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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血繭屍蝶

15.血繭屍蝶

夜風吹過童女紙條做的額發,空氣中似乎迴盪着嘻嘻的刺耳笑聲。血色逐漸向下蔓延,一條猩紅柔軟的東西穿透洇溼的血紙像是伸出了細長的舌頭來。

那方向,正是衝着蓮信去的。它大約對蓮信很感興趣。

蓮信手上纏了鎖鏈一把擲去拴住了那童女的脖子,血蛇一般的柔軟物體竟是纏繞着鎖鏈爬了過來。緩緩蠕動的節奏,月光下半透明的身體上滿是渾濁的粘液,轉眼已要行至蓮信手邊。

她索性把整條鎖鏈甩向那紙做的童女,法力附在鎖鏈一端,相撞之下,童女周身紙皮飛炸。五顏六色的紙片紛揚飄下,那破損不堪但還勉強支撐的竹架子裡面,是一副人幹般的屍體。青白的皮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衣服寬大得不像樣子。

然而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閃爍在月光下,令人作嘔。

沒有眼白與瞳孔,深陷的眼窩裡似是嵌了兩顆巨大蟲卵,裡面肉白的兩隻幼蟲蠢蠢欲動,似乎馬上便要破眼而出。

嘴中伸出的細長物體似乎還在向外爬行,那具屍體被壓在地上的竹架困着,堪堪站住。只怕那具屍體也沒有幾分重量了。

鎖鏈在蓮信法力下緊緊纏繞,似要捆綁住地上的細長之物。

蓮信修行僅幾百載,又兼她身爲陰差,極不善於與妖物纏鬥。偏偏近日幾次三番遇險,她也是無奈。

明明是附在張子旭身上的魂體,怎會驀然消失,又在此處出現了這不明之物,蓮信皺了眉頭,月鐮化劍瞬間刺進那屍體嘴中。不想那血蛇一般的東西截成兩段後依舊如常爬行,不斷從口中向外涌動。

那乾屍隱沒在寬大衣袍中幾乎讓人遺漏掉他那巨大的肚子。

本也無跡可尋,劍光一閃,蓮信索性剖開了那圓滾肚皮。

似是傾瀉一般,麪條似的血紅蛇狀之物肆意流了出來,而內臟早已無處可尋。那些東西蠕動着聚在一處幾乎淹沒了鎖鏈。一旁空蕩蕩的屍首瞬間崩倒,眼中的白蟲也終於破皮而出,只不過,原是一條寸把長的蟲子,而非兩條。

蓮信攥了攥拳頭,她知道自己若是抽身而退,那這府裡恐怕就無一人可見到明天的太陽了。

她雖是個鬼差,卻不願一人枉死。她又無奈,又何嘗沒有堅持。

那便,盡力而爲吧。

蓮信控制厲鬼亡魂的所有招數對待妖物都失去了效用,她引劍去砍那一大團不明之物,雖是砍斷,卻沒有任何效果。它們依舊蠕動聚攏着形成了一個球體,那表面極不規則且不斷蠕動的血球不斷擴大,在底口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孔洞。飛快爬行的小白蟲子轉眼進了血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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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信的鎖鏈此時只如生鐵所鑄一般,失去了所有法力。這可是縛魂鎖所化,雖鬼差人手一份,但也算是件法器,現在就這樣被一堆蟲子糟蹋了。

蓮信連連攻勢,對方雖不還手但攻擊卻如石沉大海一般。蓮信還在猶豫之時,那血球逐漸升起,由磨盤大小瞬間變作鍋蓋大小,血色如被吸乾一般變作青白死皮。似是撕裂之聲,自球壁破出一道大口子,一隻斑斕半透的蝴蝶周身溢着五彩光芒,緩緩從底部爬出來舒展着翅膀。

