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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相逢何必曾相識

30.相逢何必曾相識

天下大會如期舉行,百里千秋只在開鑼時出來例行般地講了幾句,不過可不能小看這幾句,因爲它直點主題不說,還震驚全場。直到此時,諸位江湖人士才明白那些桌椅上寫着的數字的含義。原來那竟是百里千秋給每件物品標好的價格,每個門派所落座的區域中的物件一經損壞,原價賠償。

這下可引起了衆人的不滿。縱使已經劃好了寬大的比武場地,但打鬥這種事可說不準,沒見過哪次比武的人沒砸過桌子椅子,更別提內力激發出來之後所造成的大規模破壞。今日之前,可沒哪個人想過打壞了東西還得照價賠償,在哪裡挑起了事端,就只得說那裡的主人自己倒黴。

“各位大俠稍安勿躁,”聽到衆人的抱怨,百里千秋又出聲道,“諸位都是江湖才俊,想必是見過大事面的人,俗話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諸位的大事倒是成了,但百里山莊卻只是個做小本生意的地方,也不過是爲了打響一下名號,在江湖上賺點閒錢養家餬口,才辦這個天下大會,自然與諸信大俠比不得。我百里山莊給大家提供了場地,花了心思制定規則,不辭辛勞請來大江南北的天下有名的術士們做評判,還免費提供了食宿。這些倒也罷了,爲了打響名聲自然得花費一定的錢,不過也不能太多是不?請各位都仔細瞧瞧,場地裡所設的每樣傢俱都是百里山莊爲了天下大會而特地訂製的紅木桌椅,酒器食器也是上好的青瓷,就連一雙筷子,哦當然,別看筷子這樣的東西小,有些可是比黃金還要貴重。千秋知道諸位行走江湖都不容易,遠道而來皆是客,但客人也得講究主人的規則是不?好吃好喝地住了幾天,還把主人的家給砸了,這世道可沒這個理啊。”

聽百里千秋說得這麼不客氣,一些粗人便開始罵娘。百里千秋臉上依然掛着笑,擡手示意衆人稍安勿躁。

“當然,千秋此舉,也是想開個先例,以後各位行走江湖之時,也得爲那些可憐的酒樓茶樓的老闆們着想一下,因爲一時意氣就將人家做生意的家當砸了,這江湖中爲你們眼裡的這點小事而家破人亡的百姓可不在少數。今日千秋即開了這個先例,以後江湖上若有此事發生,人家也好有個依據。不過千秋也知此事確是敗興之舉,所以還有另一套方案。”

只見百里秋秋拍了拍手,家丁們便將幕臺後的幕布一下子拉了下來。只見那臺上擺了三套傢俱,左邊一套亦爲紅木傢俱,只是做工簡潔,比起場地上的雕花紅木桌椅自是減了一個檔次。中間一套爲普通木料所制傢俱,卻也是做工精細,雖比不上紅木,不過想來也不便宜。而最右邊一套則是極其簡陋的桌椅,僅僅只是幾塊木板釘成。

百里千秋指着這三套傢俱對衆人說,“這套紅木的價格比場上擺着的要低一個檔次,普通木料的呢又再減一個檔次,當然,最後這套嘛,就是免費的啦,打破多少都不要錢。所以各派掌門可以先商議一下,看是選哪一套傢俱,決定好以後先換了傢俱,這天下大會纔好開鑼啊。”

衆人的臉色立即黑了下來,說倒是說得好聽,那些破桌爛椅打壞多少都不要錢,但是看着人家門派在場上用着高級的桌椅,難道自己就在一邊坐破板凳?那你這門派可成什麼了?別說是用免費的那套,就是比別人低了個檔次的桌椅,面子上也是掛不住的。所以衆人磨跡一番,竟也無人更換桌椅,在一片抱怨聲中,今年的天下大會纔算是開鑼了。

“這個百里千秋也算得太精了吧?”風行對着百里千秋的方向連連搖頭,“辦個天下大會還找人收錢,要是有人把別的門派的桌椅打破了,這價錢可不好談啊,免不得又是一番斤斤計較。”

“百里千秋根本就沒準備什麼別的檔次的傢俱,那三套不過是擺出來唬人的。聽他這麼一說,要是誰真換了桌椅,還不得成爲武林的笑柄?”

