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慧慌慌張張下了樓,剛要跑到大墩兒的酒店去找他的時候,周大爺在收發室的小窗口裡又遞出了一封信。
李慧心跳加快,她感到渾身的汗毛密密麻麻地發癢,好像有汗出不來似的一陣躁熱。
她三步並作兩步出了醫院大門,纔打開了信封,裡面掉出一張紙條。
紙條是大墩兒寫的,說是他出差去了,恐怕要十多天,他妻子的事交給她了,希望她能在生活上給他太太多多指點,等他回來後再向她道謝。
李慧看着這張用圓珠筆草草寫成的小紙條,一時間沒了章程。
大墩兒一定是察覺了李慧的動靜!
他知道今天她要去找他了卻這樁案子,所以就及時地躲了出去!他不想見她,是怕自己在她的面前把持不住動了惻隱之心,畢竟他對她還是有點兒感覺的。那種男女之間的微妙情緒,有時候會讓一個硬漢子做出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的沒出息事體來,他是害怕自己的計劃半途而廢……
李慧絕望了。
她知道他所謂的";出差";不過是個託辭,至於他會躲藏在什麼地方暗中監視着她的一舉一動,她就無從知道了。
從現在開始,他在暗中了!而她還在明處。他要對她實施真正恐怖的迫害了!這個出差的主意想得真太妙了,他可能先到南京或是杭州的什麼地方轉一下,讓所有的證人都看到他確實來過,然後一夜之間潛回上海,從從容容地做他要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覺。
而這時候,李慧會被他的紙條矇蔽、麻木,她一點兒都不會懷疑自己身後的暗處,正蹲伏着一個致命的危險,隨時可以置她於死地!
李慧把那張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他把妻子託付給她,讓她多多指點?這不是給她留下了一個";人質";麼?他難道捨得用自己的老婆孩子做爲賭注和誘餌?
一個對她有着如此仇恨的人,怎麼可能對她喪失了起碼的警惕性?
她再仔細看了一下紙條,才發現上面既沒有電話號碼,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與他太太聯繫的方式。
她明白了:這純粹是大墩兒設下的一個用來迷惑她的煙幕,他根本就沒打算讓她真正接觸到自己的老婆孩子。
李慧是越來越認識到對手的厲害了,她的心止不住地哆嗦起來,有一種被算計得渾身上下一絲不掛的感覺,強烈地震撼着她那顆已經脆弱不堪的心。
這個自稱";出差了";的兇手,像詐死的人一樣,此刻就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窺侍着下手的機會!而她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只剩下一個已經被他搞暈了的腦袋,也快要進入邏輯混亂狀態了。
李慧強烈的慾望是:自己一定要掙扎一下!絕不輕易放棄。
她攔了一輛出租車,顧不得像往常那樣算計要花多少錢才能到家,現在她要做的事遠比幾個出租車費重要得多。
一閃身進了家門,她就飛快地反鎖好了房門,就好像身後跟着鬼一樣。
電話很快打到了婦嬰醫院的產前保健科,李慧在電話裡對許主任說,如果大墩兒的太太再來做產前檢查,一定馬上打電話通知她。
哪個大墩兒的太太?
許主任被她弄得迷迷糊糊,聽不懂。
就是那個懷孕了九個月的小個子女人,胎兒超重的那個。
胎兒超重的小個子孕婦有好幾個,是哪一個呀?
長着大眼睛,小鼻子,大嘴巴的那個,講話聲音細細的。
好吧,我問一下醫生們,也許他們認識。你放心吧。
李慧的第二個電話是打給張麗麗的。
麗麗,你能不能來一下,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事呀?你在電話裡講好了。
不行,你現在就到我家來一趟,我跟你說,很重要。
晚上吧。我下了班就去。行吧?那麼你晚上等我好了。
千萬別忘了!
啊唷,要死!你這是怎麼了?神經兮兮的!
我不行了,你一定要來啊!
第三個電話是打給汪洋的。時差的關係,汪洋還在呼呼大睡。電話一接通,李慧就哭了。
是阿慧呀!你怎麼了?
汪洋在那邊朦朦朧朧地嘟噥着,滿嘴的被窩味道,";你不舒服了?";
沒有,我……
李慧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知道一旦控制不住自己,汪洋馬上就會被嚇個半死的,他會在一夜之間長出一嘴燎泡,然後慌慌張張跑回來,他絕對不管機票是多少錢一張的,也不會管手頭上的工作究竟是不是放得下。李慧想到這兒,突然止住了哭聲,";我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這裡的事差不多好了,再過十多天,就到上海了!再等等,最後十幾天嘛!
