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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癡戀含真

16.癡戀含真

白水旁的那棵老海棠樹上有一片極不出衆的捲曲葉片,葉片裡面裹着小小的一個繭。當海棠花紛紛落盡一樹新綠的時候,那片微黃葉子裡的小生命正在發生它一生最大的蛻變。橙紅色的斑點交織爲夢幻的圖案,跟隨一縷徐風,它開始了自己的新生。

在它扇動翅膀的同時,一場昏天黑地的風暴席捲了遙遠的念西。一身着白苧長衫的男子立在城樓前,額前幾縷碎髮隨風飛蕩,他眯着眼看着遠處的遼漠,一根根鬍渣襯着他被風沙摧殘得有幾分滄桑的臉,讓人忘記了他本是個讀書人。

政黨紛爭,一紙詔書,謝蘊謝含真,從都城遠赴念西任參軍一職。

早年舉爲孝廉,他剛剛弱冠,一朝從寒門之子變爲太守執事。太守寵溺獨女,他便做了五年啓蒙家師。後才學得賞識被舉薦入朝,任國子監典學,他的錦繡前程似乎剛剛起步,一場朝堂風雨,吏部上書被指謀逆,他本不涉及黨派之爭,卻無端遭到牽連,被貶邊關。

太守府家師五年,本是蟄伏低沉的五年,現在想來卻是他人生最好的五年。他最意氣風發的年華,潛心積澱,遠離世俗塵囂,看着玲瓏稚童慢慢出落成亭亭少女。

她的舉手投足,都開始延續着他的風骨。

而那樣一個軟軟的可人孩童,年幼喪母,又無兄弟姊妹,父親忙於政務,生命本是野草般枯寂的。直到有一天,一個人走進了她的生命裡,他風姿綽約,是她需要仰視的高度。她要稱呼他一聲先生。

她說她叫芸,芸本是野草的意思,芸芸衆生,自己無非是淹沒在紅塵裡的一粒塵埃罷了。

這樣的話語,竟出自十歲少女之口。

謝含真看着眼前少女,似是含了笑意:“《淮南子》言芸草可以死復生,你又可知這芸也有仙草之意,又何必妄自菲薄。”

他蹲下身來捏了捏她的小小總角,她笑了。時值陽春三月,滿園桃花。

因爲遇到了他,她野草般的人生有了幾分仙草滋味。所謂琴棋書畫,自他把着她的一雙小手寫下了第一個人字起,琴音流轉,五年光景,他成了她生命中不可割捨的部分。

她情竇初開,已經不再是那個懵懂稚女了。她看他的目光從敬仰,信任,到了迷離。

他端坐於對案註解典籍,而她習着初成的離念曲。琴音泠泠,她偷偷望向眼前之人,不想正對上他那雙清澈無暇的眸子,他趕緊轉了目光似是看窗外雨打芭蕉,而那流轉的琴音驀然亂了節奏。

雨聲淅淅瀝瀝,已經點滴落進了二人心中,卻是無聲。

謝含真說,委任狀已經下來了,不日他將入都任監學。

多年苦讀,似乎真的苦盡甜來了,但他聲音微啞,並無半點喜色。

倒是李芸笑了,言說先生終能如願,也不枉如此卓識,恭喜先生。

她的笑看起來如此明朗,謝蘊微微頷首作應。到底只是師生情誼,或許還有幾分類似於兄妹或父女之類的親情吧,一聲苦笑,原是自己僭越了。

貌似滿含喜悅的最後一面卻是出離的尷尬,兩人似乎皆是不知所言,最後也就這樣告別了。

日後山高水長,恐無再見之日。

他的背影終於在淚眼迷離中徹底消失了,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她說,能有五年情誼已屬僥倖,實在不敢多求了。但她不知道,他走出了園子,一拳搗在了樹幹上。秋葉蕭蕭而落,拿筆的手上已是鮮血淋漓,他長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走了。

從此她開始夢魘,但她喜歡上了夜。如果夢裡是真的,而生活是虛幻的,那麼她便可以與他延續下去那份緣。

她又自責,是自己貪求了,所以太早地耗光掉了緣分。

繡花針刺進指甲縫裡,一滴殷紅血珠冒了出來滴到了紅綢上,似是無痕。

她繡着自己的嫁衣,心裡思念一人,卻要嫁爲他人婦。她的肋脅壓抑沉痛,卻無半點痛苦神色,只是無神呆滯。

她求父親,她不願嫁人。

李更很生氣,哪有到了出閣年紀不出嫁的道理。

她攥緊了拳頭,一字一頓說,她心已有所屬,非含真不嫁。

李更黑了臉,杯盞重重摔在案上。

莫說師生如此有悖倫常,縱是門第家世,皆是不通。

然而他最在乎的還是朝堂之爭。那提拔謝含真的是國子監大學士宋鴻猷,他與吏部尚書交情不淺,而吏部本是璋王勢力。璋王與柳相爭鬥良久,他雖任永業太守近十年,卻是因着之前效力於丞相柳化玄的緣故。如今遠離爭鬥中心,卻也是逐漸失勢,而新赴任的通判張軒張尚之是柳丞相的小舅子,他本欲將芸兒嫁去張家,不想忘了這個謝蘊。

