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行的傷勢在雲出岫神奇的藥方與術法的配合治療下好得很快,這使他無比驚訝。早就聽聞雲家的獨子小小年紀便已經算得上是西炎第一的術士,以前還不相信,這個與自己同齡,甚至還要小上那麼一點的少年真如傳說中那般神奇?親眼見識了他是如何將自己從幾乎喪命的戰場之上救回,又親自體驗了他高超的醫術,四肢筋脈盡斷的戰士不是沒見過,即使再好的大夫也只能勉強將之接上,然而從此之後便只是一個廢人。
在被魍羅折磨時,風行以爲自己從此便會成爲那樣的廢人。而在剛剛醒過來時,卻是還沒想起這回事,便因雲出岫的話而被激怒,想也沒想就和他動起手來。事後想想還真是令風行驚異萬分,這世間真有如此神奇的醫術或法術?在傷慢慢好起來之時,手足不但完好如初,而且對一身的武藝完全沒有影響!
更神奇的是,雲出岫的才能還不止於此。炎帝派他帶領鎮冥軍增援前線,在風行昏迷的這段時間裡,軍務全是他在打理。代替已死的元帥將各部重新編排好,又整頓了周邊郡縣趕來支援的軍隊。剛開始的時候全軍對他都不服。一個尚未元服的白面書生,卻來對西炎大軍指手劃腳。服從安排都僅僅是因爲他手裡掌握着絕對權力的令牌,但還是有人明裡暗裡和他對着幹。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全軍將士們都驚訝地發現,在雲出岫所做的那些安排下,戰後剩下的那些殘兵敗將都漸漸地重新振作了起來。營中的次序有條不紊,已經基本恢復到了大戰之前的狀態。連祁嶺郡守葛天洪在最初不滿的暴躁漸漸平息之後,靜下心來看雲出岫與他帶領的鎮冥軍的所作所爲,也是完完全全的心服口服。
在風行的傷基本痊癒,能夠下牀走動操練之後,他所看到的大軍已經完全恢復了狀態。除了父親與將士們的死亡再也無法挽回,軍中的悲怨浮躁之氣已平息了下來。
風行不知道雲出岫是怎麼做到的,按常理說習慣了刀口舔血的戰士們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服從於一個類似文官的人。還是說他是用了什麼法術收服了人心?雖然心存疑惑,不過風行還是覺得於公於私,他都應該對雲出岫道聲謝,然而道謝的話卻總是無法開口,但心中又因此彆扭。
“你在幹什麼?”
臨到要做鍼灸藥物調理時,雲出岫又抱着布包來到大帳,卻看到風行只着中衣在不算寬敞的帳內耍起了大刀。
看到雲出岫來了,風行只是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敷衍似地說:“這不……活動活動嘛……活動下筋骨,傷也好得快點嘛……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是快點進棺材吧?”雲出岫把布包往榻上一丟,“既然這麼能耐了,想必也用不着我伺候你了,那你自己上藥扎針吧。”
說着擡腳就要往外走,一直近身護衛風行的十夫長李二見狀只得代自家將軍陪笑臉道:“雲大人,少將軍他是……他是看您要來,這才比劃了兩下,好讓您看看他恢復得快,那都多虧了您醫術超羣……”
“邊去邊去,”雲出岫揮出一股清風,高大的李二就這麼給甩到了一邊,“他要怎麼着是我說得上話的嗎?只不過礙…”
微妙的停頓之後,雲出岫冷笑一聲,“這麼重的傷,你以爲你現在能下牀比劃兩下就算好了?治了標不治本,就像把一道裂了縫的牆的表面刷得光亮華麗,而裡面,卻也不過是道爛牆。等到了某個時候,裡面的東西全爛了,即使外面再好看,也不過是一碰就塌的豆腐渣。”
一席話說得李二臉色都變了,風行也沉着臉微微別過頭去。
“操之過急只能適得其反,急攻進利往往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雲出岫雪上加霜地說着,“你要是喜歡就慢慢折騰你自己吧,等着剛接好的筋脈承受不了的那一刻,一根根地全斷掉,然後沿着斷口爛至全身。哦還有啊,冥妖的爪子裡可是帶着毒的,能不動聲息地潛入全身每一滴血裡的劇毒。要是不清理乾淨,就等着全身被毒染透,然後從裡到外的每一塊肉都慢慢地爛掉,最後化爲一包膿水,死得連渣都不剩!”
