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月怎麼不吃晚飯呢?”
走在身邊的百里千秋狀似天真地回過頭來問道,“昨晚聽送飯的下僕說,煙月只看了一眼就讓撤走了呢,是菜色不合口味嗎?要不我讓廚房做些南海的地方菜色?”
“只是不餓而已,不勞莊主費心。”
“是嗎?”
百里千秋笑笑,“對了,今日爲何不見煙月與風公子同行?”
沈煙月淡淡地說,“爲何一定要與他同行?”
百里千秋倒是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邊走邊向沈煙月介紹着院內的樹木花鳥。沈煙月一副頗感興趣的樣子仔細聽着他的介紹,卻在暗中延展着氣場,查探着千秋墨苑之內的氣息。
那異樣之處若隱若現似有似無,又如雲煙般飄乎不定,縱使沈煙月的修爲已達上層,一時半會兒之間卻難以判斷。又不能讓百里千秋看出他的異常,還得分出精力來與他說話。沈煙月心中盤算着是不是做個幻術將他迷住,也好方便自己的行動。
一想至此,沈煙月看了看百里千秋。見他正興致勃勃地說着池子裡的金魚的來歷,便暗自在手中結起了印。雖爲百里山莊的莊主,但百里千秋卻並不像他的父親那樣有着高強的武藝。因爲害怕這個不祥的兒子將來成爲禍害武林的魔頭,百里千秋的父親便沒讓他習武。只教了些強身健體的普能心法於他,所以百里千秋雖爲江湖中人,卻是不會武功的。百里山莊的根基穩,而百里千秋經商的手段又是與生俱來,所以即使出了個不會武功的莊主,百里山莊依然能在江湖上立足。
剛結好印,正欲向身邊毫無所覺的人施放,沈煙月卻在突然之間查覺了千秋墨苑內的那股冥妖之氣的異動。陰寒之氣衝破了那層防護壁,竟是無所顧忌地直衝向他而來!
沈煙月大吃一驚,立即收了印,轉爲防禦法術正欲迎敵。然而就在此時,那寒氣卻又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先前的敵意就像是一場幻覺,似乎根本就沒出現過。
“怎麼了?”
覺察到沈煙月的異常,百里千秋轉過頭來,卻發現那張豔麗的臉上已是血色全無,額上竟還有一層薄汗。
沈煙月向剛纔寒氣所來的方向望去,只是這院中人工所築之物甚多,一時間無法判斷方位。於是便向百里千秋問道,“百里莊主,請問那邊是什麼地方?”
百里千秋順着沈煙月的手看去,“哦,那邊是寒泉閣,乃千秋平日沐浴之處。”
沈煙月轉念一想,又問,“即是寒泉閣,想必那裡定是有一處天然寒泉了?”
“正是,”百里千秋道,“那處寒泉源自墨屏山山頂,先父在世時引寒泉之水於此苑中,每日練武之後用寒泉之水調理。千秋雖不曾習武,卻極愛那寒泉之水,所以在改建百里山莊之時仍作保留。”
“那寒泉閣內可是有百里莊主的貴客所在?”
百里千秋心下驚詫,臉上卻仍是笑得甜美,“紫雲煙月果然了得,隔得這麼遠也知那處的動靜?寒泉閣中平日只有兩三個小廝在打理,只是前月來了一位客人,千秋便將他安頓在了寒泉閣。”
“即能入住寒泉閣,想必那位客人一定是百里莊主的至交了?”
百里千秋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煙月也對那寒泉感興趣?”
沈煙月道,“在下只是對寒泉閣的人感興趣罷了。”
對於沈煙月的直言不諱,百里千秋倒是有點吃驚,便說,“那位客人身份非同尋常,不過他卻與天下大會毫無干系。”
“在下想見那位客人一面。”
百里千秋笑笑說,“並非千秋有意阻攔,而是這位客人只是想要尋一方清靜之地寄宿些時日,他即非江湖人,千秋也不會讓他捲入這江湖事。”
見百里千秋態度堅決,沈煙月也不好強求,只是暗自記下院中位置,另做打算。
“在下唐突了。明日便是天下大會開鑼之日,百里莊主若有要事,也不用特意與在下作陪。”
“煙月不必過慮。百里山莊早已爲天下大會做好萬全準備,只等明日吉時開鑼升旗了。”百里千秋似乎對天下大會不甚在意,言語之間卻是成竹在胸,“前兩日的比武應該會比較混亂,千秋也並不打算出席。待那些小幫小派打得差不多之後,天下大會纔會進入正題。”
“百里莊主似乎並不擔心天下大會之事。”
“不過是個出風頭的地方罷了,”百里千秋擺擺手,臉上卻笑得像個孩子,“從今年的局勢看來,這一任的武林盟主人選除了青城派的掌門杜若非之外,再無他人。”
“這……”
見沈煙月面露疑惑,百里千秋便笑着解惑道,“百里山莊的情報可是這天下的權威,得到足夠的情報加以分析,天下大會的贏家便是一目瞭然了。”
沈煙月道,“如此一來,這天下大會豈不是沒什麼看頭了?”
