又摘了一朵顏色更深的月季離開了。
壓根沒反應過來太子跟自己說了這麼多句話的小月還楞在當場,連恭送太子都忘了。
太子身邊的小侍衛林子回頭看着小月無聲的笑了,還衝她眨了眨眼。
太子走遠了,小月偷偷看着他的背影,太子走的又急又穩。
看着他筆直的背,小月覺得太子走路就像踩在雲上似的,特別像仙子。
雖是男人,但太子每一個動作標準就像是夫子手裡的書本一樣,找不出任何有瑕疵的地方,看起來溫柔又強勢。
“兒臣參見母后。”燕啓剛要做禮,就被皇后娘娘拉了起來。
“我的兒,你可選好了?是王相的嫡女?還是護國公家的女兒?還是其他的?”
皇后娘娘着一身紫色宮服,看起來輕便無比,實際上也是奢華至極。
那身上的一朵朵月季花,各種各樣的綻放姿態,都是繡娘一針針繡出來的,那花在太陽底下會熠熠生輝,在殿上又綻放出流光溢彩來,雙面繡雖費時但的確精美絕倫。
燕啓沒說話,只露出一口白牙來笑了笑。
“母后,兒臣路過御花園,給您採了朵您最愛的月季,來,看看,漂不漂亮?”
燕啓把月季花拿到皇后面前,皇后還沒來得及說話。
燕啓又道:“這月季雖然美麗,但是卻不能與我的母后相比,母后可是當之無愧北國第一美人,兒臣猜想,就算是有花界,母后也能豔壓羣芳。”
燕啓說着,便把月季簪到了皇后娘娘頭髮上。“越發的油嘴滑舌了!”
皇后笑的開懷了“你父皇也真是的,我不過誇了一句這月季花真美,他就從丘陵弄了這許多月季回來,整個御花園都快被這月季承包了。”
燕啓扶着皇后坐下,走到身後殷勤的給皇后按起肩膀來。
“那是,父皇對您那可是隻有一個字,寵!只要您開心喜歡,就是最好的了。”
“你這滑頭,別以爲我不知道,你休想把話題扯過去,你這選個太子妃,是時候了。”
皇后娘娘享受着燕啓的熱心服侍,正了正嗓子道:“我的好兒子,母后也不是逼你,只是你現在位子不穩,只有娶一個太子妃,方能平定大臣們的互相猜忌與試探。”
燕啓沒說話,繼續按着,這話聽了沒有一百次也有九十九次那麼多了。
“皇兒啊,你可不許胡鬧了,你那弟弟燕貞,你可得好好提防些。你明白我的意思。若是他求娶到了王相的嫡女,那他,就不會跟現在一樣畏縮了。
所以,王相家的女兒,是成爲太子妃的最好人選。王家的助力,就算是成爲皇帝,也是必不可缺少的。護國公那走失的嫡女這許多年怕也是尋不來了,還是多於王相交好方可萬無一失吶,護國公與王相私底下的恩恩怨怨,可海了去了,這兩人一向是看不慣彼此的。”
“兒臣在王相府內聽教時,每日都會見到那王相嫡女,王相已然有意將王湘湘給兒臣做妃子,但兒臣覺得王湘湘優柔寡斷不適合做兒正妃,做個側妃就是已經是擡舉了。”
燕啓想到王湘湘矜持膽小的樣子皺了皺眉,手上仍是細細按着皇后的肩膀。
“不錯,但王相的嫡女,做側妃,依王相在朝中的勢力,定是不依的,如此這正妃人選怕是不太好選定了。你也知道,與之一搏的只有護國公府嫡女了,可畢竟護國公家嫡女如今毫無音訊,這若是貿然封了側妃王相必定要鬧一番。”
“王相嫡女對兒臣定是百依百順的,那時我們兄弟在王相家聽教,夫子每次結課那王湘湘就會用盡許多小辦法與兒臣見面,顯然,王相已經授意了。以她的膽小懦弱,根本想不出這法子來,母后您看,這荷包就是王家小姐遞來的。”
燕啓走到皇后對面坐定,從懷裡拿出一個荷包來。
皇后一看荷包上繡了幾個紅豆還繡了句詩。
“這王相嫡女莫非沒讀過女訓麼?私相授受也做得出來,看來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麼無知了。”
看着那幾顆歪歪扭扭的紅豆皇后皺了皺眉。
“這?紅豆歪歪扭扭的,繡工的確差了點。”
燕啓咬了一口宮女擺放的點心。
“還是母后好,兒臣最喜歡您這裡的點心了,在王相家學君臣之道兒臣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都瘦了許多!”