“沒……沒聽說過冥妖的爪子有毒。”
風行白着臉,硬撐着不讓自己結巴。然而一隻清涼的手輕輕地按上了他的背,在他不注意的時候突然發力,風行只得“氨的一聲倒了下去,摔了一臉的泥土。
雲出岫揮揮手讓全身僵硬的李二出去,然後皮笑肉不笑地在風行身邊蹲下來,輕聲耳語着:“疼嗎?”
風行惱怒地回過頭去,正想衝暗算自己的人吼,卻在對上那雙水墨畫般的清雅的眼睛——只是那雙眼睛現在可不那麼清雅,佔據了眼睛大部份的眸子黑得如同那個男人的滴着血的髮色。
“風行,我沒有義務來照顧你,明白嗎?如果不是因爲你是風元帥的兒子,如果不是陛下有意讓你接你父親的位置,我根本不會管你的死活。說實話,以你現在的資歷根本無法成爲三軍統領。這裡的人,在這場戰爭中殘留下來的人,他們會看在你是他們崇拜的元帥的遺孤的份上,會看在你也曾與他們同生共死過幾年的份上,會看在你是活下來的將軍中最有前途的一個的份上,他們會因爲這些理由而對你服從。但是呢?
“你們的部隊活下來的人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而在今後還能繼續在這個戰場上與你並肩作戰的人卻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回京安葬完元帥之後,這些部隊馬上就要重整收編了。有一部分會被調到其他的軍隊裡去,而其他軍隊的人也會調進來。新來的不會對你客氣,他們最多隻是誇你幾句年少有爲,爲你父親的死鞠一把同情淚,然後把你晾在一邊,在一番爭奪之後選出新的將領。
“你甚至都不會被他們納入競爭的範圍,因爲你才十七歲,你在他們眼裡只是個沒用的、可憐的孩子。或許剛開始他們還會因元帥的餘威對你有所照顧,但時間一久,逝者已矣,風元帥也好,風家也好,就算曾經有多風光,也會被遺忘在腦後。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還有人會怕你。他們害怕你的成長,因爲他們都在慢慢地變老,只有你在一天天地長大、成熟。他們怕你終有一天會奪走他們手中的權利,這種恐懼會讓他們想盡一切辦法幹掉你!你現在勢單力薄,你手中毫無權勢,你拿什麼來保護你自己?
“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武藝超羣,沒錯!武功能使你躲過明槍,但暗箭呢?你父親生前將你教成了一個合格的戰士,卻沒有教你權術之道嗎?風行你知道嗎,你現在什麼也不懂,什麼也做不了,你就剩了這一身武藝了。而你的急躁,卻是要把你最後的護身符也完全毀掉!”
默默地注視着由憤怒到失神的眼睛,雲出岫滿意地笑了笑,然後將風行拎起來丟到榻上。後者只是呆呆地愣在那裡,雲出岫也就讓他盡情地神遊。許久之後,風行輕聲地問,“那,我該怎麼辦?”
“你問我?”雲出岫好笑地說,“這算是在向我求助嗎?”
“你會幫我嗎?”
“我沒義務幫你。”
“但你已經在幫了,”風行擡起頭直視雲出岫刁難的目光,“你將我點醒,就是幫了我。”
“那你醒了嗎?”
“我不知道,”風行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尖,“你讓我看清了現實,產生了警覺,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你。或許我現在醒了,等下又會睡着。睡着之後,不知道會不會再有人來點醒我。”
“所以?”
“所以,或許我們可以結盟。不是風家和雲家,只是我,和你。”
從風行嘴裡聽到“結盟”二字的確令雲出岫驚訝萬分,這小子也太單蠢了吧?難道誰在他危險時第一個出現他就無條件相信誰嗎?
“雖然你剛纔把我說得一無是處,不過我想我還是有點利用價值的吧?”風行對着雲出岫的臉毫無表情,然而那目光卻燙得厲害,幾乎要使雲出岫無法直視,“父親剛剛陣亡,陛下少不了對風家有所庇護。當然,你雲家不差我這個盟友,但你雲出岫需要。因爲我們的起點相同,或者說你還不如我呢。我好歹在軍中跟着父親幹了幾年,雖然立足不穩,但人脈和資歷什麼的也算有點。而你,你平步青雲毫無建樹,就因爲陛下的寵愛,所以一來就把你提到天上去了。我雖然站得不高,卻是我一步步紮紮實實地走上來的,而你呢?你飛在天上,一旦失去了上面的支撐,你會摔得很慘。”
雲出岫好笑地問,“你這算是威脅我嗎?”