如此血腥兇殘之物,絕非靈蝶,流光溢彩的樣子,也只不過是蠱惑人心罷了。

月下劍光腥冷,蓮信一劍刺穿了那妖蝶。蝶在刃上似乎還撲騰了一會,之後幾乎就在一瞬間,周身光彩黯滅,紅褐色的本色開始透顯出來,從劍端滑脫,輕飄飄跌落在地。

蓮信看了看劍刃,似乎還一時沒緩過神來,取了納囊挑着那蝶屍要裝入袋中。夜風一時而起,如同灰燼中的細微火星遇風復燃一般,那蝶子瞬間恢復了滿身光彩撞進了蓮信的胸口,沒了蹤影。

蓮信的眼睛顫了顫,瞬間神色全無,她倒了下去,卻是在一人的懷抱之中。那人伸出細長的手撩起蓮信的眼瞼,月光打在她凝滯的眸子上,發出了柔和的光芒。

“這樣好的一雙眼睛,可惜了。”聲音聽起來淡淡的,卻像冰涼的指甲刮在人脊骨上一樣令人渾身一顫,寒意從心底而起。

柏棺棺蓋應聲開啓,蓮信被抱進了棺木之中,數道血色符咒壓在重合的棺蓋上,滿地殘餘隨一道旋風湮滅,只有一副沒了眼睛滿口是血的乾癟屍體,敞着腹腔靜靜躺在大片紙紮之下。

遠處的哭號聲隱隱散在夜風裡,死一般的寂靜被一聲尖叫打破。肆意滋長的恐怖情緒隨着黑暗的濃重在黎明之前達到了頂峰。

沒有別的可能,府裡鬧厲鬼了,而且還是在少爺剛剛暴斃之夜。那屍體面目雖以極難辨認,但不難從服裝看出,此人的確就是通判府的管家吳忠。

原來肥胖的身子此時已經沒有了半點血肉的樣子,開膛剜眼,死狀過於恐怖。通判張軒悲恐交加,不許任何人聲張,讓人趕緊在後院就地把屍體燒了。

焦臭的味道瀰漫在空氣中,所有人吊着膽子守在屋子裡,沒有人敢睡,也沒有人敢說話。夜的漫長搜刮着每一個人的心,不住有人雙手合十禱告或者磕頭,他們不是在求神仙保佑,而是求少爺亡靈饒他們一命。

然而張子旭的魂魄正在秦廣王殿受審,一筆一筆孽債算在簿子上卻絕無兇靈殺人一說。

天邊微光,昏暗的天色逐漸明朗。溼涼的晨風打在人們身上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快馬奔行在長街之上,一人直往永南全音觀去請道士去了。

匆忙佈置的靈堂,靈前供案上幾乎擺滿了貢品,上了數株香。全府上下就連張軒與夫人魏氏也拜在靈前,場面是令人咋舌的詭異。

自然也有不少人想:是不是有邪祟附在張子旭身上害得他失常自戕,隨後回到府中,子旭死後那邪祟便逸出作亂。但沒人敢多想,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很快一位白髮道人手持雪白浮塵被迎進了府裡。那道人看了看張子旭的屍首,又去後院轉了轉,詢問了諸多情況後,說倒也無妨。

只是可惜管家屍首已經焚盡,如若他得見如此慘狀必定不敢下此言論。

那道人自然也聽聞了,永業之人皆相傳那張子旭與李家小姐兩人情比金堅,爲情雙雙殉情,李雲更是昨日顯靈此類云云,也難教別人不做如此思量。

聞那道人言,令公子新喪,且又爲暴斃而亡,心願未了,昨日爲月圓之日,陰氣最盛,那受害之人本身正氣不足,如此種種相加,令公子亡魂淒厲故奪人生氣,以致此狀。

諸人聞言又問有何法可解。

那道人又緩緩道:“無非了結心願罷了。令公子因何而死貧道也無須多言,況且未成家早殤者不可立牌位入祖墳,於貴府風水無益,何不重結親事,屆時貧僧開壇做法,也算了結一段孽緣。無量壽佛。”

通判聞言滿面愁色也無奈點頭稱是,急忙讓長子張辰親自攜拜帖,信物等之前求親的一應物品去了太守家重提此親事。

太守府那邊李更已經是半昏半醒於病榻,全靠鄭念支着。人既已死,又全了小姐和太守府的顏面,依着鄭唸的意思,打算重應了此門親事。他與李更言說,李更又氣又笑,一聲不應。最後是張辰舍了通判長子的架子,親自跪下來求了李更,纔算勉強同意。