皇后明知道他是撒嬌就笑了“好大膽,竟敢餓我們的太子殿下!瘦的本宮都認不出來我皇兒了,快,把這些你喜歡的點心都吃些。”
手裡又拿起一盤點心放到燕啓跟前。
皇后這許多年,也是很不易。
就這個太子立長還是立嫡的問題擔心的眼角生出一些細紋出來。
本來藉着王家勢力可安穩在後宮生存,偏皇上的白月光先皇后一步生下了長子,這就讓本來該是燕啓的位置變得玄妙了起來。
那白月光惠妃娘娘看起來是個與世無爭的,但在這後宮裡哪有什麼善人,個個都帶着與人無害的面具,背後淨做些腌臢事了。
若不是王相是自己表哥,她也早就被人暗害了去,孃家人的勢力很多時候真的起關鍵作用。
多虧了惠妃孃家貪污軍餉一事被揭出,不然這無聲無息的爭鬥還要持續許多年。
表哥家的女兒,的確有些怯弱了。
王家唯一嫡女成了皇后,這最親近的表哥自然是得到好處最多的,王相爲人處世圓滑官場上如魚得水,朝中勢力一天天多了起來。
但,最近幾年,他卻想要把燕啓拿捏在手裡,讓皇后也只能依附她王家勢力,這種作爲,兩人直接生出許多隔閡來。
畢竟,這北國還是姓燕,不姓王。
皇上也越發忌憚起王家來,當然,身爲王家的女兒,皇后第一個身先士卒了,不知道忍下了皇上多少脾氣和彆扭。
好在惠妃的兒子燕華已封地爲王,惠妃一脈再無承位的可能。
當然,這其中,皇后與背後的王家出了不少力。
畢竟同一個目的,就是讓燕啓登上太子之位。
這一年的君臣之道,也是王相像皇上提議的,一年的磨鍊修習讓太子跟諸位王爺鍛鍊心性。
這夫子是請了聞名的寒門崛起已教了兩位皇帝的帝師,聽說王相的確花費了不少心思。
估計還是爲了讓太子娶了那湘湘,生下嫡子,這江山以後也是表哥的一半了,燕啓被架空不過是時間的問題。
這湘湘,不能輕易娶。
這宮中對王家必須有權利的制衡,不然,結局難以料定。
皇后看着吃點心喝茶水的燕啓,細細籌劃起來。
燕啓婉拒了皇后娘娘讓他留宿宮裡的決定,說是要再肆意一晚,明日便搬回宮中了。
小林子進了馬車裡,太子對他很好,他與太子一起長大,形影不離,進宮時怕壞了規矩,出了宮便也自在起來。
“燕公子,咱們去哪?”
小林子坐在燕啓一側擠眉弄眼的問着。
“你這小子,我還不知道你,那就去你最想去的銷金窟吧,溫香暖玉在懷哪還有什麼煩心事?”
燕啓對趕馬的隨從道:“不回相府,去玉生煙。”
馬車轉了個彎緩緩行駛。一個鬼鬼祟祟的男子快速向丞相府跑去了。
“什麼?太子去了玉生煙?”
王湘湘絞着手帕,面色陰沉,那原本清秀溫婉的臉有些駭人。
“是,太子本想回府,但半路改道去了玉生煙。”
那小廝似是看慣了這王家湘湘的樣子,並未惶恐。
“小姐,今日是初一,怕是玉生煙的紅牌姑娘獻舞了。”
大丫鬟細聲細氣恐再惹她不快。
“富家子弟去就罷了,怎的太子也喜好那般豔俗的舞姬表演麼?”