我……我快要死了……
她不知道怎麼表達此刻的感受。汪洋還以爲這又是女人感情用事的誇張說法,他也就用男人們慣用的手法來打發她:";我知道我知道,等我一回去,馬上買一部汽車,你上下班再也不要那麼辛苦了,一切都會好起來。就等那麼十來天!";
嗚……
李慧覺得,這種時候她就是渾身是嘴,都沒法表白清楚自己的真實意思,而且她僅存的一點點理智也不准許她表白清楚。只要他聽到她的哭聲,知道她現在的難處,她的心裡就好受一些了。
哭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住了,每分種要花好幾塊錢,打國際長途對着電話哭!神經啊!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剛想收線,聽到汪洋在那邊說:";感覺好點兒了吧?過幾天我再給你打電話!";
哭完了,她的心裡輕鬆多了。李慧覺得現在自己可以冷靜地處理眼下的事情了。
只要大墩兒的妻子到醫院來檢查身體,她就可以及時把事情跟她說清楚,請她叫大墩兒出來跟李慧面對。這件事,她需要張麗麗幫忙,她是李慧現在最親近的人了,如果有什麼意外,張麗麗會幫她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可是等到晚上十點鐘,張麗麗還沒來。
李慧知道她正在談戀愛,可能現在正在跟楊先生在哪裡尋歡作樂,說不定已經把她忘了。
還可能是楊先生故意用計拖住她,使她不能脫身來陪李慧。楊先生現在徹底被她得罪了,他想起李慧來,一定是咬牙切齒的,說不定跟張麗麗講了她多少壞話呢!他在李慧面前不是也在說張麗麗的壞話麼?這種男人!她要儘快把楊先生的爲人告訴麗麗,不讓她陷得太深。
她睡不着,看書也看不下去。那本張小嫺的書,她只看了個開頭就再也讀不下去了。
唯一消磨時間的辦法是上網,只是由於近來的這些變故,上網這件事,簡直讓她感到需要莫大的勇氣。
李慧打開了電腦,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說服自己沒有直接跑進電子信箱裡去。
她想在網上找一個人聊聊。她平時是不習慣與別人聊天的,她一直固執地認爲在網上泡着的人都是些不務正業,圖謀不軌的傢伙,個個心懷鬼胎,所以不屑與他們爲伍。
現在她突然覺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安全感。起碼,有人跟你說說話,能夠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至於老是那麼強迫性地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不再有空閒惶恐不安。
喂!你漂亮麼?
一個傢伙對她說。
不。
她懶得和這樣的人打交道。
免談。我要找漂亮的美眉!
去你媽的!
李慧生平頭一遭罵了人,多虧是在網上。
喂!你好?
又一個傢伙對她說。
你好。
你情緒不高嘛!
是。
有什麼放不下的?是失戀了麼?
又是老一套。baybay!
喂!是小姐麼?
很快就又跳出一個傢伙。
你是誰?
我是你的快樂天使呀!
這一個嘴巴甜得很,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你怎麼讓我快樂?
李慧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算作對他這種莫名其妙的自以爲幽默作出的迴應。
我給你講鬼故事!……有一個小姐夜裡獨個坐在家中,突然!她聽到了敲門聲……
李慧心驚肉跳,立刻關閉了對話框,心還止不住咚咚亂跳。
就在這時,門外真的響起了敲門聲!
李慧不小心從電腦椅子上翻滾下來,她聽到張麗麗在門外叫她:";李慧!開門呀!我是張麗麗!";
門外站着的是在楊先生攙扶下的張麗麗。她面如桃花,兩眼血紅,站立不穩,一望而知是酒喝得過了量。李慧怔忡着,不知怎麼辦好,楊先生早把醉熏熏的張麗麗扶進門來,放在沙發上。
快給我點兒水吃吃,渴死我了!
張麗麗半睜醉眼,指揮得楊先生團團轉。李慧冷眼在旁看着這一切,心裡無比失望,今晚她想向張麗麗求援的事看來是不行了。
噯!李慧,你怎麼不高興?不歡迎我呀?
張麗麗喝了水,斜過眼來看了看李慧,";我是專門來看你的呀!你怎麼還不開心呀?";
這肯定是楊先生故意把麗麗灌醉的,他明知道李慧盼着張麗麗來是有事要跟她商量!
楊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慧:";你不要這樣看着我呀,又不是我要她喝這麼多的!她不聽我的,非要喝那麼多葡萄酒,還說是爲了美容!";
李慧把張麗麗不停地比比劃劃的手放好,用毛巾被蓋好,
你可以走了,我來照顧她。
李慧對楊先生下了逐客令,可是他坐在沙發上,並沒有走的意思。
李慧,不要讓楊先生走,讓他陪着你嘛,今晚要是我睡着了,沒人陪你說說話怎麼行?
