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蒼天 > 蒼天 > 

33.天涯涕淚一聲遙

33.天涯涕淚一聲遙

出了寒泉閣,沈煙月滿腹心事,只管悶頭往前走,風行叫了他好幾次都沒聽見。最後風行忍不住將他一把抓住,拖到了一旁茂密的花叢之中。

“你和他到底是怎麼認識的?怎麼感覺……很……親密……的樣子。”

風行也不知道爲什麼,說到後半句的時候就突然結巴了。沈煙月見他神色有異,心下不鬱,便說,“此事與你有關?”

“這個……”風行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想了想又道,“只是覺得雲他不會是隨便什麼人都親近的樣子。”

沈煙月冷笑一聲,“當然不會。所以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哈?”風行一頭霧水,“死什麼心?”

沈煙月沉下臉來,“風將軍,雲國師說得對,術士爲修行之人,若想要有所大成,必當清心寡慾,摒棄世間一切雜念。雲國師自然會是有所大成之人,他那樣的人,不會爲世間的任何事而動心。若你真在乎他,就請不要去擾亂了他的心志,破他的戒。”

風行越聽越不明白,怎麼變成自己要去破壞雲出岫的大事一樣?不過相對於沈煙月的誤會,他更介意的則是沈煙月的稱呼問題。

“煙月,我知道對你有所隱瞞不對,那個時候我其實也沒資格這樣說你,”風行低聲對他說,“我還是那句話,就算你不把我當朋友,我也是把你當朋友的。我和雲一樣,他在你面前不是國師,我在你面前也不是將軍。”

此時的沈煙月心裡一團亂麻。突然間再見雲出岫的事,雲出岫身上的冥妖血咒的事,風行與雲出岫的關係的事,還有之前見風行與杜若晴親近時心中升起的那股莫名的不快。所有事情交結在一起,讓他覺得頭疼,此時他也無心聽風行解釋什麼,只想早早回去休息。

對,最重要的是,得先弄清楚雲出岫身上的血咒來歷。

想到這裡,沈煙月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什麼似地對風行說:“沈某一介草民,不敢與神武大將軍高攀。在下還有事,先行告辭了。”

風行心裡無名火頓起,想要抓住沈煙月的手臂,卻被他輕巧躲過。他只得衝着沈煙月喊道,“什麼不敢高攀?!你不敢高攀我,攀雲國師倒是攀得挺自在!”

沈煙月背對着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雲是特別的。”

眼睜睜地看着沈煙月消失在眼中,風行一時怒火中燒,伸手便向身邊的巨石打去。原是作擺設的巨石被打得四五分裂,只是他自己的人肉拳頭也不怎麼好受,破了一大片皮不說,流血的情況也很壯觀。他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拳頭,正愣神間,身後卻傳來了雲出岫的聲音。

“你這是在幹什麼?這花園可不是你風家的演武場。”

雲出岫在寒泉閣中聽到外面動靜,想那二人尚未走遠,說不定是有什麼變故,便出來看看。風行此時見了雲出岫,又想起先前沈煙月的那句話。雲是特別的。他雲出岫怎麼就招惹了這麼多人?出身富貴,天縱奇才,炎帝恩寵,名滿漢陽。到如今隨便出來走一遭,連那個傲得不得了的沈煙月也爲他所迷,又想起自己的境遇,一股嫉妒之情由丹田而生。

風行自是知道這樣的自己不正常,但又剋制不了那醜惡的嫉妒,只得咬了牙強忍着心頭怒火,轉身便走。雲出岫見他面色有異,怕再出什麼事,便拉了他的手道,“你先冷靜一點,我給你包紮一下……”

“不勞你雲國師費心!”

雲出岫的碰觸將風行心頭緊繃着的弦一下子振斷,風行怒意頓起,大手一揮便打開了雲出岫想去拉他的手,只是他力道太大,雲出岫又沒有防備,竟被他一下子打中了臉。“啪”的一聲脆響讓二人都愣在了當場,風行心中因嫉妒而燃起的怒火一下子被澆滅,回過頭時,只見雲出岫正呆呆地看着他,蒼白的臉上一片紅腫,臉頰之上更是被自己堅硬的指甲劃破了一道細長的傷口。

“我……我……”

風行僵硬地開了口,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然而下一刻,他的目光便死死地鎖在雲出岫臉頰上的傷口上,因爲從那裡慢慢滲出的,竟是紫黑色的血!

“你——!!”

