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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自是天意

47.自是天意

此處見了血, 一干人等落荒而逃一般,只道是小姑被江氏毒殺不成,被山裡的活神仙鏡月救了……

鏡月本在此地有些聲譽, 可謂無人不信。而江氏早已駭破了膽, 加上本就做賊心虛, 早就不知道藏到哪裡去了。

偌大的院子, 竟只剩下了他二人。

此前竹音許是生怕藥不能立時起效, 足足下了二十分,唯願速死。

如今她便也足足悔了二十分。

說來那時鏡月見江氏喝了茶無恙,剛鬆了一口氣, 就聽竹音說了那麼一段話,頓時心知不妙。

本來將茶打翻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可惜竹音已被仇恨矇住了眼, 此番不成, 日後更難將她攔住的。

無論是殺了人,還是自殺, 都是她不能承擔的罪孽,鏡月比誰都要清楚的。

他還以爲自己是個想死也死不成的身子,如今看來,也算是終能得償所願了。到時候過了奈何到那陰曹地府,他這一碗毒乃是自願喝的, 與他人半點無干。

竹音將他摟得緊緊的, 似乎這樣一來他的血就會慢些流, 他就不會死。眼淚一粒一粒滑下來, 打在鏡月額頭上, 涼涼的。

鏡月輕輕拍着竹音的手背,苦笑道:“眼淚怎的這樣多, 我這樣死了本是天意,自我見你第一面便知道的。”

竹音看着鏡月的脣一點一點蒼白下去,只捂着他的嘴角道:“到現在了還騙我,我不信的。若是陸大夫在,必然解得開你這毒的。”

鏡月微微搖了搖頭:“原來你也見過他,他也救不了我的……日後你便搬去我那小院裡去住,少與江氏來往便罷了……她自有報應的。”

“是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可知那毒其實是我下的,是我害了你。你可是誤認那江氏要害我才替我擋下的……”

鏡月抹了她的眼淚,垂眸搖了搖頭。想來那日下午趁竹音昏睡,他已幫着江氏安葬好了李水的屍體,就在後院裡。且他誑說竹音命裡還有好姻緣,要嫁出去的,江氏決計沒有理由要鋌而走險去殺竹音的。

那茶裡什麼玄機,他都知道的。

盛夏正午的陽光這般毒辣,照在身上也該是火燒火燎的,可鏡月卻是覺得冷。白光刺眼,連神志也跟着融化掉了。而竹音攥着自己的手暖着,倒讓他覺得有些幸福,可惜,沒有以後了。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喜歡的人,偏你就這麼闖進來了,還說要帶我走。我哪裡配上的你?是我蠢,非要和江氏置氣,可我也怕誤了你,未敢給你半點無謂的希望,你可知道我近來對你的冷言冷語都不是真的。是我錯了……等你來日好了,不,就今天,你說去哪我都聽你的,我做飯很好的,你都沒有吃到過……”

鏡月已難說出話來,勉強睜着眼靜靜聽着。竹音哭得話都說不清楚,卻還是堅信他不會死的。每句話裡都是明天如何,而那明天裡面分明都有他的。

這樣的景象,自他決定帶竹音走,也想了千千萬萬遍,如今就快美夢成真了。可……

“這麼多血……”鏡月艱澀地轉了轉目光,看着自己身上、竹音身上,無奈道。

竹音再沒辦法,只得捂上了鏡月的眼,安慰着:“沒事的,沒事的,大夫來了就好了啊……”

可嘆到了最後,鏡月也沒能再看到竹音的臉,他曾如此癡戀。

擋下這盞茶是他的命數,也是他自己選的,可上天倒也算是對他不薄吧。

迷離間,往日種種皆浮上心頭。有的是他的記憶,可有些,卻是不曾見過。

此生見凡人諸般惡,僅竹音是他畢生未嘗所見。

那時初見覺得這樣的事曾發生過,怎麼想也想不起來,現在臨死了,卻終於開悟了。

許多許多年前,一襲素白裙袂的女子,插着青玉簪挽着一個簡單髮髻,笑意淡然地,曾站在他面前。

名喚如翡。

而他所見的,乃是觥籌交錯中,有一男子爲撫琴的少女擋下了一杯調笑的烈酒。

可惜自己並不識得那男子。

這段故事裡,他只是那面旁觀的鏡子。

本來他無悲無喜了萬年,立在陰司無涯邊,只觀億數生靈平生之惡,談何動情?

