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山洞內,螭鳳對着修喑的眼神,覺得自己特別的不堪。他的心是憤怒的,是不安的,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而修喑一直冷冷的看着自己,那樣的眼神深深的傷害了他,他想解釋,可是沒有任何藉口可以解釋。他想生氣,可是他的教養不允許他這樣無理取鬧,唯一可以做的或許就是離開這裡。他認真仔細的穿好他的衣服,剛準備走,修喑卻伸手組織了他,他說,“我們談談!”
他擡起頭看着修喑,他跟他的交集不多,但是他敬重他一直以來將魔界打理的井井有條,雖然這個人有的時候會給人的錯覺亦正亦邪,但是在螭鳳的心理,修喑一直是個有原則的人,這樣的人他都不排斥。
“今天的話,我是看在當初你送我那把墨淵我才告訴你的。”修喑沒有等待他開口,就接着說,“而且我可以保證,這個世界只有我會跟你說這番話!”
修喑的話,螭鳳不明白。他從來沒有送過他什麼墨淵,微微皺眉,剛想問他,卻聽到他接着告訴自己,“現在的你,其實是不完整的……”
螭鳳瞪大眼睛盯着他,那張臉沒有一絲表情,同是白衣,他身上的那件總是透着一點冰藍,而修喑的卻是乾淨的白,將他的臉襯的一點溫度都沒有,“千年前,因爲你血洗鬼界所以被誅仙劍誅滅了你的仙魂。不過當時你帶着碧海紫玉珠護身,誅仙劍誅滅你的時候碧海紫玉珠藏匿保護了你一部分的仙魂,這也是爲什麼你現在依然還活着……”
螭鳳看着修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個怪物,他的話好似一個重磅炸彈,將他炸的七零八落的,“我爲什麼要血洗鬼界?”
修喑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他笑了,然後告訴他,“用你自己的話說,爲了心尖的那個人,你可以爲她做任何事情。所以硬要說個爲什麼,那麼就是爲紅顏……”
他的腦子裡理解浮現出那張臉,嫩□□紅的桃心臉,她曾當衆親了他,然後倒在他的懷裡,念着他的名字,哭的傷心欲絕。她的表情,她的行爲,總能表現出天經地義。而自己,好似纔是不知所以的那個人。所以是她?
“是……鸞姒麼?”他問出這問題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但是心卻是安定的。
修喑嘆了一口氣,“你和她的事情我雖然知道的不多。不過以我對你的瞭解,你雖然寵愛她,但是不至於爲了她不顧一切的去血洗鬼界。當時你那麼做,一定還有別的原因。只是顯然這件事情還是超脫了你的控制,現在追朔起來,有點難。當然無論什麼原因導致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最初的那個大前提,肯定跟她有關……之後你被天司帝君帶回天界,並且天司帝君勒令所有人都不許提那件事情,就是爲了讓你重新開始。我猜想他早就想讓你這樣了,然後好把天界交給你。畢竟再過五百年,就是他做帝君的一百萬萬年了……你是最適合的候選人,但是隻要鸞姒在你身邊,你是肯定……”
“住口!”螭鳳聽出來了,“你想破壞我和天司帝君感情所以故意這麼說的是不是?根本沒有什麼誅仙劍,也沒有什麼她!是不是那個妖婦和你商量好了……”
“哼,”修喑冷哼了一聲瞪着他,“你覺得我有必要麼?你和她的事情,隨便找個人問問都知道。天司帝君下了封口令,但是這悠悠衆口豈是一個口令封的住的?你遲早會知道,只是時間問題。而我,不希望你知道了之後,纔開始後悔痛苦!我的話只能說到這裡,信不信隨便你!”修喑厲聲呵斥,穿着白衣的他,多了一份溫和和正義,但是他就是看着不舒服,“有的時候,你做一點點改變,看看別人的反應,你就會明白到底誰說的纔是真的......”
修喑說完,嘆了一口氣。他也只能說到這兒了。他倆相聚,雖然每次都是以大打出手結束,但是他是將他視爲知己的。以前的螭鳳張狂卻是大氣的。那樣的仙,雖然突兀,卻是能讓人肅然起敬的。他嘴上不說,心裡對他可是服的很。若是沒有那件事,他早該是天界的領袖了!
“無論如何,謝謝你的墨淵。”修喑說完,轉身離開了這裡。他的腦子裡浮現了另一個黑衣人影,微微皺眉,心裡卻尋思着,北海流戟君,這個人,他從來沒有注意過,只是今天他讓自己印象深刻,無論是對着鸞姒的態度還是故意說給自己挺的那些話,都不能讓自己去忽視那個人。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何居心?!