風行瞪大了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紫黑色的血,只有冥妖的血纔是那樣不祥的顏色!

注意到了風行的目光,雲出岫擡起手拭了拭臉上的溼痕,一抹紫黑被印在了手背上。知道了風行驚疑的原因,雲出岫苦笑了一下,然後背過身向寒泉閣走去。

“等一下!”

風行三兩步攔住他的去路,用即驚詫又防備的目光看着雲出岫。

“你……到底是誰?!”

雲出岫冷笑了一下,“我是誰,你心裡清楚。”

“你是……你是雲出岫……可是……雲出岫怎麼會是冥妖!?”

雲出岫沒有回答,風行瘋狂地抓起他的衣領向他咆哮着:“你說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雲出岫不會是冥妖的是嗎?你快說話啊!!”

一道雲藍色的輕紗自袖中甩出,雲出岫掙脫了風行的制錮,遠遠地飄往一邊。

“如果我是冥妖,你就要殺了我嗎?”

風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話是什麼意思?他承認了?!他居然承認了!!

“風行,你什麼要殺冥妖?”

風行咬着牙從齒縫中擠出帶着恨意的話,“冥妖無惡不作,殺我大炎百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這種怪物,你說該不該殺!”

雲出岫繼續問道,“若有個冥妖,她生平沒有殺過一個人類,反倒還做了不少好事,這樣的冥妖,你也要殺了她嗎?”

風行冷笑一聲,“沒殺過一個人,還做了不少好事?哼,這樣的人在人類中尚且少見,更何況是冥妖!”

雲出岫道,“你的意思是,你一樣會殺了她?”

風行道,“那些殘暴的怪物本就不該存在!這天下難道不是因爲他們而被擾亂的嗎?!”

雲出岫神色漸黯,“你可曾想過,這樣做,和那些殘害無辜的冥妖又有什麼區別?”

風行怒道,“你既然爲他們說話!雲出岫,你不是沒有見過冥妖肆虐的戰場,你怎麼說得出口!”

雲出岫擡起頭,看了風行一眼。還是那雙熟悉的眸子,烏黑而細長,如同水墨畫中走出的仙子一般超塵脫俗。只是那雙眼睛裡藏着的東西太多,風行從未搞懂過他到底想要什麼,而現在,只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遙遠。

沈煙月自是不去那花錦閣,風行只好一個人去,並向期待已久的杜若晴及落座的幾位其他門派的千金們賠罪。沒看到天下第一美男子,那些姑娘們自是不依,嘰嘰喳喳地對風行發泄着不滿。而杜若非對風行的來歷存有疑惑,旁敲側擊地問了他的家事師門。風行不擅說慌,再加上滿腹心事,自是答得沒頭沒腦,他這樣去糊弄別人還行,可杜若非何許人也,怎能容他欺瞞?

杜若非不喜風行,自是明裡暗裡提醒女兒收斂,風行心中也十分鬱悶,坐了不久便藉口告辭,花錦閣一頓飯不歡而散。

想起白天見到的種種,與雲出岫身上未解的謎團,風行長嘆了一口氣,也不願早早回房,便在花院中隨意散起步來。這內院白天便像是迷宮一般,山重水複,到了夜晚就更是枝影斑駁,讓人辨識不清。風行對此也不管不顧,隨意亂走,卻在轉過拐角之時,發現了假山上的一道白影。

今晚正值月圓,假山上的白衣人雖然藏於陰影之中,然而風行何等眼力,自是一眼便認出那是沈煙月。他只着了一席單衣,半躺在假山上,手上竟還拎着一個酒瓶。這副畫面如此熟悉,風行想到當年父親兵敗,在一年喪期之後,自己重返祁山營的前夜,雲出岫出現在風府時的樣子,簡直就與現在的沈煙月一模一樣。

只是時光流逝,物是人非。

“風將軍不是於花錦閣赴宴中麼?”

風行見自己行跡已露,便從花枝中出來,走到沈煙月身邊,隨意找了塊石頭坐下。

“煙月,別這樣叫我。”風行嘆了口氣,“你知道雲的身份的時候是什麼反映?也和現在一樣嗎?我看不像。爲何你就如此惱我?”

沈煙月不答,他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知道風行對自己有所隱瞞時,心境的變化如此劇烈?而這種劇烈甚至有隱隱凌駕於再見雲出岫時的感覺!

