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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秋同醉送君別

11.三秋同醉送君別

“雲出岫!”

難以置信地回過身去,月色下漆黑的假山上橫着一道月白色的人影。風行像是見着了鬼,狐疑地四下看了看,然後又小聲地試探着叫了聲:“雲出岫?”

月白的人影手裡似乎拎了個瓶子,一晃一晃地,“你叫你兄弟都這麼連名帶姓地叫?”

聽到“兄弟”二字,風行大喜,三兩下蹦上假山,坐到了雲出岫旁邊。還未坐定就迎面飛來了一個玉色的瓷瓶,風行順手撈了拎開一聞,頓時一股清冽的芳香從中襲來。

“這……三秋醉?!”風行仰頭就喝了一口,“這可是南苗的貢品,你從哪偷來的?”

“我用得着去偷嗎?”雲出岫的臉藏在假山的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御賜之物,你有口服了。”

風行差點給一口嗆死,御賜?御賜的東西就這麼丟來丟去?

“我不會去送你的,”

“什麼?”

“明天,我不會去送你,”雲出岫重複道,“會有很多人送你,但這其中,一定沒有我。”

“……爲什麼?”風行放下酒瓶。

“什麼爲什麼?”

“自從……回到漢陽以後的一切。”風行沉聲問道,“我不理解,你也沒給我任何解釋。我們……還是兄弟嗎?”

“哦……兄弟,”雲出岫哼了一聲,“有時候想想也挺不錯的,我還沒有過兄弟呢。”

“所以?你在耍我嗎?!”

跳起來糾住雲出岫的衣領,風行憤怒地低吼着,“那時候我對你說的話你都覺得很好玩是不是?有個傻子在那兒叫着要和你當兄弟,你就想有空了就陪他玩玩兒,沒空就晾到一邊是不是?!”

雲出岫沒有動彈,只是輕輕地說,“我以爲經過這一年,你會變得成熟點。這就炸毛了,平時裝的那副比老將軍還有氣派十足的風頭是做光面子的?”

“我什麼時候裝了?!”

“三月十五去相國府赴宴的時候,四月初一去泗水營巡視的時候,四月初三去曹將軍府上拜問的時候……還有上個月,御宴上好大的派頭,要不是嘴邊無毛,我還以爲風元帥在世呢。”

風行驚住了,這一年之內自己明裡暗裡到過哪裡做了什麼,這人居然像背書一樣背了出來,連自己都差點忘了的事,或者只是臨時到某個地方去而並沒有特意安排的事,他都不慌不忙地一一道出,那感覺就像風行的行動是他安排的一樣自然。

“你……你……”

雲出岫冷笑了一聲,“你放心,你的行蹤我沒有和任何人提起過。哼,什麼兄弟可是你說的,我暫時還沒有出賣兄弟的興趣。”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風行鬆了手上的勁,“你不是……你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見了那麼多人,相信漢陽的形式你也看清了吧,”雲出岫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自顧自地說下去,“人走茶涼,也是預期中的事。好在風元帥生前的那幾個朋友也不是白交的,知情識義的人倒也有。再加上陛下目前在你這一邊,短期之內沒人敢動你……你就放心地走吧。”

“你……”

雲出岫不耐煩地揮揮手,“你什麼你,娘們兒似的,說個話都說不清楚,這就喝高了?”

“你不是在疏遠我對不對?”風行扯扯嘴角,這個動作卻讓他的眼睛開始發酸,“這一年你見了我都不理我,我找你人又找不到,偶爾在宮裡碰見你還對我客客氣氣的……我以爲……”

“以爲什麼?”雲出岫推開他站起身,在月光下露出那張清冷的臉,“以爲答應和你做兄弟,我就會照顧你嗎?風行,你太高估我了。你以爲我是什麼?鎮冥軍統領,御前三品侍郎,還是雲家公子?你以爲這些名頭對你能有多大的好處?”

“你聽我說完行不行!”風行惱怒地一拳砸在了身邊的山岩上,“別總是這麼自以爲是!明明比我小几個月還裝得跟長輩似的!”

雲出岫不說話了,只默默地看着他。

“你別成天就以爲別人接近你只想利用你還是怎麼着的!你一小屁孩能有多大用處啊!再說了,文臣不問武將事,這是歷來的規矩!你以爲我有什麼事能找你啊?我找你有用嗎?去陛下跟前美言幾句?你整天都傲到天上去了你做得了那佞臣的事兒?”

雲出岫別過頭去,“那你想怎麼樣?!整天陰魂不散似地明裡暗裡找我,生怕別人不知道我跟你有什麼似的。你知道漢陽有多少雙眼睛成天盯着你就等着找你的碴挖你的弱點然後一舉把你搞下臺嗎?!更何況你是帶兵在外的人,千里之外你能盯得住漢陽的風吹草動?一個不小心就等着接暗箭吧你!”