王湘湘一口銀牙差點咬碎,便晚飯都不用徑自回房生悶氣去了。
“公子,今日可是來對了,正是美姬姑娘獻舞的日子!”
林唸的眼睛裡迸出火花來,“瞧你那樣子,怎的,跟着本公子見識的美人還少麼?”
燕啓打開摺扇虛扇了兩扇,無情嘲諷的看着林念。
“公子,您這就不知道了吧,這美姬姑娘小的也不曾見過,她只每月初一獻舞一曲,其他時間都是價高者才能得見一面,這一面都擡到了幾千兩了!放眼整個北國,有幾個人可以如此囂張,只有美姬姑娘,說不見就不見,一月只待客三次,一舞難求,見過她的人,當真是嚐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兒了!”
燕啓看着林念吐沫星子亂飛滔滔不絕的樣子,特別是眼裡還帶着莫名的嚮往,心想這樣子怎麼跟城外的傻子似的。
林念恍若不覺,“若是能得見美姬姑娘舞一曲!這一生不管娶個什麼樣的娘子也都無所謂了,再也沒有人可以比得上她了。”
燕啓走到了玉生煙內庭,看着鶯鶯燕燕在身邊飄來飄去的,摻雜着各種各樣的香味兒。
“都沒有人來迎接客人的麼?林念?”
燕啓被人踩了一腳之後終於忍不住了。
“公子莫惱,這姑娘們都去後面觀看了,客人們都準備交銀票看美姬姑娘去了!”
林念指着一個隊伍,拉着燕啓就走過去了。
“還不算晚。排的到我們的公子!”
燕啓拿着摺扇巧了下林唸的腦袋。
“看你,公子我有的是銀票,就算沒有了,買兩個出來就是了,總之,今天讓你看得到你那心心念唸的美姬!”林念樂呵呵傻笑一臉。
“美姬娘娘,今晚的看客比上次又多出了許多。”
死裡逃生的葉子現在喚爲千雪,她的聲音依舊輕輕柔柔。
“來的越多越好,這樣,離我們的目標就更進了一步。”
女子坐在銅鏡前隨手拈來一支簪子並不在意自己在外被擡價多少。
銷聲匿跡了兩年多,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她終是有了新的機遇,她被等在崖底的葉子和季北星打撈起來,季北星原不是草原人,他是北國人,他在北國的名字叫做燕華。
在北國早就封地爲王,號安定。
草原上大局已定,季北星又潛回了北國,他把她一同帶回北國,這一年她每日難眠,她仍是揹負着太多的楚朝音,是這玉生煙的美姬娘娘,也是護國公府已失蹤多年的嫡女。
季北星是個十分有謀略的人,他被皇后一脈拉下馬,並未放棄籌謀,爲保全母族隱忍蟄伏。
他私下離開自己的封地帶着一隊人馬用雷霆手段在草原花費了幾年光陰站穩了腳跟。
但是他運氣似乎特別不好,他安排在燕啓處的細作剛得知燕啓想要借娶巴林部公主打入草原的時候第一時間就傳信過來。
餘昭和太子有聯繫,這一切撲朔迷離。
他想要給這巴林部提醒,不過他在草原眼高於頂心狠手辣的名聲傳了出去,楚朝音竟不信他。
本是可以雙贏的局面,結果,巴林部被滅,季北星一手在蒙古扶植出來的勢力一時間差點土崩瓦解,元氣大傷,現下只能韜光養晦了。
他那時得到葉子的求救時,沒有絲毫猶豫就同意了。
非常有興趣救下這個已經揹負了血海深仇的公主,她是一把非常好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她跟自己是同一種人,都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相信她一定會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至於其他的,他願意在她身上付出,比如銀票和大把的時間。
畢竟,想要得到一把鋒利無比的刀,就要花費心思打磨。
