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粵東鬧鬼村紀事 > 粵東鬧鬼村紀事 > 

第22章 毛哥的故事 (2)

第22章 毛哥的故事 (2)

小芳擦了擦溼漉漉的眼眶,漸漸地停住了哭鬧,聲音仍然哽咽着,許久,她用冷冰冰的語氣對毛哥說:“毛哥,都怨你,是你們逼走了我爸媽呀,如果我們還在村子裡生活,我爸媽會讓我去上學的。”

毛哥無言以對,他疑惑片刻,說道:“小芳,政策的事情,你小孩子不懂,再說,我也沒有逼走你爸媽呀。對了,你爸爸是不是也一起回來了?我這就去跟他說,別去他鄉東躲西藏了,搬回村裡來,這樣你就可以去上學了。”

小芳搖了搖頭,眼裡露出了一絲哀怨,說道:“不,不可能了,我爸媽是不會跟我回來的,他們一定要生個弟弟。”

毛哥覺得怪異,就在小芳搖頭的瞬間,他看到了小芳慘白的臉蛋。小芳指了指木棚的入口,接着說道:“毛哥,我是跟我奶奶回來的。”

奶奶?思緒混亂的毛哥艱難地回憶着小芳的奶奶是誰?不是馬伯婆嗎?可馬伯婆早就死了!我的媽呀,死去的馬伯婆怎麼會帶她的孫女回來呀?毛哥心裡發涼,撒腿就跑,跑到門口時,原本只是掩上的門卻在手忙腳亂中無法打開,後邊似乎傳來小芳那憤怒的聲音:“毛哥,是你逼得我沒書讀呀!”毛哥瘋狂地扳開了門,慌不擇路的他,剛跑到門口,額頭竟然重重地碰到了走廊上的牆壁,他立即覺得眼前一黑,暈在走廊上。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晚上去挑擔子回來的鄰居阿田哥經過走廊時被倒在地上的毛哥嚇了一大跳,立即喊來了毛嫂和鄰居,他們把他擡進了家。毛哥一醒來,就急切地問道:“是不是來叔回來了?”鄰居面面相覷,先後離開。或許這是一個沉重的話題,即使知道的人也不會說出來,誰不知道毛哥找來叔的目的?毛哥在第二天徹底清醒的時候,不確定昨晚的一切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隻是一個夢境。後來,在大白天,毛哥又親自到來叔的屋子檢查,發現牆角有一塊骯髒的抹布,料想是以前小芳穿的衣服。

後來村裡有人傳言,那天晚上,來叔確實沒有回來,而是在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偷偷回來,並告訴了他親戚一個驚人的噩耗—他年僅9歲的女兒小芳在他鄉因爲遲幾年讓她讀書而賭氣,跑到公路時,給摩托車撞死了。悲哀呀,記得這個小芳跟我同年,如果她沒有跟着父母背井離鄉的話,現在估計爲人妻爲人母了。

幾個月後,毛哥的第一個小孩出生,帶把的,俗名叫“保古”,保佑的“保”,或許在毛哥的心目中,這個名字有特殊的含義。

保古出生後,毛哥一家其樂融融。雖然我跟毛哥不同寨,但保古那小孩,我對他還是有點印象的,因爲他的頭髮跟毛哥的頭髮大相徑庭。毛哥兄弟姐妹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徵—頭髮古怪,咱中國人的頭髮都是黑的,但毛哥的頭髮全都是黃的,並且有點卷。當時,很多村民在私下裡說,毛哥的頭髮那是從毛哥的父親身上遺傳的,而其父親爲何如此?是因爲他的奶奶被……反正我沒有見過毛哥的父親,所以此論不足採信。可喜的是,保古頭髮卻發生了變異(也可以說像他母親),烏黑一大片,並且這小孩打小就聰明伶俐,討左鄰右舍喜愛。毛哥家平靜地度過了3年,三年後,又有不尋常的事發生。

毛哥毛嫂晚上努力地“耕耘”,準備再要個孩子了。但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因爲他的第二個小孩的出生意味着毛嫂也是政策內的節育婦女了,必須結紮!

