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女兒自醒來，就時時感念父親母親的恩德與照料……無奈……無奈身子實在不好，廚房送來的珍饈美味皆無法下嚥……嗚嗚……祖母許是知道了，竟頓頓從自己那兒勻來些‘滋補’的，供女兒養傷……女兒……女兒每每想起，自己居然不孝到要靠搶祖母的飯食過活……就、就更加羞愧得食不下咽……嗚嗚……母親，這若是讓外人知道了，女兒居然搶祖母的飯食……女兒還怎麼見人啊嗚嗚嗚……”
暮青遲病懨懨歪在炕邊的手墩子旁，拈起帕子就開始哭，淚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滾，手帕已哭溼了兩條。
宋氏木板着張臉，聽她哭了半個多時辰，只覺得腦瓜子嗡嗡地疼。
這小賤人一副病歪的樣子賴在那兒，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她一見她那梨花帶雨、不勝嬌柔的狐媚樣子就心口窩戳得疼……真是跟她那勾引主君的娘一個德行！
她緊緊攥着手墩子的一角，恨不得叫人把這丫頭拖下去狠狠掌嘴！
可自己雖說是主母，院裡卻有好些個狐媚子盯着呢，若真的在自己屋裡鬧出事來，再被枕邊風吹到夫君耳朵裡……
她後槽牙磨得吱嘎響，一雙眼氣得冒火。
“行了！”
她猛地一拍手墩子。
“不就是要吃的嗎！張嬤嬤，帶她去小廚房拿！沒吃飽前別再來煩我！”
暮青遲一聽這話，立馬止了哭，委委屈屈地用帕子抿了抿眼角，招來豆子扶她站起身，柔柔一個福身。
“謝母親，女兒遵命。”
宋氏一雙牛眼直盯着她慢悠悠晃出房門，心裡只恨居然讓這小賤人得了先機，該訓的話沒訓，該做的罰也沒罰，也不知她怎麼突然長進了……果然骨子裡就是個妖媚性子。
她把瓜子笸籮捏得嘎嘎作響。
“小賤人，你可別得意……有你吃苦的時候。”
…………
暮青遲美滋滋提了一筐子雞蛋、兩盒子糕點回了院子。
一番折騰，回到院子的時候太陽剛要落山，豆子開了院門，又將兩個雞蛋和糕點放到了裡屋，才端着茶壺出來。
彼時，暮青遲正坐在門檻上樂得晃悠，看夕陽燒着一整片天空，又想想今晚可算有口精緻的吃了，正覺人生有望。
豆子端了杯茶來，噘着嘴，嘟嘟囔囔地開口。
“小姐你也真是的，糕點好歹還能放些日子，那一堆雞蛋裡頭，熟的統共就四個，剩的都是生的，也不知道你要來幹嘛……咱們院又沒有小廚房。”
暮青遲一僵。
完蛋，她忘了這碼事。
她張着嘴、眨巴着眼轉頭看向豆子。
“……沒有小廚房，那鍋有嗎？”
小丫頭一臉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
暮青遲猛然泄了氣，雙肘支在腿上，仍帶些幼氣的臉墩在掌心裡，生着悶氣。
好想念自己的小店啊……起碼鍋碗瓢盆都有。
“那……咱用燒水的壺煮就是了，你每天早上撿兩個，先把外皮仔細洗乾淨點兒，再放進壺裡煮，煮完了自己吃一個，送去給流哥兒一個。”
“小姐你不吃？”
暮青遲擺了擺手，“我不愛吃這個，”想想，又問她：“生雞蛋有多少？”
“剛數了，有十五個。”
暮青遲低頭盤算。
熟雞蛋不能久留，兩個小孩一天一人一個，倒也正好。剩的……一天兩個，也只能吃七天……後面的，她得再想想辦法……
眼看日頭漸落，豆子趕着亮兒一溜小跑去了大廚房，回來的時候手上穩穩端着托盤，腳步輕快。
暮青遲趕緊把她讓進屋裡來，看着清湯寡水的晚飯撇了撇嘴，又抓起糕點盒子拿到桌上打開。
一盒玫瑰酥，一盒梅花香餅。
暮青遲給小丫頭抓了四塊，自己就着晚飯吃了兩塊，又從櫃子裡抽出張油紙，包了剩餘的一半進去。
“你去送餐盤吧，我去給流哥兒送糕點。”
豆子邊拾掇餐盤，邊回頭看她，嘴中囑咐：“那小姐，你可得快點走，咱屋裡沒燈籠，眼看天又要黑透了，這邊偏，小心摔着。”
暮青遲聞言動作頓了頓，嘴角抽抽，她已經漸漸習慣小丫頭提醒這沒有、那沒有了，可心中仍是有些無力。
“知道了，你也小心些。”
小丫頭要去的大廚房那條路可是燈火通明，她急着趕亮兒，匆匆回了兩句，便出了門。
等到了暮青流院落外面，天到底已經快黑透了。
暮青遲緩了兩口氣，身上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她伸手輕輕釦了扣木質的小院門，不一會兒，裡面傳來踢踏的腳步聲。
暮青流舉着頂明滅的小油燈開了門，見是姐姐，一愣，隨之一笑。
“姐姐怎麼這麼晚來了？”
“給你送些吃的，進去說。”
暮青遲見他一路護着油燈微弱的火苗，一直舉到了屋裡，把油燈放在書桌上。
昏黑的室內這纔有了些亮堂。
“你這也沒有蠟燭嗎？晚上就用這光看書？”
她把懷中的油紙包拿出來，就着光，放在書桌上。
“快坐下，趁新鮮吃兩塊，晚上讀書餓了自己記着吃。”
暮青流往嘴裡塞了一塊，點了點頭。
“就只有這燈，月亮亮些的時候，院子裡也可以看，可惜這幾天晚上都有些陰……姐姐，這糕點你哪弄來的？”
暮青遲替他把燈芯挑亮些，邊回道：“那位主母那弄來的，你吃就行，吃完了我再想辦法。蠟燭也得想想辦法，這油燈太暗了……”
姐弟倆沒聊很多天，暮青遲趕着頭頂最後一點亮光匆匆出了門。
一路小步疾行，只覺天越來越黑，卻又不敢跑起來，生怕踩空絆倒。
好不容易摸黑走完估摸着一半的路，眼前已經黑得幾乎不能視物了。
“這身子一定缺維生素A……”
暮青遲暗暗嘀咕。
偏偏他姐弟倆的院子都在偏僻地方，樹影幢幢，更是遮得透不過一點兒月光。
暮青遲摸索着行進，周身一片寂靜，再怎麼膽兒大，也不由漸漸害怕起來。
突然，好像聽到身後傳來些微的響動。
窸窸窣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