那麼默默無名的一個遊仙,竟然能夠劈開螭鳳的結界?雖然螭鳳的仙術因爲誅仙劍跟以前比弱了幾分,但是這些年他在天界潛心修行,加上九天玄玉劍的純陽仙氣,他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他動手前,氣勢上先將人壓倒一半,對手與他動手,心裡上就有陰影,自然每次他都手到擒來。而現在,他太溫吞了,這點他雖然沒有意識到。但是作爲對手,修喑看得很清楚。
可是結界不同,是靠仙氣和神器的威力所佈下的,他都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劈開螭鳳的結界,那個流戟君,竟然劈開了,而且沒有受一點傷,連那把九天玄玉劍也沒有任何反抗?
修喑想的越多,心裡的不安就多了幾分。直到出了山洞,看見外面正期待發的魔兵,這才收回了心思。螭鳳的事,他現在沒有精力去攪活,當務之急還是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了再說。
“王,我們已經通知仞白神君了,他說馬上會過來與我們匯合。那些餘孽我已經拍了追魂鬃出去了,不出兩日,必然可以尋到他們。”師魂見修喑出來,趕緊上前跟他彙報。
修喑點了點頭,在他的地盤發生這樣大的事情,他難辭其咎,也絕不會姑息養奸。本來事情就多,再想想裡面那個傢伙,竟然還給他添亂!
不知道那個老傢伙會不會放過自己?
不過退一萬步來說,這個他都是沒辦法控制的是不是?唯一的感嘆就是,螭鳳那個傢伙口味太重,喜歡的女人也是!
修喑搖搖頭,不再多想,帶着魔兵趕緊離開了!
螭鳳聽完修喑的話,腦子裡全是那天她中劍了之後,在自己懷裡哭泣的聲音,那表情真的很可憐,好似被遺棄的孩子,他到現在還記得。她抓着自己喊着自己的名字,情真意切的表情,他都記得。
當時他只是好奇,這個女子竟然這麼喜歡自己,現在修喑的話好似一下子解開了那個謎團。只是他不敢去相信,因爲只要他相信了,那麼意味着承認天司帝君對自己的算計!一想到這兒他就不安了起來。好像一個好孩子,突然做了一件壞事一般。
兩種情緒,夾雜着迷惘,將他的心攪的亂亂的。他的腦子裡浮現出好多畫面,兩塊緊緊相依的仙牌,她臉上哀慼的哭聲,她動情時粉紅的笑顏,還有天司帝君溫柔和善的教導......
無論怎麼樣,他需要知道真相!那些事,那些人,都對他很重要!
突然,他想起來一個人,九天上的瑤宓娘娘。他知道,她一定會給自己一個答案的。
瑤宓看見匆忙的螭鳳,不知道爲什麼,下意識的她就有一個想法,他知道了,他來找自己確認的……
千年來,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禮,處事不驚的。她雖然也曾惋惜過,但是這就是命,她連自己都幫不了,又怎麼去幫他們?
她曾以爲他就這樣了,隨着時間的洗練,褪去那份急躁,褪去那份張狂,最後會成爲天司帝君想要的接班人。可是今天,他的臉上寫了很多情緒,毛躁,慌張,不安……
“螭鳳……”她柔聲喚着,“你怎麼來了?”
“瑤宓娘娘,我來問你一件事情的……”螭鳳看着她,“我是不是被誅仙劍誅滅過一部分仙魂?”