“這是談判,”風行說,“現在不只是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一夥的了。”
“呃?”雲出岫一愣,“誰跟你是一夥的!”
風行卻站起來拉住雲出岫的手,“雖然應該有個什麼儀式的,但我也不喜歡錶面那套,就歃血爲盟好了。”
說着不等雲出岫反對,風行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匕首,在雲出岫還在理解歃血爲盟這幾個字的含義之時,他便迅速在那隻纖細白晳的手腕上劃了一刀。
“啊!你——!!”
雲出岫正想發火,風行又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刀,然後將二人的手貼在一起。傷口抵着傷口,看着自己的血進入對方的體內,然後一併流出,交織着混在了一起,匯爲一股,滴落在地上。
“以後我們就是兄弟了,”在父親陣亡之後,這還是風行第一次笑得如此開心,“我已經失去了父母,但我還有兄弟。”
本該抽出手,然後大怒而去。只是在看到從清醒之後便一直處於陰鬱狀態的少年將軍第一次向自己露出的明朗的笑容,雲出岫突然有點猶豫。突如其來的猶豫使他錯過了拒絕的時機,讓他生平第一次嚐到了被人牽着鼻子走的感覺。
但那時的雲出岫覺得,或許這樣也不錯。
在祁嶺駐守三月之後,雲出岫便帶着鎮冥軍與前線大軍殘餘的部隊回到了漢陽。元帥的葬禮實際已經超越了王侯,簡直是接近國喪的標準。雖然大臣們多次向炎帝進諫,卻仍然改變不了君主的心意。歸來的將士們該罰的罰,該降的降,然後將隊伍重新收編。風家遺孤風行在炎帝的親自主持下提前幾個月完成元服之禮,並被封爲神武大將軍,接替戰死的風元帥的位置領導新整編的軍隊。在喪期過後,即刻返回祁嶺備戰。
同時,領導鎮冥軍的雲出岫救援有功,鎮冥軍表現出色,不但沒有解散,反而在炎帝的推動下擴大其規模。雲出岫仍領鎮冥軍統領,封大術士,兼御前三品侍郎。
在西炎,喪母喪父是爲大喪,有一年的喪期。在這一年裡,風行除了編排軍隊以外,做得最多的便是處理人脈。昔日風雷在朝中及軍中的好友或熟人他統統都拜訪了一遍,然後仔細地清理着各種關係。以前從未想過戰士衝鋒陷陣與朝廷內外有何關聯,但在這個過程中,他慢慢地開始明白,千里之外的一句話,就能瞬間決定幾十萬前線將士的生死。
現在的風行,不但得學會怎樣做一個將軍,還得學會怎樣做一個官。一個能保護自己,還要保護手下的將士們的將軍與官,如果他處理不好,這其中牽扯到的,就不止他風行一個人。
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之後,風行也不會是一個人,他有他的軍隊,還有他的兄弟。
只是這個他一廂情願地認的兄弟卻不怎麼厚道。自從回京以後,風行難得見上他幾面,還都是在上朝之時。下朝後特意留下來等他,卻被告知等的那人被炎帝留下來談話,又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平日去雲府拜訪,卻發現那人根本就不住在雲家本家。找了時間去酈山的湯泉行宮探望,就算提前發了拜貼,到了之後又被告知那人出遊去了。
在這一年裡,風行僅僅和雲出岫說了不到十句話,還每句都是毫無意義的寒暄。而好不容易能夠見面時的欣喜又被對方冷淡的態度撲滅。
離開的日子一天天地臨近,他又要回到祁嶺,帶着重新整編的部隊去清理仍然爲禍世間的冥妖。其實風行的心裡因能夠離開漢陽而衷心地高興,被繁華美景包裹的帝都暗藏着比戰場上更多也更陰毒的殺機,風行不喜歡這樣的地方,所以他盼望着離開的日子的到來。
然而他又矛盾着不想離開,因爲他一廂情願地認下的那個兄弟。他不相信雲出岫是如此涼薄之人,至少他對自己不該如此。明明與他相交不深,但風行卻如此堅信。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覺得好笑,人家雲家的公子怎麼會真心和自己這樣的人打交道?那個時候對自己說的那番話,也不過是想要嘲笑他而已吧?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青鱗刀收入樸實無華的刀鞘,風行沒有點燈,慢慢地在風家宅院裡走着。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而明天,連自己也要離開了。或許以後,這裡已經不能被稱之爲家了吧。
風行幽幽地嘆了口氣,“明天就要走了,雲出岫,你會來送我嗎?”
背後突然響起已經開始變得陌生的聲音:
“不,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