幾乎是毫不客氣地衝風行吼回去,然而被吼的人卻一臉樂呵地傻笑。

“笑什麼啊你?”雲出岫瞪大了平日裡一直眯縫着的眼睛,“很好笑是不是?接暗箭挺高興的啊?”

“你這人還真是……呵呵……”風行笑着一巴掌拍在雲出岫頭上,“你是在擔心我礙…”

“得寸進尺了啊你還?”

“你們這些文官真是麻煩,說話做事都拐彎抹角的,走一步都要把念頭在腦子裡轉三圈才下腳。”風行笑着幫雲出岫把被自己拉亂的衣服整理好,“但那是對別人才這樣啊,你真的拿我當兄弟了嗎?兄弟不該是這樣的。如果你擔心,或是生氣,還是別的什麼,你會毫無顧慮地直接對兄弟說出來,更何況你兄弟我還是個沒你一分聰明的人,你這彎拐得太多了我可轉不過來。”

“直接說出來你能理解能接受嗎?”雲出岫拍開擺弄自己衣領的爪子,自己將衣服整理好,“你會讓我解釋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我還要把每一步分析都跟你仔細說清楚?”

“是別人的話我一定會問,但如果是你,我不會那麼做的。”

“爲什麼?”

“還是因爲兄弟啊,”風行將手放到雲出岫的肩上,“你真的理解什麼是兄弟嗎?”

雲出岫像看白癡一樣看他,“不就是情同手足,同甘苦共患難嗎?哦對了,我們之間還應該加上一條,盟友的一至性利益。”

“不對,”風行搖搖頭,“兄弟的意思是,從此以後,我會把命交到你的手裡。這纔是祁山營裡的兄弟。”

雲出岫冷笑了一聲,“還真像你啊,夠直接的。不過我可不敢把命交到你手裡,我又不是你們祁山營的。”

“那你就收下我的命吧,”風行笑道,“我只將命交到兄弟手裡,你收下我的命,我們還是好兄弟。”

雲出岫沒作聲,復又坐下拿起瓶子喝了口,“看來我是天生和你們這些當兵的犯克。你說的我能理解,但不能接受。這樣,你還當我是兄弟?”

風行在他身邊坐下,拿起酒瓶往雲出岫手中的瓶子一碰,“石頭總得慢慢磨,雲出岫,我相信你。”

說完就仰頭使勁喝了一口,雲出岫嘆道,“上好的貢酒就讓你這麼驢飲,真是糟蹋。”

風行笑道,“這可是你自己拿來給我糟蹋的。再說了,喝酒就要大口喝纔有意思,哪像你們這些文官,還拿個小杯子慢慢品。喲,你這一瓶喝多久了啊?要我啊,這麼小瓶早喝光了。”

說着風行毫不客氣地拿着雲出岫手中的瓶子晃了晃,聽到裡面還有半瓶子的水聲,就拿起來仰頭喝了一口。只是這一口卻讓他沉下臉來,指着雲出岫說:“你不厚道!居然把茶倒在酒瓶子裡!你不覺得那啥,有辱斯文嗎?!”

“還斯文掃地呢我,”搶回瓶子,雲出岫慢悠悠地喝着盛在酒瓶子裡的茶,“跟個老古董似的。”

“那可不行啊!我們剛纔乾杯來着,我乾的是酒,你乾的是茶!”

“這叫以茶代酒。”

“大爺不興這一套!”

說着風行就拿起自己的瓶子往雲出岫嘴裡灌,雲出岫一閃,再用手一擋,酒沒灌到嘴裡,反而被手擋得潑了出來。

“哎呀,我的酒!”

“嗚……!!”

聽到痛呼聲,風行一驚,連忙在雲出岫身邊蹲下,“怎麼了?進眼睛了?”

“嗯……”

“喂!別拿手揉!”

急忙將兩隻纖細的手一把抓了,風行另一隻手擡起雲出岫的下巴,然後俯下身去,一點點地將雲出岫雙眼上甘冽的液體舔光。

“……幹嘛……”

“別動!眼睛閉好!”

風行的手就像是鐵鉗似的牢固,雲出岫被制住不得動彈,只好由他去了。溫溫軟軟的舌頭觸及眼瞼,將烈酒一點點地舔去,但還是有些許浸進了眼睛裡。聽到他喊痛,風行一遍又一遍地用舌頭描繪着他眼睛的形狀,然後輕輕地吸着眼睛的縫隙,直到將酒液全部擠出。

“喲,鹹的,哭了啊?”