瑤宓娘娘看着他的眼神溫柔且帶着寬慰,靜靜的打量着他,卻不知怎麼回答他的問題。最後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搖搖頭,“這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回答你。若是你願意,你可以去秋日潭邊的紫竹林找答案。”
“紫竹林?”他微微皺眉,那裡是天界很偏僻的角落,他從來沒有去過,但是聽說過。
聽說以前也曾住過一位上仙,後來她離開了,那邊就更僻靜了……
他低頭思索,突然想明白了,“謝謝娘娘。”
畢恭畢敬的朝她行了禮,什麼也不說,匆匆往紫竹林趕。
紫竹林裡,紫色的竹竿,翠綠的葉,幽靜的小道,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
走在這樣的環境裡,他的心安靜了不少。那條小道蜿蜒曲折的通着遠方,看不見盡頭。只有綿延的竹子,還有幽靜清冷的空氣。
他就這樣沿着這條小道,走到了那件屋子前。推開房門,他走了進去。環顧四周,屋裡的一切都很精緻,精緻到了透着一些浮華,跟天界別的房間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倒是跟屋外的紫竹相映的很,一點都不顯得突兀。
屋內還留着淡淡的香味,一看就是一位女子所住。他的眼默默的環視着屋內的一切,桌子上還留有幾幅畫,畫的都是一個人,笑着,睡着,靜靜佇立......不難看出,畫畫的人的心思......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了牀邊的大黑木櫃上。他慢慢的走近,伸手打開衣櫃,看着那些粉嫩嬌豔的顏色,想像穿在她身上的樣子,感覺心微微一動,竟然不用思索,她的一切都好似刻畫在心裡的,一下子躍然於他腦裡。
然後當他打開邊上的櫃子的時候,他愣住了。一排黑衣,有的鑲金絲,有的嵌粉邊,暗淡中泛着流光裹着綢裡的光澤,透着一股尊貴。他從把最上面那件拿了下來,一看就是男人的衣服。他的手指好似脫了控制,下意識的脫了自己的白衣,將那件黑色的衣服套在身上。
透着銅鏡,他靜靜看着鏡中的自己,那衣服好像是自己量身定做的。只是鏡子裡的那個人,他看着有點陌生,特別是他微微皺眉的時候,那張臉好像透着不耐煩,一點都不溫和,那跟自己是截然不同的。他有點害怕面對那樣的自己,可是卻又不捨得脫掉身上的件黑衣。
“就穿着它吧。看看大家的表情……”wWW ●т tκa n ●C○
心裡有個這樣的小聲音在跟他說話。他感覺自己好似中了魔咒,明知道這樣做,天司帝君會不高興的,可是他還是那樣做了。
他就這樣穿着那身黑衣,沒有一絲表情,在天界穿越。先是那些小仙娥,每個看見他的人,都用驚恐的表情盯着他。再有那些上仙,即便原本看着他,總是微笑打招呼的,今天就跟看到了怪物一般,逃的遠遠的。
“螭鳳大人……”
他微微皺眉,大人這個詞讓他想起了他們初次見面的時候,她也是這麼喚他的。他轉過身體看見一個白衣小仙娥,正激動含淚的看着自己,他的心裡好似衝出一個魔鬼,不斷的在誘惑他往前走,即便他自己都知道,他這樣做是不對的,卻還是想要走下去。
“她呢?”他問,他知道他在冒險,可是他想試試,厲聲問她,“她去哪裡了?”
“您都不記得了?”那小仙娥的淚在眼眶裡轉啊轉的,他微微有些不忍,卻依然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他皺眉盯着她,卻聽到她說,“姒兒姐姐應該在妖界同仞白大人在一起。自從您被誅仙劍……”桃葉突然想起他要面子,這樣的事情還是不提爲好,“總之你快去接姒兒姐姐吧。她知道你回來……一定高興死的……這個月的二十,終於不是她一個人去斷腸崖了……”
那小仙娥說的話顛三倒四的,一邊說,一邊眼淚就流了下來,他微微皺眉,什麼都沒有說,就下了天界。
他並沒有去找她,他想起了修喑和那小仙娥都提到的誅仙劍,摸了摸他的九天玄玉劍,直接去了鬼域。
這個鬼域,傳說他曾嗜殺過,血洗過,他想去看看……
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天界潛心修煉,很少離開。這次若不是所有人都去了北海的太昊神君那裡做客,他也不會趟那次渾水。如果沒有去妖界,他就不會遇到她,如果沒有遇到她,他的生活依然還是簡單平靜的。
可惜這個世界沒有如果。他現在更是不能停下來。如果修喑說的是真的呢?他該怎麼辦?
他不敢想!不敢想像他自己的這個世界砰然倒塌的景象,他知道,若是修喑說的都是真的,那麼她的傷心,她的可憐,都是因爲自己。而同樣的,也意味着自己也必須去面對那個一直寵愛他,關心他,他敬之的天司帝君的謊言。
他一直認爲自己是個有原則的人。是非黑白,對於錯,分得很清楚。這一刻他突然迷惑了。若他恨得是愛的,他愛的纔是他恨得,那麼他該怎麼辦?
修喑說,自己是不完整的,那麼怎麼樣才能讓自己完整?
他亂了,一下子他感覺自己的生活好像全都變得不真切了,好似自己活在了堆砌起來的虛幻之中。當幻影褪去,他不知道他能否去面對那個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