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坐,我這裡沒小廝,就不給你們張羅茶水了。”
雲出岫隨意在主位坐下,“你們誰來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風行大大咧咧地坐在雲出岫旁邊的桌子上,卻被雲出岫一掌打下地去,“我叫你坐,沒叫你坐桌子。”
“那還叫隨便坐啊?”風行不滿地嘟喃着,“我來找你,在遙郡認識了煙月,又聽說了離此不遠的天下大會,就結伴而來。沒想到你居然在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
“漢陽可是出了事?”
“無事,”風行說,“估計是怕你跑了吧。”
雲出岫嘆了口氣,“離三年之期尚有三月餘,他就這麼着急麼?”
“是啊,若你有心要跑,就算是出動千軍萬馬也攔你不住啊。”風行說到這裡,突然又吱吱唔唔地問,“剛纔……你們……你不說說你倆是怎麼認識的?”
雲出岫瞄了風行一眼,笑道,“太過複雜,可不是一言能道盡的。”
“那就多說幾言嘛!”
雲出岫無語,只對立在一邊的沈煙月說,“這位是我在漢陽認識的朋友,大家相識一場,也算有緣。”
沈煙月看了看風行,這個登徒子竟是雲出岫能以朋友相稱的人,剛又聽他們說風行是出來找雲出岫的,還有云出岫話中的“他”究竟爲何人?看來就算是“朋友”,也並不如這稱呼一樣簡單。
沈煙月的反映雖藏在冰冷的臉皮之下,瞞得過風行,卻瞞不過雲出岫。當年天真可愛的孩童如今也學會了心思算計,若是當初……
一時間雲出岫與沈煙月二人都沉默下來,風行奇怪地看了看兩人,越看越不對勁,直想把這倆人關進刑房審問出個所以然來。
見風行用抽筋扒皮的眼光在自己和沈煙月身上掃來掃去,雲出岫便又問道,“你來天下大會有何打算?”
“哦,”經此提醒,風行先是看了看一邊的沈煙月,稍作思量之後,便正色道,“這天下大會,聚天下之英豪,當是有些能人才是。這兩年多來冥妖雖無大的動向,但種種跡象表明它們卻在暗中積蓄力量。不過好在冥妖之王魍羅身受重傷,沒個幾十年怕是養不回來了,我想乘此機會再向祁山魔窟出兵,將冥妖一網打盡,以絕後患。”
沈煙月臉色一變,出兵攻打祁山?這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輕易談論的話題。若是雲出岫倒也罷了,但這個人?他到底是……
雲出岫見風行竟當着沈煙月的面說這些,也是吃了一驚,轉念一想,風行所說的能人中,只怕也是包括了沈煙月的。這孩子天資聰穎,心思也細,若能爲己所用,自當是術士中的大將一員。只是想到他的家事過往,雲出岫卻有些猶豫不定,風行並不知他的底細,輕易說出這種話,可不太好收場啊。
況且沈煙月要是知道了風行的身份,以他的性格來說,若風行找不到合理的說辭,怕是連朋友也做不成了吧。
風行再遲鈍也注意到了沈煙月變了臉色,覺得還是乘早說清楚比較好。剛要開口,雲出岫卻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乖乖閉了嘴。
“煙月,你覺得當下我軍與冥妖一戰,有幾成把握?”
沈煙月沒想到雲出岫居然會這樣問他,先是一愣,又稍做細想,便答道,“若魍羅元神重創一事屬實,則有十成把握,否則……”
風行一聽不高興了,“你的意思是說當年祁山一戰魍羅元神重創是編出來唬人的囉?難道你覺得雲是那種人嗎?!”
沈煙月不語,雲出岫對風行說,“煙月不是那個意思。說不定魍羅當初只是見機佯敗,暗中再聚力量乘我方鬆懈之時突發猛攻。”
沈煙月點點頭,“還有一種情況,若魍羅能找到天機草療傷,則不但傷勢痊癒,法力也會更進一層。”
“天機草?”
風行一頭霧水,雲出岫收在袖中的手卻是微微地抖了一下。這天機草爲《黃泉志》所記載之物,自己也是因爲偶然得到此書才知曉其存在。天機草爲黃泉至寶,自古仙妖兩道皆以此爲聖品。修道之人食之,則立即羽化飛昇,永享仙家逍遙,反言之,若是冥妖食之,則魔性更甚,成爲三界之中無所匹敵的冥妖至尊。
沈煙月簡單地給風行解釋了天機草爲何物,風行立即急道,“這可如何是好?那妖王定會派人去找天機草,若是給他找到了,那不就天下無敵啦?!”
雲出岫向沈煙月道,“我也只是有所耳聞,以爲不過是江湖傳言。煙月是如何得知?”