“其實不然,”百里千秋道,“說不定就殺出匹黑馬了呢,這纔是最有看頭的事。”
“那百里莊主心中可有這黑馬的人選?”
百里千秋笑而不答,卻將話題轉到方向。
“那位風公子的身手可算得上是江湖一流,此前卻並無此人相關傳聞。說他是江湖新人,從身手與經驗來看卻又太過於老道。”
沈煙月沒有接他的話,於是百里千秋又說,“說是漢陽風家族人,不過別人不瞭解,百里山莊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這漢陽風家爲軍閥世家,雖人才輩出,而自冥妖之戰展開以來,風家的男兒幾乎都是爲國捐軀,特別是自從風雷元帥戰死之後,風家這個年紀的男子,便只得神武大將軍風行一個了。在風家的旁系之中,卻也並無名爲風雲的人。”
“百里莊主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情報百里山莊之主,我與風兄昨日方纔來到百里山莊,而百里莊主卻連漢陽風家的族譜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千秋只是替煙月擔心,此人來路不明,身上又破綻百出。不管他的目的爲何,煙月都需與之保持距離爲好。”
“百里莊主爲何不疑在下與那位來路不明的風公子是一夥的?”
百里千秋卻像是聽到了笑話一樣笑出了聲,“煙月怎會與那風公子是一路人?你們之間的差距太大太多,如果不是這次同來天下大會,二位必是終生都毫無交集之人。”
終生都毫無交集?雖早已想到過這點,不過不知爲何,在聽到百里千秋說出之時,心裡卻是一陣慌亂。毫無交集又如何呢?難道與他的相遇會改變自己,還是會改變自己的人生呢?
相比起沈煙月的苦悶,身處外院的風行卻是過得如魚得水。風行雖爲西炎大將,身上卻並無那些官場腐彌之氣,又因他一身正氣,反而又有江湖遊俠的豪情與仗義。加上他個性隨和,生得又好,在外院自然是與那些遊俠劍客們很快便打成了一片。
只是與他們談得越多,風行便知道重點根本不在外院。相互切磋過之後更有此感,四院之中竟無一人是他的對手。要真想打聽出什麼來,還得靠沈煙月那邊了。
他雖沒弄到什麼有用的消息,卻仍是在外院掀起了天下大會之前的一個小高潮。聽說來了個江湖新人,竟將各門各派看好最有前途的掌門少俠之類的人全部拿下,一時間外院沸騰,紛紛聚到風行所在的白虎院中看熱鬧。
風行也實爲無奈,這架可不是他願意打的。他身爲一個“江湖新人”,來拜會各派之後,大家談得高興,便要以武會友。風行也太高看這些普通的江湖羣衆,看到人家架勢十足,便一來就使了五成力,結果把那些小蝦米打得是雞飛狗跳。
人家掌門一看,不樂意了,便親自出來切磋。風行雖有意隱其實力,卻又不想輸,便將頂着掌門頭銜的也打得滿地找牙。於是驚動了整個外院,有新人竟將掌門級的人物打敗,那還得了,所以各門各派使乘大會之前來會一會這個厲害的角色。
只是這外院都是些不足爲俱的普通幫派,他西炎神武大將軍到了這兒,就像是猛虎下山,撞上了一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綿羊。而那些小綿羊又偏偏要來拔老虎毛,所以只花了半日工夫,所有驕傲地挑戰了風行的人,不論是幫派掌門還是江湖俠少,都灰溜溜地敗下了陣來。
一個從不爲人知的江湖新秀自然是引起了外院的騷動,而另一波騷動卻來自戰圈之處的紅粉胭脂。這江湖女兒們可不像漢陽官家的嬌小姐,養在深閨人未識。個個都是天南地北到處跑,豪情萬丈的巾幗女子。見風行儀表堂堂,身手不凡,將各派打得是人仰馬翻。雖說並不是什麼名門大派,但像風行這樣一口氣挑了十幾個幫派的年青人可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未嫁的姑娘們均是臉上火辣,胸中亂跳,已嫁的女子們卻都紛紛嘆息。那些有婚約在身的則是心下計較,先打聽這位少俠是否已經成家再作打算。
又解決了一個所謂的“掌門”,風行雖仍只用了五成力,但也經不住這樣的車輪戰攻擊。見又有一人抱拳上場,風行現在直想罵娘。
“等一下!”