“眼睛進了東西會流淚很正常吧?”雲出岫摸出手絹小心地試着臉,兩隻眼睛眯着睜不開,“真是的,發瘋啊你!”

“對不住對不住,”風行打着哈哈,“不過話說是你先不厚道的。”

坐下之後風行拿起袖子就往雲出岫臉上抹,這回倒是仔仔細細地把臉擦了個乾淨。

“明天……算了……”

風行笑得有點悶,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明天又怎樣?今晚他不是來了嗎?還帶了好酒來給自己餞行。雲出岫的顧慮自有他的道理,而且既然選擇了相信他,就不能對他有所強求。他與祁山營裡的那些兄弟不同,他是雲出岫。

“明天以後,你就得自己保重了。”雲出岫把他的話接了下去,“魍羅現世之後,冥軍的動向十分異常,完全猜不到它們要做什麼。現在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祁山對於冥妖來說是關鍵之地,所以這次回去之後要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到祁山的冥妖身上,如果有可能,找到魍羅現世的具體地點。”

“我知道了,有什麼消息我會第一個通知你的。”

“嗯,”雲出岫點了點頭,“漢陽這邊你就不用擔心了,我會替你擋下來的。”

“謝謝,雲。”

雲出岫很不給面子地打了個寒顫,“什麼雲啊,肉麻死了!”

“哎,我剛連名帶姓地叫你你不是不高興麼?那就叫雲囉。要不叫出岫?不過感覺怪怪的,不然叫小岫?岫岫?”

“風行你給我閉嘴!”越來越肉麻的稱呼讓雲出岫足足掉了一斤雞皮疙瘩。

“哈哈!!”風行樂不可支地笑着,“不知道你名字是怎麼寫的時候我還奇怪呢,一男的叫啥啥秀,那不跟小姑娘一樣麼?呵呵……”

“哼,無知,無禮,無聊!”

“是是是,才高八斗的雲大人~”

“還有,你給我好好記得!”對着風行的頭猛敲了一記,雲出岫面色凝重地拿出一個有樸素繡花的錦袋,“這裡面有十張符紙。遇到緊急情況的時候抽一張出來擲到腳下就能移動到一里之外的地方,並能在三個時辰之內遮住你的氣息不被發現。”

“你畫的符嗎?”風行興致勃勃地對着微亮的月光看了看那個錦袋,“喲,這繡工不錯嘛,你繡的?換個女的可就是定情信物了啊~”

雲出岫冷笑道,“那還真是定情信物了。我這就回去告訴我那丫環神武大將軍收下了她繡的荷包,讓她這就搬到貴府上等着完婚吧。”

“哎哎哎~別啊!”風行急忙將錦袋收起,“那不是毀了人家姑娘一輩子嘛!”

“嫌人家是丫環?配不上你神武大將軍?”

“不是,你的丫環肯定都是才貌雙全的,瞧瞧這,能配不上我?”風行苦笑了下,“只是這將軍夫人可不好當啊,別又像我娘那樣……”

雲出岫張了張嘴,卻沒有再問下去。反倒是風行在自說自話:“我爹以前常年帶兵在外,每年回京訴職一次,但就那麼幾天,正事都忙得他腳不着地的。小時候聽我娘說,還沒生我的時候,爹更是幾年都難得回來一次。我小時候就天天盼着爹能快點回來,我娘總是對我說快了,快了。可我知道,她哭的次數比我還多。”

風行嘆了口氣,“後來娘病了,慢慢地拖着醫,卻不讓爹知道。每次爹回來都打扮得像新娘子似的,那時候的娘可美了,笑得就像吃了蜜。等爹發現她生着病的時候,都已經晚了。然後娘走了,她是笑着走的,因爲最後的那段日子爹特地告假在家陪着她——也就那麼七八天,她卻高興得像要重新活過來似的。”

頓了頓,風行的聲音小了點,“那幾天,我也可高興了,我以爲我們一家以後都能這樣在一起……”

雲出岫重重地拍了拍風行的背,風行回過頭來笑了笑,拿起還剩一丁點的酒瓶和雲出岫碰了碰。明天就要啓程,滿腹心事的風行和滿腹心事的雲出岫,誰也不知道地坐在一起,於月下把酒暢飲,像是相知了多年的好友。

“爹和娘?”

望着枕在山石上沉入睡夢的風行,雲出岫臉上的表情慢慢地褪了個乾淨,直至回覆到清冷的素色。

“失去這兩樣東西會讓你如此難過嗎?”

擡起頭望向夜空中慢慢被聚攏的黑雲遮住的明月,雲出岫眯着眼睛喃喃自語着:

“還好我沒有呢……沒有得到,就沒有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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