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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杯中有物

46.杯中有物

紛揚的紙錢, 嘶嚎的哭聲,這兩件事物總是相宜。

蓮信垂着腿坐在雲上,覺得事不大好, 但礙於這本是如翡的命數, 只有乾坐着嘆氣的份, 陸風渺倒是一副有心事的樣子, 似乎在思考什麼嚴肅且複雜的人生問題。

“你應了竹音她大哥的請求, 總不能就光看着竹音受委屈吧。”蓮信戳了戳神遊四海的陸風渺。

“愛莫能助。”

蓮信撅着嘴,不置可否。陸風渺見她此狀笑了笑,繼而道:“若要請天降福, 如何沒有代價。”

蓮信一驚:“莫非是劫?”

陸風渺垂眸默認。

蓮信手心頓時爲如翡冒出來了一層冷汗,她隨便在衣服上抹了抹, 索性一心看着下面的動靜。

說來洛家的喪儀甚爲簡陋, 晚間燒紙, 夜裡守靈,時不時來了哪個親戚捏着嗓子哭上幾聲, 此外也沒什麼異常的。

洛馥是七月初四傍晚去的,算是小三天,轉日來人弔唁,夜裡送靈入殮,到了七月初五就準備着出殯了。如此這般實在寒酸倉促, 本不像話, 可人人心知洛家已窮得只剩下了吃不得花不得的一處宅子, 如今能爲洛馥週週到到辦個白事實屬不易了。

再言, 除卻本家親戚、街坊鄰里, 將近半個縣的人都知道洛家有個白虎星,最是能方死人的, 自然也不難猜想到竹音與大嫂江氏的關係表面上尚可,背地裡卻是水火不容的,且竹音是個快言快語的火爆脾氣,不難料想此二人日後必然撕破了臉鬧起來。

因着這層關係,洛馥出殯那日圍觀的鄉親可謂異常的多。

出殯那日自卯時起,竹音就張羅着早先僱好的轎伕準備着一應物什,老例兒上該有的東西更是事無鉅細一一打點清楚。江氏接連熬了兩日人已困頓,見此時來客未到便樂得清閒,燒了一通紙錢,便坐在靈旁打起了盹。

說來這時候雖還早,但天色已大亮,晨風最是溼冷襲人,本不是個做夢的地方。江氏垂着腦袋倚在門邊,迷迷糊糊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幻,迷離間只見自己身着一身大紅嫁衣,正坐在洞房裡,心裡撲撲跳個不停,有人挑着秤桿撩開了自己的蓋頭,四目相對,卻不是洛馥,竟是李水。

他一邊笑一邊問自己,他們的孩子去哪了,孩子去哪了……江氏只覺得心臟跳得亂了節奏,無奈結巴道,哪裡有什麼孩子,沒有孩子的。

後來李水便不知從哪捧出了一大碗水,喂她喝下。她剛喝了一口,只覺得腥冷異常,將碗掀翻,俯下身去連連作嘔,問李水給她喝得是什麼。

李水笑着說:“好娘子,可不是剛從井裡給你打的一碗水,沾過夫君身的,你怎好嫌棄它。到了下面咱倆也得長長久久作伴啊。”

江氏聞言全身汗毛炸立,滿頭珠釵壓頭,人一激靈從喜牀上折了下來,喘着粗氣恍然驚醒了。

她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只是個夢,又想到了鏡月那句“井中的水”只覺三魂七魄已丟了大半,腦袋裡的抽痛一陣緊似一陣,催命咒似的。

江氏就此不敢再睡下去,哆哆嗦嗦給洛馥又上了幾炷香,去外面忙活去了。

到了辰時,諸般事物大抵準備完畢了,前來拜祭的人也已基本到齊,衆人依親疏遠近挨個叩首。而後竹音以泥盆砸碎在地,衆人哭聲大起,四個挑夫擡起棺材,率先出了門去,而後兩婆子攙着江氏跟在後面,竹音行在江氏身後,面色紙白,雙眼呆滯沒什麼神彩。

鏡月混在後面送路的隊伍裡,時不時踮起腳來看着竹音的背影,生怕她做什麼傻事。

他一閉眼面前似乎就是竹音那雙微微發腫,格外決絕的眸子,此前他怕江氏對竹音不利,現在卻是更怕竹音爲了給她哥報仇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到了洛家祖墳,衆人看着洛馥的棺木下葬後,江氏作爲亡者之妻,竹音作爲亡者之胞妹,至親至近,跪在碑前再次給洛馥磕頭行大禮。