季北星此時坐在二樓一處比較清幽的地方,雅間內只有他一人。
他一身白色錦袍跪坐在桌前,身形看起來雅緻極了,心情不錯的還品起茶來。
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陣芳香也隨着推門的動作飄進來,那香味清新中帶着凌冽那是海棠花的香味兒,讓人即使在這紙醉金迷的地方頭腦也清醒的很。
“你這香味,還差點甜膩的意思,美姬。”
季北星抿了一口茶水放下玲瓏剔透的杯子。
“那又如何,今晚的目標已經來了嗎?身上的香味我挺喜歡的。”
凌美姬順勢跪坐在季北星身後柔軟的手臂環住了他的腰身,她湊到季北星耳邊。
“你瞧,我已經帶上這玉佩了,護國公那嫡子,今晚勢在必得。”
“得了,美姬,她是你未來的哥哥,你不要漏了馬腳,後續一干事情我已經安排妥當,今晚,只需要讓他相信你是被拐走多年的護國公嫡女就行了。”
季北星給她也倒了杯水。
“真正的護國公嫡女多年前早就香消玉殞了,這玉佩,只護國公與他嫡子知曉,我們做的這麼大陣仗,馬上就可以得到回報了。”
“也不枉我在你“辛苦“的監督下習得這一身好舞技了,你知道,我本是不屑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的。”
她站起身來,帶動着手腕和腳腕上的銀製鈴鐺。
“我當然知道,我要做到無懈可擊,任何一處都不能露出馬腳,我也記得,我現在只是凌美姬。”
她走了兩步剛推開門忽的停下腳步,清脆的鈴鐺聲也暫停了她沒有回頭。
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再跟他對話:“年少輕狂的好日子,總是一懂事就結束 。”
季北星看着她一貫故作堅強的背影,那不是高傲,那是太多的孤寂。
她剛被救下來的時候,人明明醒了,卻也不動不吃不喝,只有些微弱的呼吸。
那雙靈動的眼睛,只剩下死寂。
哪怕葉子哭啞了嗓子,她也不曾動,三天三夜,像個木頭人似的任人擺佈,直到季北星要把那把從她胸前取下的匕首丟掉。
她彷彿一下回過神來,急切的從牀上就跳了下來,雙腿無力一下跌落在地上,就算跌在地上也仍是緊緊抓着他的袍子:“別,別丟掉他……不,不能嗚嗚唔……”
嗓子沙啞的不像話,突然的嚎啕大哭,就像新生的孩子,什麼都不管,只知道大哭一場。
彷彿哭一哭就能有人告訴她這不過是一場夢,全部都是假的,誰都沒有死。
季北星也不說話,只把匕首放進她手裡,攬她入懷。
輕輕的,就像夾豆腐似的那麼溫柔。
見過她明豔動人的樣子,就不忍心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
“該丟掉的遲早都要丟掉,該還給你的,也遲早都會還給你。但是在這之前,你必須強大起來。那些往事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季北星不忍心再提起餘昭的名字,她哭的快要暈過去,曾經肆意快樂的二公主,狼狽的讓人心疼。
季北星拿起玲瓏剔透的杯子,聞了聞茶香,希望這一年多的部署能讓人滿載而歸。
玉生煙場面很是奢華,就連婢女們端的茶水盤都是金子做的,隨便一個酒杯,那都是不可多得的羊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能進玉生煙的,都是些富家子弟達官顯貴。
那八個臺柱子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鴛鴦戲水圖,這一圈的雅間圍城一個圓形,四層樓上都佔滿了人。