一聲嬌喝從戰圈外傳來,只見一道綠色的影子幾個跟頭便翻過人羣落到了圈內,卻是個正值妙齡的綠衣女子。
“你們這些人也未免太不要臉了,這位公子只有一個人,你們幾十個人輪流上,是想把他慢慢拖垮嗎?!”
被一個女子這樣罵,衆人臉上都不大好看,雖然心中也不是說就沒這麼想,但好歹也是抱着切磋的想法上場的嘛。
“這位姑娘,你這樣說就不對了。”方纔抱拳上場的人還沒開口自我介紹,便被這女子打斷,心下正不爽,便對她道,“江湖男兒以武會友那是常事,大家都是點到爲止……”
“點你個頭,”那綠衣女子向那人喝斥道,“要點怎麼不留到明日天下大會開鑼之後再點?到了那時,你戰牌一下,他就算不想跟你‘切磋’也沒法啦!”
“這……”
被搶白的人心下動怒,正欲發作,然而此時,戰圈之外原本於一旁觀看的十幾個紅妝女子見有人帶頭,便也紛紛開口。
“有本事明日去下戰牌,那纔是想怎麼打就怎麼打,現在在這裡玩陰的算什麼能耐?!”
“還自稱什麼一代豪俠呢,只會乘人之危,呸!”
“就是,這都打了兩個時辰了,難不成你們還想跟他一個人耗到天黑?莫不是怕了吧,想在今天就使點陰招把人家拖住嗎?”
“真是丟人,還自稱什麼英雄豪傑,都是狗屁!”
一羣姑娘嘰嘰喳喳地吵起來,明裡雖是說場上那人,實則指桑罵槐將周圍與風行交過手的和想要與他交手的全都罵了個遍。一羣大男人被幾個小姑娘罵得擡不起頭,臉上自然不好看。風行心裡倒是鬆了口氣,便連忙打圓場道,“這位兄臺,現在已近正午,風某與朋友有約,必需先走一步了。”
看到風行退讓,那人也不好說什麼,哼哼兩句便走開。其餘衆人也紛紛散去,只餘那綠衣女子還留在原地。
風行先行向那綠衣女子道謝,“多謝姑娘爲風某解圍,若非姑娘相助,風某可是脫身無法啊。”
綠衣女子也不客氣地道,“不用,我只是看不慣那些人的做法而已。倒是你,呵,其實打到天黑你也沒什麼損失嘛。”
“呃?”
那綠衣女子笑道,“你最多隻用了五成力,瞞得了那些蝦兵蟹將,可瞞不了我。”
風行心中驚詫。這場上看出自己隱藏實力的人不在少數,但精準到這個地步的可就沒幾個了,否則那些人也不會想要用車輪戰將他拖垮了。這女子眼力可不是一般毒,難不成連自己內息還有幾成都被她看出來了?
似是看穿了風行心中所慮,綠衣女子笑道,“風公子不是和朋友有約?”
“呃……”風行乾笑了兩聲,“是了,還未請教姑娘芳名?”
“什麼芳名不芳名的,”綠衣女子道,“我姓杜,杜若晴。”
“在下風雲。”
“知道,”杜若晴笑嘻嘻地說,“一大早就聽說有個叫風雲的在外院挑了那些沒幾斤兩的小幫小派,還以爲又是個愛出風頭的什麼大俠,不過看樣子,是他們纏上你的吧?”
這個杜若晴說話還真不客氣,看她內息精練,又是能出頭之人,想必來路可不簡單。而且方纔她提到“外院”,看來是知道這內外院的區別的,說不定能從她口中知道些什麼。想到這裡,風行便道,“方纔風某說與朋友相約,也實爲無奈之舉。”
杜若晴聽他這麼說,心下了然,便笑道,“如風公子不棄,便與我一同去內院花錦閣如何?家父平生最愛研習天下各門武學,方纔見風公子所使的路子非同尋常,還望風公子指點一二。”
“哪裡,是風某要向杜前輩請教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