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陸東問。
“然後?”曾老師大笑了起來:“然後我親眼看見那個怪物剖開了我的肚子,從我的腹部鑽出了他那邪惡的腦袋,那時候我還沒死,他那一雙烏黑的眼睛瞪着我,然後裂開嘴,露出一整排尖利的牙齒。
我說不清我到底是被那怪物開膛破肚而死,還是被他活活嚇死。”
陸冬不寒而慄,瞪着曾老師。
曾老師擡頭,似乎是在回憶,還是在惋惜。
“之後我就死了,死了不久,我就走進了半步多客棧,半步多客棧的老闆擡眼看了我一眼,然後低聲說,有人託他帶給我一樣東西,他遞給我一個油紙包,我打開那個紙包,只見裡面包着的是一個血淋淋的東西,看上去好像是什麼動物的內臟。
我問半步多客棧的老闆,這是個什麼東西,老闆說,這叫魂晶,要我給你油紙包的人讓我傳話給你,這是給你生下孩子的獎賞。
這算是什麼獎賞?一個半生不熟的內臟?我疑惑地問。
半步多客棧的老闆不客氣地說,你吃下去自然就知道了。
我吞下了魂晶,那魂晶的味道怪得很,又腥又苦,還有一股子難聞的臭味,我吞下魂晶,就感覺腦子裡好似****了一根根細長的針,穿過我的太陽穴,扎進我的腦髓,又生生將我的大腦攪和成了一灘白花花的腦漿子。
當然這都不過是我的幻想,因爲我已經沒有身體了。
當我睜開眼,我已經回到了陽間了。”曾老師走進陸冬:“陸冬,你知道變成鬼之後有多可怕麼,你看這個世界都會發生變化,無論是光澤,還是色彩,在半步多客棧,我聽見了很多鬼的哀嚎和叫喊,他們進入客棧,離開客棧,悲傷,整個半步多客棧充滿了悲傷和絕望。
我剛剛回到陽間卻又再次被殺,之後我的魂魄就一直遊離在陰陽的間隔之中。
在我魂魄遊離的時候,我眼前一直有一張臉,就是那個自稱是朋友的人的臉,這世界上唯一值得我愛,又唯一配得上我愛的男人,只是他的臉越來越模糊,最後居然完全消散了,我竟然忘記了他的臉。”
陸冬看着曾老師,曾老師向他伸出了手,那隻斷掉了小指的手,原本是小指的地方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根發白的骨頭,曾老師大笑了起來,笑完之後她又哭了起來:“這枚尾戒是朋友送給我的,他送我戒指的時候對我說你知道麼,尾戒的含義並不是我此時很享受單身生活,不要浪費時間追求我,而是代表了至死不渝的愛情,尾戒不脫,愛情不變。
他說,無論任何時候,你帶着戒指來找我,我都會實現你的願望。
可是,他在哪呢?”曾老師看了一眼陸冬:“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了。
我想了很多種可能,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已經死了,他的魂魄通過了奈何橋,進入了輪迴。
但半步多客棧的老闆說,他知道朋友在哪裡,他可以幫我找到朋友。除非……”
“除非什麼?”陸冬的心一緊。
“除非……我將你送上黃泉之路,陸冬,你怎麼不去死啊!”曾老師再次大笑,這時候她開始慢慢消散,隨着她魂魄一點點的撕裂,她聲嘶力竭地大笑變成了痛苦的哀嚎,魂魄撕裂真的很疼,曾老師說:“陸冬,雖然你毀滅了我,驅散了忘川河的亡靈,但你知道麼,蘇靜怡死的時候,你依然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哈哈哈哈哈!”
陸冬想喊住曾老師,他想問問她,爲什麼半步多客棧的老闆要殺死自己?蘇靜怡到底是怎麼死的?爲什麼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曾老師徹底消失了。
陸冬眼前漸漸恢復了正常,他再次回到了游泳館,他的視線模糊,依稀看到游泳館平靜的池水,微光嶙峋。
他還發現有人一直在搖他的身體,等他視線完全恢復正常,他終於看清了搖他的人,原來是王浩宇,王浩宇身後還跟着馬雪楓,兩個人都神情緊張,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之後陸冬就一直糊里糊塗的,他勉強記得自己被王浩宇送到了校醫院,也勉強記得有幾個醫生在自己身上戳來戳去。
還勉強記得蘇靜怡,站在自己的牀邊,握着自己的手。
不對,這個不是勉強記得,而是正在發生的事情。
陸冬張開眼,發現蘇靜怡確實就站在牀邊,她的眼睛微微泛紅,她的手握着自己的手,十隻手指,五根熾熱,五根冰涼。
陸冬騰地就坐了起來,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量,竟然一把將蘇靜怡攬在懷裡,蘇靜怡竟然也沒有掙扎,陸冬看着蘇靜怡那張歲月靜好的臉,一樣烏黑的眼睛,一樣白皙的皮膚,一樣紅潤不失俏皮的嘴脣,宛若一隻紅色的櫻桃,讓人垂涎欲滴。
陸冬看着蘇靜怡,竟然傻笑了起來:“蘇靜怡,千萬不要死,千萬不要離開我,如果要是有人敢欺負你,我一定將那個人千刀萬剮,我會保護你,一直一直。”
蘇靜怡用手指捂住了陸冬的嘴:“能不能不一醒就說一堆喪氣的話,敢不敢說我點好事,動不動就又死又活的,再說,你就不能小心點麼?動不動就弄傷自己……你要是醒不過來……”蘇靜怡撅起了嘴。
“我……我只是!”陸冬剛要辯解,就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開口說話了,因爲蘇靜怡的嘴脣貼上了他的嘴脣,這是陸冬第一次品嚐蘇靜怡的嘴脣,微甜,微涼,卻讓他的心一下子就醉了。
可也就在這個時候,陸冬腦子裡一下子閃過了無數的畫面,那些畫面都好熟悉,那些畫面都曾經在他身上發生過,但那些畫面都好遙遠好遙遠,畫面全都是關於他和一個女人的,但他卻看不清那女人的臉。
最後陸冬耳邊響起了一聲悽凌的呼喊:“救我——”
是誰?是誰在喊?這些畫面是從哪來,是記憶麼?爲什麼頭突然好像炸裂一樣的疼?陸冬只感覺,自己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
最後陸冬心底涌起了一陣悲傷,他看見了一雙明眸之間,滲出一滴晶瑩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