沈煙月神色黯然,“小時候孃親喜歡講些奇聞異事給我聽,這天機草也是那時記下的。孃親說這天機草長在一處叫做黃泉的地方,黃泉中有無數的世間珍寶,只是無人知其所在。”
雲出岫心中一動,風行接着說,“若真有此事,萬一魍羅找到了那個天機草,兩年前祁山一戰不就白費了嗎?!”
“稍安勿躁,”雲出岫對他說,“黃泉一事,我倒也有所耳聞。聽說那裡兇獸遍佈,奇險無比。哪怕是百萬大軍進去了,也難保能出來一兩個。魍羅若想得天機草,只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沈煙月道,“只怕並非如此。”
“哦?”
“那黃泉中的毒障兇獸多生由黑暗物質所生,與冥妖的來歷同出一源。雖也傳聞黃泉中另有仙家把守,但冥妖進入此地,至少不會如人類一般被那毒障所侵。”
“那麼說來,便是天生的優勢了。”
雲出岫若有所思地看着沈煙月,落到風行眼裡,卻又是另一番意味。那二人都說些自己不懂的話,連插嘴都會被奪走話題,風行感覺不爽,又沒理由發作,只得悶悶地坐在一邊。
雲出岫看了風行一眼,便向沈煙月道,“煙月覺得當今天下,若單打獨鬥,誰人會是魍羅的對手?”
“單打獨鬥?”沈煙月詫異,祁山一戰,雲國師與風將軍聯手,尚且只是重創了魍羅元神,這二人都沒做到的事,天下又有誰能單獨勝過冥妖之王?
“這……只怕是無人了。”
雲出岫笑了笑,拉過沈煙月的手,柔聲問他,“煙月可願助我除去冥妖之王?”
聽到雲出岫如此一說,沈煙月與風行均是大吃一驚。風行是因自己再戰的提議剛出,雲出岫此話之中便有響應之意,看來他也是在心裡謀劃已久。祁山收兵回朝之後,雲出岫便拂袖而去,雖說與炎帝定下三年期限,但這期間他就真的對朝事不聞不問,一入江湖便失去了他的消息。別說炎帝擔心他會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跑掉,連自己都覺得他會去而不返。
沈煙月卻是又驚又喜,驚的是雲出岫之意只怕是要自己入朝幫他,喜的是雲出岫認可了自己,也不枉自己這些年來心中一直記掛着他。雖說自己的感情雲出岫不可能迴應,但能呆在他的身邊,也是了了心事一樁。
不過他心下雖喜,卻又不好就這樣應下來。若是答應了雲出岫,那沈家的家業可是無人料理。祖父年事已高,自己剛剛接替,這才站穩了腳,若是就這樣離開,那些心懷叵測之人便要乘虛而入了。
像是看穿了沈煙月心中所想,雲出岫問道,“煙月可是怕沈家家業無人料理?”
沈煙月答道:“是。”
雲出岫笑道:“煙月不必擔心。沈家產業遍佈天下,煙月只需將沈家主屋遷至漢陽即可。鎮冥軍雖也需日常訓練,但比起一般軍隊可是要輕鬆得多。煙月可用閒暇之時管理沈家家事,當然,我更希望你能爲沈家找到另一個繼承人,煙月之才如不爲我所用,實在可惜啊。”
“如此……多謝國師……”
雲出岫輕聲對他說,“煙月不必客氣,在你面前,我不是什麼國師。”
沈煙月頰邊一片飛紅,風行眼裡則直要噴出火來。雲出岫這纔不緊不慢地放開握住的手,然後向風行道,“你的來意我已知了,不過只是暗中觀察可不行。這百里山莊內爲了天下大會而來的英豪可有兩千餘人,且都是在武林中能報上名號的。對這些人,你光說些什麼國家大義他們可不吃這一套。更何況以你這口才……”
風行不滿要嚷嚷道,“知道你國師大人口才好,還要麻煩你罩着小弟啦!”
雲出岫搖搖頭,“我不便出面,只教你另一個收服人心的方法。這一招可是隻有你神武大將軍才能辦到的。”
風行先前還在想着怎麼向沈煙月說出自己的身份才合適,眼下見雲出岫這麼輕易地說出來,便急忙去看沈煙月。但沈煙月臉上竟是紋絲不動,難不成之前雲出岫早就告訴過他?可是不對啊,剛纔自己說到出兵之事時他還驚訝來着呢。
其實沈煙月並非不爲風行的身份吃驚,而是在之前的那一番話中已窺其一二。與雲出岫討論向冥妖出兵一事的人,至少也是朝中的將軍了,百里千秋又說過,漢陽風家現如今的年輕男子,除了神武大將軍風行以外再無他人。現在即印證了心中猜疑,反倒坦然了許多。
只是這風行之前還怪自己事事相瞞,而他自己連個真名都不肯相告,沈煙月暗做思量,倒是要看看這下他如何自圓其說。
愣了會神之後,風行這才向雲出岫問那個只有他才能辦到的收服人心的方法。雲出岫說得倒是簡單:“這天下大會不就是個比武的地方嗎?你把那些人全打爬下不就完了?”