舞臺上方不知道是用什麼法子做成的,粉粉嫩嫩的桃花一陣陣的飄下花瓣來,隱隱約約的香氣像是小貓的爪子,抓的人心肝癢癢。
一樓的地方是大家擠破頭都想要佔的位置,因爲美姬多數還是會在這寬大的舞臺上表演。那舞臺上鋪滿了毛毯,看起來像極了白狐狸的尾巴。
也不知耗費了多少金銀珠寶。一層大紅色的薄紗從上方環住了整個舞蹈的地方,一陣風吹過的時候那紗飄飄欲飛。
“這,也太過奢華了,宮中的娘娘也沒這麼個排場。”
燕啓在視線極佳的位置看着這眼前的茶桌,這可是上好的金絲楠木。
一個小小的尋樂之地也有這種排場了,看來北國的國庫富裕的很了。
林念也不知道燕啓說了什麼,只一個勁的說是,看樣是被勾去了三魂七魄。
突然全場嘩的一下安靜了,燕啓還以爲都被點了啞穴了。
轉頭看了看四周的這許多年輕公子,還有這年過半百的富商目不轉睛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那紅帳上方突然響起一陣琵琶聲,一紅衣女子看不清樣貌只覺得身形像極了傳說中的仙子。
偏偏看不見臉只看到她玲瓏有致的身材,聽得那琵琶聲一下一下像風一樣吹進了人的心頭去,若隱若現的,帶着些許欲拒還迎。
美麗白皙的手停下了彈奏,未藉助任何外力她從空中緩緩的落下,旋轉着,跳躍着。
她一手抱着琵琶,一手緩緩的撫摸着那飄搖的紅紗帳,許多人已經發出抽氣聲來,隨着動作露出那如白藕似的手臂來。
正因爲看不真切,朦朦朧朧的神秘感才更讓人抓心撓肝。
燕啓不自覺的呼吸都輕慢了起來。
那人影放下了琵琶,她走到紅帳前,手撫上了那薄如蟬翼的紗。
衆人看着她的手,慢慢的抓緊了那紅紗,忽的猛的一拽,那紅色的紗慢慢的落在了毛毯上。
她赤足站在那紅白交錯的舞臺上,琴聲措不及防的就響了起來。
衆人這才得見她紅玫瑰香上衣,下罩淡綠煙紗散花裙,瑰姿豔逸,儀靜體閒,腰間用金絲軟煙羅系成一個大大的蝴蝶結,鬢髮低垂斜插碧玉瓚鳳釵,倭墮髻斜插碧玉龍鳳夾子,顯的體態修長妖妖豔豔勾人魂魄。
看她折纖腰以微步,玉指素臂,細腰雪膚,肢體透香,蓮步輕巧,呈皓腕於輕紗。眸含春水清波流盼。
香嬌玉嫩秀靨豔比花嬌,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一顰一笑動人心魂。
淡淡的淑粉妝,顯得美人更加嬌豔,翩若驚鴻了。羞澀既帶幾分悠悠的勾人,嫣然一笑,掩了掩小嘴,顯得楚楚動人,欲拒還迎。
燕啓終於突然明白這許多人的快樂了。
楚朝音看向護國公大公子的方向,葉子早已提前告知她了。
她腰靈動,回眸淺笑,翩翩起舞,猶如月下仙子。
翩躚間隱現若雪的膚色,小巧的銀鈴點綴於裙襬,手腕腳腕處,顧盼迴轉間空靈清脆的鈴聲彌散開來。
護國公大公子一時間也看的癡了,她緩緩渡步過去水袖甩將開來,衣袖舞動,有無數花瓣飄飄蕩蕩的凌空而下,飄搖曳曳,一瓣瓣,牽着一縷縷的海棠香。
原來那不是桃花香,竟是清冽的海棠香。
她故意在護國公大公子面前露出腰線來,果然,南宮耀猛的站起身來,眼睛直直的盯着她。
魚兒,咬鉤了。
一曲畢,她盈盈站在舞臺中間,甩了甩那舞袍的袖子做了個十分端正的禮:“各位公子,美姬三生有幸爲大家獻這一曲,這是美姬最喜愛的一支舞蹈,還請大家記住它的名字,它叫做“醉紅妝”。
她笑着看着這許多的看客,調皮的眨了眨眼睛道。“另,最重要的是,切不要忘記了美姬。”
衆人只覺得此舞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一個個點頭如搗蒜,彷彿噤聲被解除了,一個個的叫喊着:“美姬娘娘!美姬娘娘!”