只聞那江氏跪在墳前哭道:“夫君啊,你這一去了,便是把我的魂也勾了去啊……你若是還能給我留個一兒半女,便是也叫我有個念想,將我拴在了這陽間濁世裡,如今孤苦一人的,我一個柔柔弱弱,實心實眼的,倒叫我是怎麼活?我知道你心疼妹子,倒勝於我這個做媳婦的,你且放心去吧,便是我餓死嘍,這剩下半塊窩頭,也給竹音留着呢。畢竟我一個外姓人,能陪着你熬了這十幾年,算是我的福分,日後……泉下見你,也算有臉的。”

江氏伏在地上哭得起不來身,被兩婆子徑直架走了。

邊上人聽着這話,想這洛老大是個一向體弱的,不然也不至正當壯年纏綿病榻,生不出孩子倒也不怪江氏,反覺得江氏還要帶着掃把星妹子,實在不容易。故而不少抹眼淚的。

可這是不明就裡的外人愚見,江家姻親何嘗不知道自己家潑出去的這瓢子水是個什麼路數,好在自小便有一張巧嘴,這一番話說得叫人憐惜,是不是這麼個情況,也就是騙騙外人。她們家倒真怕江氏容着那小姑子,論起來那小寡婦的確是克人得很,若也把江氏剋死了,可惜了洛家值八百兩的房子和幾塊田契。

江氏哭罷,竹音也上前拜了拜,嗓子早噎了住,一句話也擠不出來,淚也流的幹了,只是紅着倆爛桃似得眼,悶聲起身再拜四次,又自己爬起來,去給先父母行禮去了。

這邊算是完事了,外人撕了孝便跟着主家回到宅裡吃飯,門前跨了火盆除了晦氣,進到宅中等着開飯。

洛家的院子還算不小,幾十口子人坐在院子搭的棚子下面三兩閒聊。

過了一陣子菜開始陸陸續續上桌,雖然菜色簡單,但因衆人碌碌了一上午早已餓了,鮮蔬清炒反倒使人食指大動。

開席前,依着本地風俗,因長兄身故,竹音作爲幼妹,理應與她大嫂江氏奉茶的,江氏再還茶與竹音,算是舉家和睦。

竹音獨自在廚房忙着飯食,江氏在前面照應着賓客。鏡月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竹音後面,一直看着奉在茶盤上的兩盞釅茶。

“茶色爲何這麼深?”

竹音愣了一會,應道:“大嫂沏的,我怎麼知道。”

不想江月一把推上了房門又鎖死了,握住了竹音拿鏟子的手,低聲道:“音兒,別做傻事了。”

鏟子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竹音想把手掙出來,不想鏡月本沒那麼大的力氣,自己用力太大反倒踉蹌退了一步,被鏡月摟着腰扶住了。

竹音面上一紅,撇開臉皺眉道:“把手放開。”

待到鏡月退到了一步開外的地方,竹音才壓着聲音正色道:“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路數,偏要來管我,你何嘗知道我心裡裝的都是什麼?我哥哥死了,她都做了些什麼好事?現在四處賣人情,豈不是□□立牌坊的,你也要我裝看不到,等着她把我也藥死了是嗎?”

竹音從袖子裡掏出來一包藥粉扔在竈臺邊上,面色脹得赤紅。鏡月見了垂眸搖了搖頭,問她:“所以那茶是你準備的?你非要在這時候要她的命?”

竹音無言,只是看着那包藥魔怔了一般。

“音兒,我在玉溪山有所小院子的,你若是不嫌棄,我們隨時可以走。我雖多病,卻不用你照顧的,反倒是家裡雖有不少銀錢,但缺人打理。那時候你想怎樣便怎樣,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開心的。我看人一向準,你敢說你對我沒半分情意?你這般哪裡是報復了江氏,分明是毀了自己罷了。”

竹音止了笑容,看了一眼江月,垂眸落了會兒淚,“我是個嫁過人的,配不上你。你絕非是尋常之人,也該找個出挑的清白姑娘,我如何不知道你並非騙我,我今且答應了你不生那害人之心,但終究你我無緣的。”

她說罷,從地上撿起鏟子洗了,又一心翻着鍋裡煮着的蘿蔔,沒有任何聲息,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倒令鏡月見不得地心痛,只好隨手端了個菜出門去。

說來也奇,那時候他與竹音僅一面之緣,倒叫他醒來夢着總是記着她的樣子,記着那滿眼的紅,自己躺在她懷裡。

平生見人只見其惡,鏡月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日子。可竹音滿眼是淚,滿身是血的,這是她哪門子的惡?