可有一日,一面冷冰冰的鏡子居然生出了那麼一點悲憫。

如今那點悲憫還了,他還只是孽鏡罷了。所謂情愛,着實離他太過遙遠,是他奢求了。可日後若是還能遠遠地望上一眼,在衆人中只見她一人光華滿身,便是他積福積善的獎賞,如此罷了。

然孽鏡者,黃泉九幽孽鏡臺上,一面鏡子而已。

誰還會想到他也曾有思慕的姑娘,也曾身死在心愛之人的懷裡,多少次想着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卻是連好好說上一次話的機會,也不曾有。

“竹音,把我忘了罷……”

鏡月吐出了嘴裡最後一口血,溢出了那暫借的軀殼,只看着竹音抱着毫無生氣的屍體,輕輕拍着,像是哄人入睡。

她還不相信他已經死了,不相信短短几日裡,哥哥和這個憑空冒出來要對她負責的瞎子,都離她而去了。

鏡月攥着拳頭,終究是自己打着還願的旗號,又誤了這女子一輩子。

他又望着身前站着的陸風渺和蓮信,眼裡說不出是悲絕還是無奈,僵了半晌,嘆道:“靈物可有自戕之法?”

衆人無言,鏡月放聲大笑,只笑得蓮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道是比哭還難聽,又忽然變回了一面鏡子,相較孽鏡臺時小了十倍,兜了一圈飛回到了陸風渺手裡。

而他倆皆是隱了身形,靜候在竹音身邊,沉默了良久。

蓮信嘆道:“不想鏡月正是下凡歷劫的孽鏡,怪不得你一點也不着急。想來若不是竹音聽說了江氏誣陷你看病下毒的事,也不會爲了給哥哥報仇出此下策。這樣一來,豈非是咱們倆反幫倒忙?”

“竹音不知,洛馥並非是聽信了江氏讒言才斷藥絕食的,而是他不忍心再這麼拖累她了。人皆有惡孽,可更多的,還是善吧。”

蓮信搖頭:“可惜了。”

他二人下界耽擱了數日,不說那鎖妖塔異相陸風渺半刻不曾掉以輕心,蓮信也尚還需妙元池水養着,但見竹音已走過了這一番風雨,陸風渺便攜着蓮信回了九重天上。

自然不知,官府來人徹查了洛府,發現非但鏡月的一條人命,在那後院園子裡一顆石蒜邊,還挖出了一具微腐男屍,證實是李水此人。衙差又在江氏房裡發現了一包藥粉,與鏡月所中的乃是同一種毒,後捕快查明李水曾與江氏有姦情在身,此藥正是李水數日前轉託藥鋪熟人所購。幾番審訊下來,江氏認了通姦、誤殺、藏屍等罪,依律當爲凌遲重刑,但江氏在獄中已自盡了。

江家因此蒙羞,不願去領江晴屍首,而洛家早已空無一人,

紅塵間爲人所棄,九幽陰司孤身一人何人悲?一步錯,步步錯,此間種種不足憐惜。

歸若天雖清幽雅緻,但因過於空曠反倒有些失了幾分溫情意味。蓮信提着裙襬自岸邊下到池中,池水寒涼徹骨,她反倒意外覺得相宜。

逗留人間短短几日於她本無大礙,可此番回來,她卻是覺得身上乏得很,且胸中燥熱難耐。可不單于此,又添了夜裡恍惚的毛病,只覺得似在睡着,卻所夢非夢,醒來時又半點不記得了。

之前碰上辛崢那次或是被李芸的事纏住了腳不也是在兩房山的小院子住了好幾日,雖也有出入酆都,但絕沒有這樣的狀況。蓮信泛泛想着,卻恍然記起來自己這幾次都是脫了力被陸風渺抱回了酆都,面頰不禁緋然。