今晚的目的已經達到,她毫無留戀,這戲已經結束,連個笑容也不肯再給了。
略提氣,腳尖一點就如同來時一般像只紅色的蝴蝶翩翩飛到上空去了。
她回到小閣樓,玉生煙最高的一處,別有洞天,若是沒有些輕功是飛不上去的。
季北星不肯讓人教她更加精妙的劍法或刀法,只肯讓師傅教她一流的輕功,說是女孩家不能老是想着跟仇人拼命,要學會臥薪嚐膽,要學會忍耐,必要時學會逃跑。
她拿下頭上的簪子,要不是知道季北星全是爲了她好,她纔不聽他說這些呢。
“美姬娘娘,護國公大公子在外求見。”葉子替她換了身輕便的衣服整了整外衫。
“千雪,我們,離我們的目標又近了一步。”凌美姬甜甜的笑着,只是那笑怎麼看也太過涼薄。
凌美姬拿出棋盤放在桌上,才道:“那就請南宮公子上來一聚吧。”葉子道了聲是,片刻南宮耀敲門而至。
“南宮公子,請進。”
楚朝音收斂好所有的情緒,柔聲道。
“美姬姑娘,見你一面好不容易,我的小金庫可沒了。”
南宮耀笑着坐到她對面,“公子真是說笑了,公子這麼說,美姬都不知道該怎麼跟公子相處了。恐怕爲了美姬,公子就要吃不上飯了。”
她傾身爲南公耀續了杯茶。
那玉佩明晃晃的在南宮耀眼睛底下晃動,“不如公子來跟美姬對弈吧。”
楚朝音明知道他想問玉佩的問題,偏偏拉着他下棋。
“呃,既然美姬姑娘有如此雅興,當然樂意至極。”
南宮耀在心裡焦慮的都快瘋了,面上卻不顯分毫。
兩盤廝殺過後,南宮耀出了一腦門的汗。
“美姬姑娘,果然玲瓏心,道高一尺。再下認輸了,心服口服。”
楚朝音用手帕遮着嘴巴低笑道:“美姬知道當然是公子有心讓着我呢。”
“美姬姑娘,不知你這玉佩是?”
南宮耀強忍着把玉佩拽到手裡細細查看的衝動問道。
“咦?公子可認得這玉佩麼?”楚朝音裝作驚訝的樣子。
把佩戴在腰間的玉佩取了下來遞到了南宮耀手裡。
“我聽我的義父說,這大抵是我的親生父母留給我的東西。我也不太清楚,大概都是騙我的吧,我哪裡還有什麼親生父母親呢。”
楚朝音拿起手帕壓了壓眼角,看起來一副被觸動了傷心事的模樣。
“義父?美姬姑娘緣何又到了這玉生煙?”
南宮耀端詳着玉佩,又盯着楚朝音的臉。這,是天意的安排麼?
竟然把妹妹送到我眼前來了!這玉佩沒錯,正是跟我的是一對的。當年母親生下妹妹後從龍安寺大師那求來的,玉佩一對,我跟妹妹一人一塊。
母親因妹妹走失終日鬱鬱不樂,才逝了。若是早些找到,或許母親也不會……
南宮耀眼睛有些溼潤。
“只記得義父說是我四歲那年花燈節,出現了流寇躁動,許多人逃亡被殺,場面混亂,人流擁擠,我就倒在他家門口,他看到後把我帶回家裡,只在身上發現了玉佩,我被那暴亂所嚇,一年多不曾開口講話。”
楚朝音聲音有些顫抖“後來義父家被世仇追殺,也不曾告訴我原委,只一個勁的東躲西藏,三年前的冬夜裡,義父跟大哥被仇家所殺,義父把我藏在了櫃子裡,這才堪堪躲過一劫。”
“原來如此。”
南宮耀緩緩摸着玉佩點了點頭。
“義父本是大世家的公子,家族落魄,他被追殺,卻對美姬很好,安穩的那幾年教我許多大家閨秀的禮儀,教我武功。可是,最後,我還是沒用,看着他們死在我眼前。”
楚朝音擦了擦眼淚,“我知道這玉生煙是達官貴人常在的地方,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有能力,有財力爲義父報仇,可我人微言輕,一羣黑衣人,美姬又怎麼知道他們究竟是誰呢,真的是好生苦惱。”
她柔弱裡帶着淚光看着南宮耀:“公子,你可認識這玉佩?我也是走投無路了,不然怎麼會來玉生煙這一擲千金的地方,我該本本分分的生活,奈何天意如此。”
說着竟又小聲抽泣了起來。
南宮耀眼睛有些溼潤。
南宮耀看着她柔弱裡帶着幾絲嬌美,頓時覺得這自家妹子這麼多年受了太多的委屈,本想再找人打探虛實。
腦袋一熱便什麼都說了:“你不是什麼走投無路的姑娘,你是我們護國公府走失的嫡女啊!你有名字,你的名字叫南宮挽夢,小名瑟瑟!”