據說,當毛哥的第二個小孩剛剛出世的時候,趙伯母迫不及待地跑到媳婦的產房(其實就是睡房),看了看小孩的褲襠,大失所望,因爲是個小女孩,趙伯母當時連句“恭喜”的話都沒說就外出做田埂去了。20世紀90年代,我村村民的觀念已經開始慢慢轉變—有一個兒子和女兒也算不錯了。但趙伯母老是要跟她自己的那個年代對比,她可是生子5個兒子和3個女兒的光榮母親呀,並且她也深知毛哥這個兒子的性格,生了二胎絕不會再要第三個小孩的。

果然,在生完第二個小孩不久,在一次藉口去鎮衛生院看病時,毛哥主動帶他的老婆去結紮了。幾天後回來,趙伯母知道真相後,那可叫翻了天,她勃然大怒,呼天搶地,據說當時毛哥家裡唯一的電器—21英寸的黑白電視機—都被她摔壞了,搞得當時沒有電視機而經常去毛哥家看電視的人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電視看呢。後來,人們才意識到,當時他們爭吵的含義。現綜合不同的流傳版本整理如下:

趙伯母摔完電視,坐在長凳上,怒道:“毛古,你這個狗叼的,你老婆結紮這麼大的事情,也不跟我商量?”

毛哥底氣十足,反問趙伯母:“還要商量什麼?我都是兩個小孩的父親了,又不是小孩子,這樣的事情還商量什麼?”

趙伯母不甘示弱,仍然擺出母親的威嚴,說道:“但有人這樣做嗎?現在不生就不生,還有誰去結紮的?結紮就是斷了命根,誰知道以後的事,如有三長兩短,你會悔不當初的!”

毛哥不在意地笑了笑,安慰趙伯母說:“哎,媽,你這是杞人憂天,人人都不知道以後的事,做人不用活得那麼累呀,現在都兩個小孩了,最好不過的了。”

趙伯母搖了搖頭,估計是覺得“朽木不可雕也”,長嘆一聲:“唉,反正我也老了,管不了那麼多了,總之你老婆去結紮,你就是木令屎(愚蠢至極),以後的事情我也看不到,到時我早入黃土了,你好自爲之吧!”

最終,兩人不歡而散,當時的趙伯母已是高齡老人,再加上確實是有點庸人自擾,自尋煩惱,不久身體就垮了,一年後便告別了人世間的紛擾,長眠於黃土之下。這次的吵架成爲毛哥後半生揮之不去的記憶。

來吧,要來的都來吧!

那一年,保古9歲,是這個可愛的小男孩在這個多姿多彩的世界生活的最後一個年頭。

那天,毛哥要去寨子的後山砍竹,由於是週末,懂事的保古也要跟着爸爸上山幫忙。人都有走背字的時候,這時候,應注意調整自己的狀態。比如,司機如果睡眠不足或者體虛,容易精神恍惚,這時應該好好休息,調整好狀態再出車。但毛嫂並沒有認識到這點,當出現不祥的徵兆時,毛嫂並沒引起足夠的重視,這是最致命的一點。

早上上山前,毛哥去另一間房準備上山的工具,保古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突然,保古看到一個小孩子閃進了上堂來叔的屋子,保古愣愣地端着碗,目不轉睛地盯着門口。

毛嫂看到保古呆呆的,走了過來,湊近保古的臉前,問道:“保古,你怎麼了?”

保古漫不經心地說道:“媽,剛纔進入上堂屋子的小孩子是誰呀?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出來呢?”

毛嫂莫名其妙地看着保古,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妙,因爲上堂來叔的房子不可能有人,這個房子這幾年都已經給鄰居家做柴房,大清早的,怎麼可能有小孩子跑進去呢?