風行正欲點頭,卻又不自在起來,日前沈煙月將話說得這麼絕,現在居然又若無其事地和他談天,真是令人琢磨不定。

他在這裡心中彆扭,一時說不出話來,而這一番情態在沈煙月眼裡,卻又有了另一種說法。料想着自己日前對他這麼不客氣,一般人都會有些不自在,更別提被當着面說的人了。於是沈煙月也不自在起來,二人一時沉默無話。

打破沉默的是一個清脆的女聲,杜若晴帶着笑向風行打招呼。今天她是作男裝打扮,一身緊裝行頭乾淨利落,不失爲江湖中聲名響亮的俠女。看到她來,風行這才鬆了口氣,開始與她閒扯。那日與她一同去花錦閣拜訪了青河門的掌門杜若非,作爲江湖名門大派的杜老對風行十分有好感,二人相談甚歡,而風行又是杜若晴引進的,杜老自然是用看女婿的標準看待他。雖然風行並無此意,杜若晴暗中有考慮此人的打算,卻在摸清風行底細之前也並不表態,只是像普通朋友一般談天說地。不過看在場地另一邊的杜老眼中,又是另一番景色。

杜老的目光自然是引起了衆人的注意,而且看到杜大小姐公然與一青年男子談天說地,昨日杜若晴爲風行說話的事又被翻出來說了一通。風行與杜若晴說得高興,都沒有注意到周圍對他們的議論,而眼光毒辣的沈煙月自然是不會錯過這些細節。這裡是專爲術士們準備的評判席,百里千秋見風行無門無派獨身一人,又是與沈煙月同行而來,便將他的座位安排在了沈煙月旁邊。這下倒方便了各門各派好好欣賞這一對江湖小兒女,說不定青河門未來的掌門之位會傳給這個女婿呢。

雖說天下大會已經開鑼,不過上場的都是些小雜魚,沒什麼看頭。於是沈煙月便站起身來準備離開,風行見他就要走,本能地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問:“你去哪?這纔剛開始呢。”

沒想到風行會拉住自己,沈煙月愣了下,然後便說,“去花園走走。”風行哦了一聲,沈煙月扯了扯袖子,這才放開手。

“那位是你的朋友?”

杜若晴好奇地看着沈煙月離去的背影,“他是術士吧?好年輕呢,雖然術士中都是以年輕人居多,不過這也太……太小了吧?”

風行對她說,“他是沈煙月。”

杜若晴吃了一驚,“沈煙月?!就是那個紫雲煙月的沈煙月嗎?天下第一美男子?哇!怪不得,長得那麼美,剛開始我還以爲他是女扮男裝呢。”

風行苦笑了一下,初見之時,自己又何嘗不是被這幅皮相驚豔於當場呢?

“男人長這麼美,真是不給我們女人活路了啊。”雖然沈煙月早已消失在了拐角,杜若晴卻還是盯着那裡望個不停,似乎要將那牆壁看穿。

“這話你可千萬別當着他的面說,”風行說,“你別看他表面那麼秀氣,脾氣卻暴得很呢。”

“是嗎?對了,想不到你居然和沈煙月是朋友,那你可得幫我個忙。”

風行看杜若晴笑得有幾分狡詐,警覺地問,“什麼忙?”

“瞧你一臉看老虎的表情,我有那麼可怕嗎?”杜若晴笑道,“要知道這天下第一美男子可是江湖女兒們的夢中人,我那幫姐妹呀,雖然只聽過他的傳聞沒見過真人,卻個個都迷他迷得要死。你找個時間約他來花錦閣,讓我們都見識見識可好?”

“這……”

風行皺起了眉頭,以沈煙月的性格,怎會願意充當供人欣賞的玩偶?可杜若晴此舉又並無惡意,實在不好拒絕。

“那就這樣說定了吧!”杜若晴怕他不幹,於是搶先說道,“就今晚,青河門今晚請他赴宴,我去跟爹爹說。”

說完,杜若晴便徑自走開,回到青河門的區域。風行被一個人留在這裡,旁邊又沒了沈煙月,與這一堆術士也實在沒什麼好聊的,便離席往後院花園而去。

百里千秋雖然開鑼之後便無所事事,但衆多江湖人士湊在一起,他便也樂得就近觀察,好寫他的江湖八卦。沈煙月看他的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內院,便隱了氣息隻身往內院花園去了。

雖然內院戒備森嚴,特別是自今日開始,更是增派了人手。但沈煙月以隱身術掩去形蹤,卻也是來去自由。院中另有五行陣法,只是對於術士來說,都只是小菜一碟。

進入院中之後,沈煙月多番探查,卻再不能感覺到那股冥妖之氣。不過寒泉閣的位置他卻是一直記在心中,便先不管那冥妖是否在此,到那去看了再說。

寒泉閣位於內院最深處,隱藏在重重假山溪流之後。剛至閣門之外,便感到一股清冽之氣迎面而來。進入寒泉閣內,更是冷霧繚繞,寒煙重重。此居引山中寒泉,本身地勢又是極陰之處,用來藏匿冥妖,那是再自然不過。

走入閣中,竟是空無一人。雖然百里千秋說只派了兩三個小廝在此打掃服侍,不過此時閣中卻絲毫沒有人煙。想來怕是那位貴客將下人都遣走,若非極爲喜靜之人,那便是見不得人的冥妖了吧?