楚朝音彷彿楞在了當場。
好久才說:“公子莫要拿美姬尋開心了,我怎麼會是南宮家的嫡女呢?我不過一個普通的女子罷了。”
邊說還低着頭用手帕壓了壓眼角,南宮耀看着她低着頭彷彿在哭泣的樣子,便柔聲道:“你的確是我們南宮家的嫡女南宮挽夢,我是你的嫡親哥哥!我有一塊跟你一樣的玉佩,是母親求來的,我看了我那塊玉佩這麼多年,絕不會錯,你就是我的妹妹,你快準備,跟我回家!我的玉佩在母親排位前供着,你若不信,可以跟我去瞧瞧。”
南宮耀站起身來,拉起楚朝音的手,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了,走失多年的妹子找到了,任誰也會像他那麼做。
“哥,哥哥?”
楚朝音被他抓起手站了起來。
又驚又疑不敢確定的低低叫着。
“哎,好妹妹,我們,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南宮耀鼻子突然就酸了,嗓子也發梗,若是母親泉下有知,一定會很開心的。
南宮耀讓小廝先回護國公府,稟告父親去了。
此時的護國公府內,南宮權正在細細看着一本棋譜。
夫人在世時,總說他不夠溫柔,不夠有雅興,可他從戰場回來還沒學會這精巧的棋局思路,就再也沒有機會跟護國公夫人一起下棋了。
“老爺,老爺!”
小五噔噔的跑了進來,南宮權並沒有在意這失禮,叱吒戰場這麼多年,他覺得人活着隨性就好,又何必被許多條條框框所拘束。
他頭也沒擡,仍是細細看着那本他不太懂的棋譜,像是在認真鑽研,“大公子,大公子讓小的回來稟報,天大的好消息啊,老爺!”
小五氣喘吁吁,南宮權仍是不冷不熱“哦?什麼好消息?”
小五急匆匆道:“公子找到大小姐了!馬上就要帶大小姐回府了!”
南宮權重複了一遍:“哦,公子找到大小姐了……”
那本美妙的棋譜突然就掉到了地上,南宮權一瞬間就到了小五眼前,抓起小五前襟。
“你說什麼?找到,找到大小姐了?!”他猛的抓住小五的肩膀,搖晃着。
“是,是老爺,找到,找到大小姐了,馬上就回府來了!”小五覺得老爺許多年也沒這麼興奮開心過了,那不苟言笑的臉,笑成了一朵帶着些許褶子的花,竟然莫名的有些可愛。
“好,好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夫人!”
南宮權不過才四十歲,女兒走失,不知是死是活,夫人早逝,讓他的心情每天都很差很暴躁,手下的人默默可憐着自家老大,每天在他暴躁的壞脾氣裡偷生,現在看來,以後再會很少看到護國公發脾氣了。
小五看着南宮權匆匆走向祠堂,定是給夫人上香告知了。
南宮耀雖有些年輕氣盛,可這世家公子裡哪有特別安分守己的,在處理大事上他做事一向馳張有度,爲人圓滑低調,他做事,護國公根本不疑有他。
楚朝音跟南宮耀在一輛馬車上,他這一路緊緊拉着楚朝音的手,就怕他一放手,這個妹妹就又消失不見。
“妹妹,你不必害怕,父親也十分想念你,你走失的這十多年,父親和母親,日夜難安,母親,積憂成疾,早早去了……”
楚朝音回握住南宮耀的手道:“美姬怎麼會怕呢哥哥,美姬,也一直想要回家的呀。”
南宮耀勾了勾她的鼻子,“小時候我比你大,經常勾你鼻子逗你玩呢,還叫美姬呢,該叫瑟瑟啦。你的小名是父親親自給你取的呢!”