“你說得倒簡單!”風行不滿,“你自己怎麼不去把他們全打爬下?”
“我可沒你神武大將軍的能耐,而且我是術士。”
沈煙月也道,“你昨日不是已經以武會友過了嗎?江湖中人最敬重的便是真豪傑,若你真能奪冠,別說這些人服人,還會聲名大振,連同他們的幫派也一起歸安也不是不可能的。”
雲出岫接道,“煙月此言極是,天下大會雖只有兩千餘人,但加上各門各派的總人數,可又能組一支軍隊了。更何況這支軍隊平日又隱於江湖四海,說不定能成爲一支伏擊冥妖的關鍵力量。”
說到這裡,雲出岫眼珠一轉,又笑着對風行說,“剛纔偶然聽到你們談話……風行,那青河門的杜家小姐可是對你有意?”
風行警覺地問:“你要幹嘛?”
“好事,好事,”雲出岫悠哉答道,“你不是老抱怨自己沒桃花運麼?如今這桃花可是送到眼前了,不好好把握的話,到頭來可怪不得別人了。”
風行連連搖頭,“我和若晴可是一清二白,她性子活潑才和我親近了點,我把她當妹妹的。”
都直接叫名字了,這不是越描越黑麼?雲出岫火上澆油地說道,“是啊,感情的確是要慢慢培養的。先當妹妹,不要一去就露出狼尾巴,把人家給嚇跑了。”
“你你你!”風行急了,“跟你說了我沒那個意思!”
雲出岫又道,“其實這婚姻大事,向來都是從無到有的。你看這天下哪家娶親嫁女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個毫無感情的人先硬是給湊在了一起,然後天長日久,便會慢慢融合,白頭偕老。我看這杜若晴跟你滿適合的,雖然從門第上看,杜家只是一方豪強,要配你這大將軍是勉強了點,但漢陽官家貴族女子中,可再沒她那樣能文能武,長得好又識大體的,適合做將軍夫人的了。你都二十八了,雖說家中沒有做主的長輩,可這朝中替你着想之人,怕不只一兩個吧?神武大將軍如今可是塊肥肉,誰都想吃呢。你若不自己早點拿主意,到時候萬一陛下親筆亂點鴛鴦譜,你難不成還要抗旨?”
風行不滿道,“你怎麼說起話來像個老頭子啊?再說了,你自己也快二十七了,你家中還有做主的長輩吶,陛下又那麼疼你,你幹嘛不去成親?”
雲出岫悠閒地說,“我是術士。術士乃修道之人,需得摒除世間物慾雜念方能大成。不論是鎮冥軍還是民間術士,很多都是爲修行而獨守終身。更何況,陛下即疼我,當然不會逼着我去成親了。”
又道:“再則,你風家血脈,如今只剩了你這一支,難道你還要讓五代名將的風家絕後嗎?”
風行又反問道,“你雲家也只得你這一個啊!”
雲出岫不以爲然,“直系雖只得我這一個,旁系可還多得很呢,我若死了,那些人的臉可都得笑開花,爭着搶着把自己的兒子過繼給雲啓然呢。”
風行一時語塞,乖乖閉了嘴。雖然以前就知道雲出岫不喜歡那個家,寧願一個人住在炎帝賜的酈山行宮,也不願回到雲家本宅,但這樣的事聽他自己用毫不介懷的語氣說出,心裡卻替他難過起來。沈煙月原本聽到雲出岫談論風行婚事,心中不鬱,聽了此話之後,卻又對雲出岫萬公疼惜,千言萬語一下子糾結於心,卻連隻言片語也說不出口。
只是當事人卻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見自己說了那話之後,這二人臉上都不太好看,雲出岫自己反倒有些好笑。何必如此?連本人都不會爲此傷心的事,爲何外人竟還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像是讓他們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樣?
於是雲出岫站起身來說,“我有些累了,二位先請回吧。這寒泉閣陰氣鬱集,會傷到人類陽氣,你們還是少來爲妙,有事就請百里莊主傳話,我自會過去找你們的。風行,別忘了比武之事。”
“哦。”
雖想問他即對人類陽氣有害,他自己爲什麼偏偏住這?但轉念一想,他雲出岫是誰?要住這裡自然有他的道理,於是便與沈煙月一同告辭離去。沈煙月雖想關於血咒一事再向雲出岫詢問個中細節,但見雲出岫沒將此事告知風行,便也將這個問題保留了下來,打算明日單獨造訪寒泉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