的確,家裡還鬧着鬼,什麼拿捏的腔調,現在都變得一文不值了。

再說那通判家的後院,本來地處陰森之處,又發生了兇案,擺放了許多紙活兒及棺材,這下沒人敢進到院子裡了。紙活自然又重置了一批,連帶送去太守府的聘禮,幾乎掏空了永業的紙紮鋪子。

蓮信不知道自己是醒了還是在自己的意識裡,拼命想睜開眼睛但只是一樣漆黑。她想動一動,發現有個定身訣捏在自己身上,這樣一來,她的的五識便只有兩處可用了。

漆黑,寂靜,她最熟悉的環境。

如果再加上刺骨風雪和幾聲淒厲嚎叫那就是生養她的地方了。何處不比紅蓮地獄更舒適,蓮信這樣想了想,發脹的腦袋順勢輕鬆許多。

只不過,這是哪裡?

躺身聞着木材的味道如此濃郁,應是棺材。

蓮信很想長嘆一聲,無奈動彈不得。最近如此多災多難,許是命犯了什麼星宿降罰?或者,真的是因爲遇到了陸風渺。

然而,現在他肯定不會出現的。

她這樣想着,自胸腔一陣麻癢傳了過來。內在骨血,絕非皮肉。那種感覺讓她的頭皮幾乎一緊。

蓮信瞬間想起了自己昏迷前所見,一雙瞳孔在黑暗中頹然放大了。如若真如她所想,那管家的下場,便是她的下場。只不過,她不能動不能喊還要更加痛苦些。

可蓮信又思及自己本非血肉之軀,一小蟲又能耐她何,這個想法還沒冒出來,那種酥癢夾雜着絲絲的撕扯之痛擰得她的神志都模糊了。冷汗順着髮絲流了下去,她的一雙眸子裡出現了絕望。

早知道自己這麼快就會死掉,她就不會在陸風渺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了。她要從浴桶裡站起來,吻下去,別的都不去管了。

蓮信覺得自己有點可笑,現在自己孤立無援,等着她的是無邊苦痛,她居然還在想那個猜不透的人。或許,他本有愛的人。雪染,蓮信不願想起這個名字。可陸風渺的確是孤身一人,那個雪染是不是他之前的戀人。

“那又與我何干?”蓮信在心中默唸。

陸風渺是她猜不透的人。就算他那天將一柄霜決神劍架在她脖子上,劍氣傷了她的脖頸,她也不恨他。因爲她從他的眸子裡看出了傷痛,比自己身上的傷更痛上何止百倍。

她知道他有很多不願也不能言說的苦衷,但她不能接受那個人吻着自己的時候喊着別人的名字。

她開始覺得自己愛得如此可笑。無言地守望,寂寞地告別。她可以得不到愛,但她不能是影子。

在死一樣的漆黑寂靜中,無邊的癢與痛啃食着她的意志。她似乎能感覺到那個東西在生長,而她的生命在頹然衰敗。

生命中到底有幾次這樣的體驗,然而每次都要靠不知緣由的奇蹟嗎?蓮信似在心中苦笑,她覺得自己遇到陸風渺後,所有的好運氣都用完了。

她的意識終於淪陷於了無邊黑暗。

所以棺蓋啓開,如洗月光打在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時,她連睫毛都沒有半點顫動。

她垂着頭半倚在一個微微發涼的堅實懷抱裡,那人看着她的面色,眼睛裡是無比的深幽,長睫輕顫。

他的手溫柔地托住她的後腦,另一手將她順勢攬入懷中,微涼的脣附上她的嬌瓣,將她溫柔攻陷。

有些東西伴着她的馨香被全部擷取,只留下了他的溫度。

她的好運氣不是用完了,只是因爲有他在,她再不需要依靠那些虛無不定的運氣。

痛苦從此有人分擔。

“對不起。”他的聲音涼涼的,但是拂過身的夜風裡起了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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