燕啓和林念早就回了丞相府,一路上林念都在說這美姬姑娘的妙處。
燕啓也不反駁,反而覺得挺有道理。
那女子,的確是個妙人啊。
不過,今晚南宮耀入了相思殿。
南宮耀,倒也不是聲色犬馬的人,這麼急切,一定有些什麼。
燕啓吹了聲口哨,就像小鳥叫似的溫婉動聽“太子。”暗衛林一單膝跪地出現了。
“查查南宮耀今晚做了什麼。還有,這兩天密切觀察護國公府,叫着林二,去查查凌美姬。事無鉅細,都要查個明白。去吧~”
燕啓白日裡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太子殿下,晚上就露出了狼的利爪。
這邊南宮權剛見到楚朝音進門口,一下就老淚縱橫了。
什麼話都還沒說出口,只對視一眼三個人忍不住抱頭哭了一場。
楚朝音覺得今天自己還挺累的,這一天,都是感情戲啊,她都快累壞了。
表面上還是嬌滴滴的,流淚都是教科書,完美的讓人驚訝,每一個角度都讓她的父親大人越看越憐惜,護國公夫人本就貌美,這瑟瑟出落的比她母親還美。
三人落座互相慰問了一番,互訴衷腸與思念,南宮權便讓楚朝音回房歇息去了。
臨時住在了一個小院落裡,說是等明天找個最好的院子好好休整,才讓楚朝音正式入住。
第二天楚朝音還在房間裡擺弄着丫鬟新送來的花,南宮權下朝回來便匆匆走來了。
“女兒,我已經向聖上秉明瞭,你已經尋回家來了,聖上賜了許多物件來。”
楚朝音像只小鳥快樂的飛到南宮權跟前:“爹爹,只要能跟你和哥哥在一起,瑟瑟纔不在乎什麼賞賜呢,能讓我再次見到爹爹和哥哥就是最好的賞賜!”
她拉着南宮權的衣袖,頭靠在南宮權肩膀處,輕輕搖晃着。
“哈哈,瑟瑟,真是我的好女兒。過幾天修整好了你的院落你看看叫個什麼名字的好,爹爹也不太會詩情畫意的,只要你喜歡怎麼都可以!”
南宮權對這失而復得的女兒疼的像自己的眼珠子,不允許她出一點點差池。
“瑟瑟只要能跟父親和哥哥在一起就知足了,父親不必爲了女兒太過鋪張了。”
南宮權險些一下老淚縱橫了,他摸了摸楚朝音的腦袋:“乖女兒,你現在回家了,就是我們南宮家最尊貴的大小姐,只要你想要,就算是天上的星子父親也想辦法給你摘,乖女兒不必憂心,我們南宮家,有能力,也更有財力這麼做。”
南宮權想這許多年自家女兒肯定是在外受多了不知多少苦,不過是一個院落,瑟瑟都想着給他省錢,越想心裡越是悶悶的。
“父親,有您在,瑟瑟以後就不怕被人欺負了。”
楚朝音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那個不管自己怎麼淘氣無禮都偏愛自己的父皇,可是他現在連被葬在哪裡都不知道。
南宮權一下子慌了手腳,看着楚朝音有些委屈的哭泣,他也不敢用自己的大手去幫女兒擦掉,自己的手長年習武有厚厚的繭子,怕是會擦疼她的臉。
看着南宮權不知所措的樣子,楚朝音突然笑了,臉上還帶着淚水,“父親,女兒以後就可以橫着走路了,以後有喜歡的東西,想買就買了,瑟瑟真開心~”
南宮權看着她自己很難過卻還想着安慰自己這個父親,心窩就暖暖的,像喝了一杯釀了多年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