帶着這個念頭,沈煙月更加小心地往居所深處走去。越過大廳便是複雜的迴廊,一路上的裝飾並不如其他樓閣那般繁華,而是清雅秀麗,真如廣寒仙宮一般。漸入深處,便聽得一股流水之聲,潺潺動人。沈煙月慢慢地穿過一片竹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池的清水。

池水之上,瀰漫着繚繚霧氣,雖時值初秋,這裡卻已到了初冬的氣候。地面尚且如此,那池水之中更不用說,想必定是寒透腑臟。然而就在此處極寒泉池之中,竟有一個人!

但見那人烏髮如瀑,傾泄而下,因半個身子都在水中,那頭髮便灑滿了他周圍的水面。露出的肩頭如雪一般潔白,竟是見不到絲毫人類應有的血色!

沈煙月雙瞳一收,立即從袖中抽出符紙。只是他剛有所動作,池中人竟立即警覺地轉身,一道雲藍色的光向他射來,沈煙月來不及閃避,只有將攻擊的竭語換成防禦的竭語,試圖抵擋住這一擊。

然而這光卻並非爲池中人的攻擊,僅將沈煙月身上的隱形術化解。池中人只是轉過了身,然後吐出冰冷的語言。

“你是何人?潛入此地所爲何事?”

沈煙月一下子愣住,因爲這個聲音,如此熟悉,雖然僅聽過兩次,然而每夜的夢裡,它都會不斷地重複。盡是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但卻是同一個聲音,這是那個人的聲音!

他猛地擡起頭向池中望去,那如水墨畫一般飄渺淡雅的臉孔透過輕紗般的寒霧隱隱出現在眼前。沈煙月呆呆地望着他,寒池中的人面無血色,潔白得幾乎就要破碎,像是褪色的瓷人,精緻卻蒼白。但沈煙月知道他就是那個人,歲月並沒有在他的臉上留下痕跡,只是洗去了他的光彩。

池中人見沈煙月幾乎是放肆地盯着自己看,眉頭緊鎖,伸手一揮,寒泉之上立即又是一片煙霧。沈煙月這纔回過神來,出聲叫道:“等一下!別走!”

他急忙向寒池跑去,卻因心急而被滿是卵石又沾滿水汽的路面滑了一跤。只是這一跤卻跌在了一個冰冷的懷抱之中,只着了薄薄的紗衣,被身體與頭髮上的水珠一沾,便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勾出身體的線條。沈煙月的頭枕在他的肩上,冰冷的氣息撲鼻而來,帶着隱隱的曇花香氣。伸手所觸是冰冷卻柔軟的身體,沾滿寒泉之水,卻令他心神恍惚。

突然間,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沈煙月的脖子,強迫他擡起頭與那人對視。

“是術士嗎?”那人皺了皺眉頭,“民間術士,千秋請來的天下大會評判吧?爲何會在這裡?你是何人?有何目的?”

是他!真的是他!

沈煙月興奮得想狂叫,但此時被掐着脖子,氣息上又被壓制,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人的手鬆了鬆,卻仍然放在他的要害之處。沈煙月艱難地出聲道:“我是沈煙月……你還記得嗎?……當年……隱霧山莊……”

那人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隨即立刻放開了對他的禁制。沈煙月乾咳了幾聲,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又立即從衣服裡掏出掛在脖子上的石頭。

“那個時候……也是你吧?你救了我,給了我鱗骨。我知道,我一直記得你。”

那人露出訝然的表情,微微向後退了半步。然而沈煙月卻追了上去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別走!……別走好嗎?我……一直在找你。”

那人的眼神黯了黯,輕聲道,“你找我,做什麼?”

找他做什麼?這個問題沈煙月也問過自己,但都沒有得到答案。只是想知道他是誰,只是想再見他一面,只是想對這個僅匆匆地在自己過去的19年的人生中路過兩次的人瞭解得更多……只是這無數個只是加起來,卻不僅僅只是一個只是。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越來越多,隨着對那個人一天天的思念的積累,自己變得越來越貪婪。

“你說過,我會成爲天下最出色的術士,比我父親還要出色的術士。”沈煙月聽着自己越來越重的心跳,臉上燒成了一片,“可我做不到……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我……”

他望着那人蒼白的臉孔,揚起羞澀的微笑,將那張絕色的臉孔染得更加豔麗。

“我要你來教我,怎樣成爲天下第一的術士。”

那人的睫毛閃了閃,沾在上面的水珠隨之晃動,像是掛在那裡的淚珠,隨時可能滴落。

“我對你一無所知,”沈煙月幾乎要將指甲掐進他的手中,“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讓我如此掛懷。告訴我好嗎?讓我瞭解你的一切。你到底是誰?”

一聲深沉的嘆息輕溢而出,於是那人薄脣輕啓。

“雲出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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