“煙月,你對雲他……”想起那不詳的紫黑色血液,風行心裡一陣發涼,“他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初見你時,我以爲你與他是同樣的人。但是與雲認識越久,他身上的謎團便越多,讓我覺得越來越陌生,我不想你也與他一樣,可是你對他的戀慕……煙月,你喜歡他嗎?”

被說中了心事的沈煙月並沒有惱火,反倒平靜地問他道,“風行,你和他認識多久了?”

“多久嗎?”風行想了想,“有十年了吧,不,應該是快十一年了。第一次見他時是在祁嶺的戰場上,父親被魍羅殺害,我也差點就命喪魍羅之手。是雲救了我,我還清楚地記得那個時候他穿着月白色的衣服出現在我面前,顯直就像神仙一樣。”

“祁嶺戰抄…你的父親……是風雷元帥吧?十一年前的那場惡戰,風雷元帥戰死,大炎重創,”沈煙月淡淡地說,“這麼說來,是我先認識雲的呢,也是在十一年前,只是那時,祁嶺戰事尚未開始。”

風行吃了一驚,十一年前的沈煙月,應該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吧?雲出岫竟然是在自己之前便認識小時候的沈煙月了麼?

只是沈煙月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說是比你更早認識他,不過在今日之前的這十一年裡,我卻只見過他兩面而已。第一次,還是小孩子的我遇到了冥妖,被他所救,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真正地想要成爲一名術士,像他那樣的術士。第二次見面,是將近三年前,我被心魔所控,他又救了我。”

風行苦笑了下,“那傢伙還真是……這麼喜歡救人麼……”

若有個冥妖,她生平沒有殺過一個人類,反倒還做了不少好事,這樣的冥妖,你也要殺了她嗎?

雲,那個“他”,是你嗎?雲,我怎麼竟忘了呢,從冥妖手中救了我兩次的人,就是你啊!我怎麼會懷疑你?可我竟然在懷疑你!

心中一陣絞痛,風行緊咬着嘴脣,硬吞下了快要出口的嗚咽。然而右手卻不由自主地想抓住些什麼,五指竟深深地插入了身下的石頭之中。

沈煙月對風行的異常絲毫未覺,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回憶中。

“鱗骨便是他給我的,他說,等到有一天我有了能控制心魔的力量時,他便會來給我解開封印。於是我比以前更加努力,拼了命地修習法術,只是爲了能夠早日見到他。什麼天下第一術士,什麼紫雲煙月,我要這些虛名作什麼?我只是想見他,今日之前,我甚至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風行心中一震,“你不知道他是誰?那今日在寒泉閣……你們如此親密……”

想到白天被風行撞見的場面,沈煙月立即滿面通紅,還好有夜色做爲掩護,否則他哪還能容風行這般直白地盯着他。

“你亂想些什麼?!”沈煙月惱道,“雲他就像是天上的皎月,怎容你如此玷污!”

“這個……”風行困窘起來,“那你們是在……”

說到這裡,沈煙月心裡又是一沉,“雲他中了冥妖的血咒,是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那咒印,找到解咒的方法,所以雲才……”

風行一下子愣住,“雲中了冥妖的血咒?他受傷了嗎?!”

沈煙月搖搖頭,“不是傷,卻比傷更加地痛苦。血咒是冥妖用自己的血液爲爲咒蠱,種在對方身上,施咒者以自己的血液爲媒介來詛咒中蠱者,咒印一經起用,中蠱者便會在身體與精神上受到雙重摺磨。”

風行越聽心裡便越是寒冷,他突然打斷沈煙月的話,“那血咒是以冥妖的血液爲咒蠱?那麼中蠱的人的血會不會也變成冥妖的血的顏色?”

沈煙月道,“對,血咒是冥妖特有的種族咒術,中蠱者的血液會變成和冥妖一樣的顏色。”

風行眼前一陣發白,雲,你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爲什麼我問你的時候一句也不解釋呢?!

“那……要如何才能解了血咒?”

沈煙月搖搖頭,“只有施術者才能解了血咒,但冥妖怎會如此輕易地放過人類?更何況,能給雲下咒的,必定是個大人物!”

“大人物……會不會是魍羅?!”

“最好別是他……”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沈煙月似乎也隱隱地感覺到了一股不尋常的寒冷,“若是別的冥妖,我還能試着用術控制他們的心智,說不定抓到施咒者之後,就能解了雲的血咒。可如果是魍羅……”

是啊,如果是魍羅,那這天下,又有誰是他的對手?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