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頭像是聽了什麼驚天大笑話,輕笑一聲,嬌滴滴的聲音拐着彎兒地往屋裡鑽。
“奴婢頂着大太陽走過大半個院落,此刻心慌腳軟,姑娘不說給兩個賞錢,難道連杯茶都不給,就要急着趕人?我們二姑娘可從來沒有這樣的規矩。”
暮青遲聞言也“呵”地冷笑一聲,心說你們姑娘是你們姑娘,我可不屑於和那種蠢貨比,面上倒也做出了個“原來如此”的表情,低垂着眸子,吩咐道:“豆子,那就給這位姑娘——”
暮青遲擡眼詢問的看向她。
那丫鬟勝利似的高傲一笑,擡高了下巴一福身。
“奴婢玲瓏。”
“噢——玲瓏姑娘,豆子啊,給玲瓏姑娘倒杯茶喝吧。”
暮青遲作恍然大悟狀,一邊用眼神示意豆子,那小丫頭除了見識少些,這種事上倒也算靈巧,忙轉身去裡間,提了茶壺倒了杯茶,眼珠滴溜兒一轉,瞅準了,從牆角拎了只蜘蛛來,偷偷藏在掌心。
“玲瓏姐姐,請用茶。”
豆子用茶盤託着茶盞,一溜兒小步從裡間出來,低着頭,將茶盤高高奉於玲瓏面前。
那玲瓏心中越發得意,勾起脣角看向暮青遲。
暮青遲忙以手示意。
“快喝吧,玲瓏姑娘。”
玲瓏清清嗓子,緩緩擡起素手拈起茶杯,放於鼻下輕輕嗅了下。
“這茶——二姑娘,是陳茶吧,您屋裡怎麼喝這種茶葉啊,趕明兒我再來,給您送來些,我屋裡有老爺賞的上好茶葉。”
喲。
暮青遲在心中驚歎一聲。
原來是半個主子了,不久可能就是玲瓏姨娘了。難怪在她面前充這麼大派頭。
那玲瓏說完,見暮青遲沉默不語,自然以爲她是自卑又無話可說,滿足地將茶杯湊到脣邊,正欲飲下。
豆子放下茶盤的一瞬,趁玲瓏視線被茶杯遮擋,輕輕一甩右手。
“啊!”
暮青遲猛地蹦起,大叫起來,面色驚恐,伸出隻手顫抖着向玲瓏身上指指點點。
“鬼叫什麼?!”玲瓏也驚了一跳,身上寒毛直豎,連忙往自己身上看。
那蜘蛛猝然被扔到人身上,爬的飛快,玲瓏只見自己身上一溜影子閃過,連忙扔了茶盞。
“什麼、什麼東西!”
“蜘蛛!是蜘蛛啊!”豆子猛地跳腳起來,捂着張小嘴兒,往後退得飛快,直離玲瓏老遠。
玲瓏渾身炸起了白毛汗,雙手在衣服上前後抓撓,誰料那蜘蛛慌不擇路,被越趕越深,她只感覺後頸一涼,有什麼東西順着衣領爬了進去。
“啊——!!”
…………
“豆子,小心點兒,別割到手。”
“欸。”
暮青遲坐在桌旁,翹着二郎腿兒,樂得直哼哼。
那玲瓏哭着跑了,一張清秀的小臉兒粉痕斑斑,臉上的胭脂直淹成了個池子,也不知道“父親”看了她那樣兒,還能不能下得去手。
豆子用掃帚和簸箕把茶盞碎片拾掇起來,在院子裡刨了個小坑,埋了下去。樂顛顛地跑回來,打開衣櫃,給小姐找衣服穿。
“找個素點兒的,我去討點兒飯吃。”
豆子聞言,在衣櫃裡一陣翻騰,抽出件兒天藍色、洗得泛白的素色上杉來,交領的款式,下邊配條竹青色的素裙,外搭一件鵝黃色的無袖褙子,敞懷穿着,隱隱透出些如約束的細腰,越發稱得整個人弱不禁風、姿容清麗。
“走嘞——”
暮青遲一甩裙襬,和豆子浩浩闊闊出了門。
等遠離了自己那小偏院,走到丫鬟僕人漸多的地方,就身子一歪,擡起條胳膊輕輕搭在豆子身上,一張臉兒素白,隔個十幾二十步停一停,做出副不勝嬌柔、細喘微微的樣子。
一路走到主母的院落,已是過了大半個時辰。
門口的婆子老遠見了,嘟囔着“可算來了”,便迎了上來。
“喲,二姑娘,您這走得也太慢了,您再磨蹭會兒,天兒都要黑了。”
暮青遲心想,可惜還沒天黑,不然還能蹭頓飽飯。她現下這有氣無力的樣子可不全都是裝的,誰沒吃飽能有勁兒。
“張……嬤嬤……”
暮青遲歪在豆子身上,擡起張素淨嬌柔的臉,淺淺笑了笑,剛要說話,就眼白一翻,撅了過去。
“欸——欸——”
那張嬤嬤猝然被碰了瓷兒,炸着一雙手,無奈只能接住。
可這倒在她懷裡算什麼事兒啊?讓人看見,還不平白無故地說她暗害“主子”?
“快來人啊你們——把二姑娘攙進去呀!”
張嬤嬤跳腳大叫,一干丫鬟終於醒過神兒來,衆人合力把暮青遲往屋子內攙。
宋氏正盤腿兒歪在炕上閒閒地嗑瓜子,聽見外頭鬧哄哄地,正準備喊來人斥責,就看見簾子一掀,四五個人攙着個蔫頭耷腦的玩意兒進來了。
“幹嘛呢你們?!”
她一把扔了瓜子皮,抹了一把仍帶着黑色碎屑的嘴角,瞪着眼大叫。
張嬤嬤正撐着暮青遲大半個身子呢,她也不知怎得,這小丫頭越來越沉、幾乎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一個趔趄、賠着笑,雙腿直哆嗦,從一堆胳膊的縫隙裡好不容易尋到自家主母暴怒的雙眼。
“夫人……這、這是二姑娘……”
宋氏幹瞪着眼,看着一幫人把個姑娘攙到炕幾另一邊。
可巧的是,剛一放下,那暮青遲口中就猛地倒抽一口氣,像是緩過了神般,慢悠悠甦醒了過來。
她弱弱趴伏在炕上,一對瀲灩的眸子自睜開就緩緩對上了自己的,細喘兩聲,用一種極輕極柔的低微嗓音緩緩說道:“母親,我餓。”
宋氏當下腦子一個轟鳴,直覺後槽牙發癢。
她咬着牙,腮幫子在老臉上一鼓一鼓,陰切切的問道:“你說什麼?”
暮青遲又微微擡了擡頭,抿了抿嘴,用一種不勝嬌柔的姿勢緩緩撐起纖細的腰肢,又力竭似的倒下。
“母親……我說,我餓……”
宋氏手發抖,直震地炕幾咣咣響,瓜子從簸籮裡散了一牀。
“你說你在我院裡鬧了那麼大一遭,橫衝直撞地進了我的屋子,就是因爲你餓了?!”
暮青遲柔柔點頭,心裡默默心疼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