照顧病兄數載,還要忍着嫂子鄰里的惡言相向,她這些年都是怎麼過來的?口口聲聲和他說自己不是清白的身子配不上他,鏡月苦笑,是誰告訴她嫁過人的便是不清白?寡婦又怎樣?有人嘲爲白虎星掃帚星又怎樣?總之那般人皆入不得他眼反倒令他作嘔,而鏡月眼裡無非僅僅只有一個她罷了。

他寧可做瞎子也不願見世人,但爲了能見到竹音,那些腌臢穢物便也能一時忍下的。

鏡月揉了揉太陽穴,想着竹音只要肯忍下這一時,他也還是有機會帶她走的。到時候那些刻意說出來叫他灰心的話,偏要叫竹音自己一句一句嚥到肚子裡纔好的。

恍然間洛馥的侄女已端着茶盤站在了堂前,一邊是江氏,一邊是竹音。

竹音低頭端着茶,一言不發,只是手微微發抖,地上一滴一滴落了不少水漬。江氏上下打量着竹音,以解尷尬道:“妹子久居閨閣,也沒料理過家務的,害羞了。”

她先抿了一小口,覺得沒什麼異常之處,遂撩着蓋碗一飲而盡了,笑道:“妹子請起身。”

隨後江氏也拿起了一盞茶,一面與竹音,一面與衆人道:“都說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如今你哥哥不在了,我這個做嫂子的必然護着你。可我也得奉勸妹子幾句,咱們洛家雖僅是今時不同往日,到底也是個大戶,不考慮着咱們這一支,也得想着宗族的名望,少惹些閒言碎語纔是。嫂子和你親近,才說的這些,再者說了,也是叫鄉親裡道的都聽了,少些不必要的尷尬纔是。”

江氏這話雖不甚客氣,但衆人心裡都是明鏡兒一般,誰說過的哪些竹音的閒話,自然也在心裡又嘀咕了一遍。

竹音看着江氏端着的那碗茶,眼裡像是帶了鉤子一般,忽然道:“嫂子這話說得厲害,日後嫂子和我一般也是個寡婦了,這些話倒是應該好好跟自己說道說道纔是,卻是說不到我身上的。我原先一味服軟,今兒人多,倒請嫂子慈悲爲懷,舍給我寸瓦遮頭,留我一條賤命,少不得給嫂子和你相好的做牛做馬不是。”

這話一出衆人皆驚,江氏臉色更是塗了牆灰一般,倒比她見到夫君死了還難看。

“竹音,你說的這是什麼混話!”

竹音見江氏大驚,自己倒冷靜得很,繼而道:“我若說的是混話,你們也便混聽了罷了,這般吃驚倒是不好了。”

她從江氏僵在那的手裡接過了那碗茶,嘆了口氣,送到了脣邊。

可惜鏡月一直怕她會去殺人,竹音做算是恨那江氏入了骨,也不會去殺她,殺了她便是便宜了,她乾的那些好事若因身死再也見不得天日,哥哥的冤屈何日才能昭彰?

竹音想至此處竟像是了卻了畢生最大心願,滿意而笑,只可惜此生與那人無緣罷了。

杯盞碰到脣邊是冰涼的觸感,她已聞到了濃烈的茶香,將那詭異的氣味掩蓋的剛剛好。

可她怎會想到,自己的腕子會被人死死握住,那盞茶被人生生奪了去,她下意識想搶回來,卻被那人一飲而盡。

是鏡月。

衆人吃驚慌亂,江氏又說了些什麼,杯盞落在地上碎爲齏粉……這些通通都入不到了竹音眼裡,她的淚模糊了視野,只恍惚間看着鏡月那素日明透的眸子似乎寫滿了太多情緒。

“這毒是我的,你爲什麼要搶來喝?你個傻瞎子!你個傻子……我若是被江氏遞來的茶毒死了,官府自然會來查她,我那時候九泉也能含笑的,你倒是來搶什麼……”

太多的話壓在竹音心裡,實則半句也沒能說出口。她只是見到鏡月彎下腰去咳得厲害,一直咳出了許多血色的泡沫痰,然後便歪了下去。

她再也扶不住他,最後只得癱坐在地上,讓他躺在自己懷裡。鏡月不再咳了,絲絲縷縷的血卻不斷從嘴角涌了出來,竹音一直拿手背給他擦着,卻怎麼也止不住。

有人上前來看這般情形,鏡月看着那些人,一句一頓道:“我乃玉溪山鏡月,爲搭救洛家小姐至此,速去……報官……”

竹音聞言,泣不成聲。

“早和我走了,多好……”鏡月抿着滿嘴的血,挑起脣角,貼到竹音耳邊溫聲道。話一出口,大口鮮血便涌了出來。

此前所見景狀果真應驗,不想,卻是以這樣的方式。

可若非這樣,他不想竹音去了陰間再受半點苦楚。

是以,他便成了她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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