麗麗!你喝醉了,別說話,快睡吧!
李慧對張麗麗喝了一聲,就站起來去開門。
楊先生……是很喜歡你的呀,你不知道麼……?
張麗麗又在說着醉話。李慧不理她,她看着楊先生走出去,又轉回身來遞了一張名片給她:";如果有事需要我,就打這個電話。";李慧不接,楊先生手一鬆,任由那張小紙片飄落到了房間裡的地板上。門在他的身後重重地關上了。李慧一腳把那張名片踢到角落裡去。
李慧,你爲什麼趕楊先生走?我還要坐他的車回去呢!你怎麼趕他走了?
張麗麗說着半醉半醒的酒話,她看也不看李慧,自顧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李慧鬆了一口氣,走進了衛生間,她要好好洗一個澡,再好好想一想,明天早晨麗麗酒醒之後,該怎樣對她講?
屋子裡有點兒冷,水卻有點兒熱,李慧坐在熱氣騰騰的浴缸裡,泡了一會兒,就覺得昏昏欲睡。她太累了,這麼多天沒有好好洗過一個澡,前些天怕傷口化膿,總是衝一下了事。像今天這樣,有一個人陪着她在這套房子裡過夜,使她覺得心裡踏實多了。
不知不覺,她就進入了夢鄉。
她夢見自己在牀上躺着,什麼也沒穿,什麼也沒蓋,就像她在夏天的晚上經常一個人裸睡時那樣。
突然,房間裡有一個人影兒漸漸靠近了她。那個人影似有似無,像一團霧一樣,飄着飄到她的牀頭,然後停住了,看着她的裸體,一聲不吭。
誰呀?
她覺得渾身發麻,嚇得大叫一聲,那個人影兒就一下子不見了。當她翻身爬起來想找東西蓋住自己的時候,發現衣服、被子,什麼東西都不見了。她明明記得剛纔那些東西還都在牀頭上的。
李慧突然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做了一個短暫的夢。她看到衛生間的門欠着一條縫兒,門還在微微地動着,好像什麼人剛剛閃身出去的樣子。可是因爲有蒸汽,她不能確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實的。
張麗麗進來過麼?
麗麗!麗麗!
她叫了幾聲,外面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李慧眼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長出來了。
李慧從衛生間走出來的時候,嚇了一跳!
昏暗的燈光下,張麗麗正在沙發上端坐着。她臉上的潮紅已經退去,衣服也很整齊,頭髮一絲不亂,看上去,端莊而冷漠。
你怎麼還沒睡?
張麗麗的聲音聽上去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一點兒感情色彩都沒有,好像一個機器人發出來的,聽着令人毛骨悚然。
麗麗,你是不是想洗澡?
李慧鎮定了一下,走過去,看了看她,覺得今晚張麗麗有點兒怪怪的。
今晚跟楊先生談得不開心麼?
她想,張麗麗在外面一定是玩得不愉快。
張麗麗好像聽不到她的話,只是用眼睛盯着李慧的身體,從上到下地打量個沒完。
那個姓楊的,人到底怎麼樣?
你說呢?
張麗麗突然反問道。
我?我……不瞭解他。
真的麼?你們不是都在酒店裡睡過了麼?
誰說的?
李慧心驚肉跳地一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別緊張,我猜的,哈哈哈哈……
張麗麗歇斯底里地笑起來,看她現在那樣子又好像還沒有醒酒。
李慧被她那不自然的笑聲震得心頭亂顫,她連忙去拉張麗麗:";來吧,先洗澡,然後好好睡一覺,今晚你太累了。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張麗麗一把甩脫了她的手,自己站起來,徑直走到衛生間裡去了。她聽到裡面嘩嘩的水聲,想着張麗麗反常的表現,不由得心頭惴惴地,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
這一夜,李慧和張麗麗都在翻來覆去地睡不着,可是兩人卻誰也沒有主動跟對方講話。
李慧對張麗麗今晚的反常感到十分理解,一個到了如此年齡的女人,在這樣一個躁動的年代,還在跟一個幾乎閱盡天下女色的男人玩";戀愛";的遊戲,實在是太難爲她了,她一定心煩得要命。
還有,也許楊先生跟張麗麗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李慧決定等張麗麗情緒穩定一些以後,再跟她好好談談。她聽到沙發上的張麗麗也在輾轉反側,可是她不去揭穿她的心事,只盡量裝作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起牀時,她們發現自己的眼圈都是黑黑的,兩個人心事重重,一路無話地到了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