他本是賞識他,卻不想此人過於耿直,李更便讓他做了芸兒的家師,結果這謝蘊不但追隨了璋王勢力,惹得他遭柳化玄猜忌,還迷得他女兒神魂顛倒,每每想到不住來氣。

無論如何,李芸也是要嫁到張家的。

一個守在念西,參軍無甚實權,他便在邊關一面憂心國運,一面在風沙中磨滅大好光景。

另一個花季心死,終在成婚大喜之日幾乎命喪黃泉。

謝含真還不知道,他心中難以割捨的那片柔嫩新綠此時正站在他身旁,想來已有三日了。

她一身素服,站在遠處的樓影之下靜靜看着他。

那神情,有幾分滿足,幾分歡欣,抑有幾分感傷。

“十年日日如隔世,不勝思量。猶憶昔年,朗聲醉,春衫薄,執筆相顧笑明媚。思至深處淚亦涸,此生明滅難由心。夢中相見不敢言,凝噎淚低垂,鏡花水月空自擾,亦不求相知。

一道尊席,叩謝師恩。二道臺甫,明燈渡我身。三道慧鑑,此生無所憾。四道,四道慕郎,今生難再,以此爲念。”

絕筆如此,他若得見,是否會笑她:愈發糊塗了,哪裡十年之久,自相見之日起,六年餘罷了。

罷了,罷了。

她知道將她誆去的絕不是含真,含真的眸子是極清澈的。但她還是跟着他走了,他在山下的破廟殺了她,用的是謝含真的樣子。滿面笑意,一無言語,足足三十一刀。她能感覺到血液迅速抽空的心跳加速,還有那種空白。她不是第一次要死了,卻是最後一次。

她要是知道死了就能見到含真,可能就不會喝陸風渺的那碗藥了。

做鬼好像也蠻好的,只是好像罷了。

她就坐在書案上,燭火搖曳,謝含真的字跡在火苗下反着未乾的水光。

一個又一個揉皺的紙團,只有一個芸字。

他妄稱自己讀的是聖賢之書。身在念西,反而是他最好的歸宿,他已經被自我放逐蠻荒了。從他明瞭自己心意的那天起。

他坐在窗邊,圓月無比明亮。她飄到了他的懷裡,她摸不到他。印上他的脣,她合了眼眸,像是滑稽地一人表演着一場春夢,空虛席捲了她冰冷停跳的心。

他的夢裡,永遠是一扇半掩院門,他站在那裡,手上滴的血聚成了一小窪。她就躲在門後,一身是血,不能去見他。

只有不斷滴下的血和淚證實着這不是定格的場景。

然而她還不知道,自己又要出嫁了,彷彿要她生是張家之人,死是張家之鬼。她永遠不屬於謝含真。

雲層在月光下有着極爲夢幻的層疊紋理。然而這個夜卻並不寧靜。

似是時光重現,月光照得閃耀的長街上,又來了送親隊伍。只不過飄灑的雪白紙錢將這個畫面顯得有些詭異。

喜樂吹奏下,送親的隊伍之中難尋半點喜色,勉強扯出了笑意更顯的蒼白恐懼。十六人擡着一乘巨大的花轎,做工卻是有些粗糙。這花轎之中,漆黑的柏棺之上蓋了大塊繡着龍鳳的紅色絲綢,似乎是棺材出嫁蓋的蓋頭。

嫁的當然不是棺材,是李芸的屍首。

通判府自張凌嚥氣後,先是管家暴斃,後來又有四個下人以近乎相同的死狀而亡,據說棺材還無端被掀了蓋,此時府內人心惶惶,不少下人都出逃了。

請了得道高人,說是要冥婚作法方能破解。

算準了今夜亥時即爲良辰吉日。

月亮缺了一邊,想來他家小姐仙去已有數日了,今日要開棺行禮,衆人心中皆是無比忐忑。

永業本有宵禁,加之此事奇詭異常,沒了圍觀的百姓,他們一行更是走得提心吊膽。

行在最前的一人是一身着石榴紅襦裙的小丫鬟,不過十三四歲,抱着李芸的靈位。鄭念主持着,將她認作李芸的義女,如此也可全了禮數。靈位也是這兩日新制的,出嫁的人才可入夫家祖墳,得牌位祭奠,也是因爲這層關係,太守府纔會再同意了這門親事,只不過兩次出嫁意味已是截然不同了。

隨行的不少嫁妝皆是紙馬紙牛,還有諸多童男童女,被車拉着,人扛着,行在夜裡,涼風吹得它們不斷擺動。

一聲淒厲尖叫,所有人懸着的心似乎瞬間炸開,矗立的汗毛伴着冷汗被風颳着絲絲拉拉地疼痛。

“怎麼了!!”

“有,有一隻黑貓過去了。”抱着牌位的丫鬟擅抖着說。

“貓啊,你可要把人嚇死了。”一旁吹嗩吶的人似乎有些不滿,但長舒了一口氣。

炸裂的心情剛剛緩解,抱着靈位的丫鬟一時凝滯了目光,微張着嘴,牌位“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一個頭發散亂身着白衣的人舉着一把劍,劍指着他們,寒光刺痛了眼,一雙近乎血紅的眸子死死瞪着他們。

還好他們看不到,他身後還站着一個鬼,白衣飄在夜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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