風渺說自己氣質至陰,不能久留陽間,便開了藥給自己改體質,不想這體質倒是沒什麼變化,反倒動了根基,要來這妙元池泡着,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然而自那日起,自離妄天飄下的灰雪倒似乎是從未停下過的樣子,她被留在了歸若天,而陸風渺攜着孽鏡自去了鎖妖塔處。

蓮信自然關心着他能否有所發現,也不禁好奇,若是那灰雪的確爲神祇留下的仙澤隕落所化,陸風渺又何必要去人間大費周章尋來孽鏡來看。如此可見他也並非確定那灰雪是何物。

再者,向來只知道孽鏡能照出世人平生所做之孽,這般以它來照鎖妖塔,若能看出來個什麼端倪倒也神了。不知陸風渺提的那位檀園帝君是否真的如此神通,蓮信心裡倒是有七分不信的。

然陸風渺飛身於鎖妖塔法陣之邊,引着孽鏡放大數十倍至半空,卻只見鏡中景緻無異,且可見數道金光結界覆滿繁複的經咒,固若金湯一般,仔細看來,塔內瘴氣橫生,多是嗜殺縱慾的陰鷙戾氣,幾番衝撞卻無奈於最內層的小結界。

至於那灰雪,倒更像是塔內之物的戾氣所化,不過連他也未感到半點異常,亦有可能是什麼妖靈元神隕滅了。

因蓮信尚未渡劫,且生在地府,故而也算是妖族,妖靈的元神碎片,大概也只有妖族看得清楚罷。

陸風渺收了孽鏡,想着檀園帝君神格乃是僅存一二的上古神祇,他老人家尚不在意,可見鎖妖塔的確是應該沒什麼問題的。

也算是心中一塊大石頭得落,回到歸若天,陸風渺看到蓮信潛在妙元池底吐着泡泡不由發笑。

怎麼說也是好幾百歲的人了,怎般還這樣幼齒。

他自也蹲在了池邊,看着蓮信潛在水底的樣子。向來烏黑的發在水中更是如墨一般,水波粼粼的,有光斑在她玉白的面上明滅。

有一個水泡漂了上來炸開。

而後兩人終於四目相對,蓮信一驚自池中站起身來,水星子淋了他一身一臉。

“鎖妖塔那可見到什麼端倪?“

“可能是我多心了。”陸風渺擦了面上的水滴,看着頭髮滴滴答答淌着水的蓮信微笑,輕輕揉了揉她的頭,施了一個避水訣,想起來妙元池水本屬天水,法術不受用的。

“沒事便好,”蓮信長出了一口氣,笑眼看他,“我還要再泡上幾日啊?快和我未成人形的時候有一拼了。”

陸風渺捏了捏她的臉:“這事可急不得,妙元池水比忘川水陰氣要臻純不少,你這身陰氣是要壓制體內業火的,早先是我疏忽,害你受苦了。”

“原來如此,倒還說什麼苦不苦的。”蓮信越發笑意難掩,拽着陸風渺的袖子,一把將他拉進了妙元池裡,水花四濺。

她攥着他的手潛於水下游弋,清涼水波拂身而過,她少年時常以此作樂,如今時移地易,骨子裡卻還是當初那朵小蓮罷了。

半晌未過,已至妙元池中央,此處水深丈餘,蓮信本是水生,陸風渺卻是個水性不通的。她知道風渺不會水,卻不知妙元池內法術無法施行,轉過頭去忽然看到陸風渺臉色煞白,咕嚕嚕吐着水泡,不由慌了神。

蓮信轉過身去抱着他,一面踩水向上,一面覆上了他的脣,徐徐渡了氣過去。

漫天灰雪飄渺,水面映着天幕澄明的光彩,紅衣的少女環臂吻着白衣仙君浮於池中央,一圈圈水波紋蕩至遠處。

那一吻如此熾烈,以致天地似乎都凝固在了此刻,直叫凌虛天上傳召諸臣的磬音也被九天祥雲吞含不放,唯有灰雪簌簌地落。

然而偏有那麼一朵,不偏不倚落在了蓮信眉心,淡淡滲入了肌理。

須臾間,浩蕩了數日、瀰漫於離妄歸若兩重天的灰雪,分片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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