疑竇叢生的毛嫂,突然走出了房間,腳步聲很重地走向上堂,狠狠地把門踢開了。柴房裡光線暗淡,到處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網,毛嬸清了清嗓子,向裡面喊道:“有人嗎?”見沒有迴應,毛嫂把門關了起來,然後回到房間,摸了摸保古的額頭,自言自語道:“不燒呀,大清早,怎麼時運那麼背呀?”這時,毛哥過來催保古出發,毛嫂趕緊把剛纔的情形告訴了毛哥,兩人嘀咕一陣,當天取消上山作業,讓保古待在家好好休息。

毛嫂做對了。幾天後,毛哥上山,帶上了保古。

事發後,毛哥回想時常感嘆道:“真是百密終有一疏。”當時,保古跟着毛哥走,心不在焉似的,老是回頭看,還時不時地自言自語,但毛哥當時並不在意,料想小孩子就是這樣調皮的。毛哥萬萬沒有想到,無形中有東西跟着保古。

毛哥家的山在後山三四千米處,到了後山,毛哥手腳麻利地忙碌了一陣,很快竹子就砍好了,在整個作業的過程中,毛哥跟兒子離得不遠,毛哥不停地講一些故事給兒子聽,當要離開的時候,毛哥喊道:“保古,咱們回去了。”

但是,保古並沒有迴應爸爸的話,毛哥走到保古停留的那個大草坪,發現保古正聚精會神地望着頭頂的那棵叫“高山望(一種野果)”的參天果樹。突然,高山望的一根樹枝異常劇烈地搖晃了起來,保古大喊了一句“小心”,只見樹枝上一個黑色的東西飛走了。

毫無疑問,這隻鳥是一隻非常有靈性的鳥,但保古對一隻鳥喊“小心”的話,實在太過離奇。毛哥有點疑惑,繼續喊:“保古,別玩了,走啦。”

但保古仍然站在原地,仰着脖子,看着那棵樹。就在毛哥想發火的時候,保古回過頭來,嬉皮笑臉地指了指樹枝,怯生生地對毛哥說:“爸,我想吃那個!”

原來那小子想吃野果,不過當時野果還沒有完全成熟,有點澀,但如果摘回家,用紙袋封起來,放在箱頭櫥角,過幾天就被催熟了。毛哥勸保古說:“那果子還不熟,過兩星期我再來摘給你。”

可是,那小子不願意,非要不可。原本聽話的兒子因爲幾個果子撒嬌,這讓毛哥有點惱火,不過他還是忍住了,放下了手中的工具,一聲不吭地朝那棵樹走。而人生的變故就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發生!

高山望的樹根長在十幾米遠的斜坡上,果樹枝繁葉茂,樹枝和葉子剛好覆蓋了坡下的整個大草坪,要爬上樹,必須從樹根的那邊爬。當毛哥走到樹下的時候,發現樹下竟然有幾個大石頭,他跳到了一個石頭的上面,發現石頭搖搖欲墜,於是他立即跳到了泥土的一邊,然後特地把解放鞋脫掉,放在石頭上,接着,攀樹而上。吃山住山的毛哥,爬樹還是保持着傳統的敏捷,他很快就攀到了樹頂,兒子正好就在他的腳下。毛哥手起刀落,幾根樹枝藕斷絲連,掛在樹幹上,毛哥在樹上大喊:“保古,保古,走開,樹枝要掉下去了。”保古還算清醒,敏捷地跑到了大草坪的周圍,接着,毛哥再一次對連着樹皮的樹枝砍了幾刀,樹枝“啪”的一聲,落在了大草坪上,旁邊的兒子立即活蹦亂跳地跑了過來,興奮地摘着樹枝上的果子。

毛哥把鐮刀放進後背的刀卡里,然後小心翼翼地沿着大樹向下爬,接近樹下的時候,毛哥竟然跳了下去。毛哥實在是太健忘了,就在這一瞬間,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毛哥重重地跳到了一塊石頭上,本來就鬆動的石頭立即發生了搖擺,在石頭上的毛哥大叫一聲“不好”,跳到了另外一塊石頭上,由於慣性太大,毛哥又跳到了旁邊的土堆上才得以自保。幾塊石頭立即轟隆隆地向下滾,剎那間整個山澗地動山搖。

剛在土堆上站穩,毛哥這才醒悟過來,兒子在下邊啊,他的臉色立即變得慘白,撕心裂肺地叫喊:“保古,走開,走開,石頭翻下去了!”他一邊喊,一邊瘋狂地往下跑。

蹲在大草坪處的保古正在忙着摘地上樹枝上的果子,當他聽到爸爸的喊叫聲和驚天動地的石頭翻滾聲,回過頭來朝山坡上望了望,嚇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的確,9歲的小孩一般很難及時應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災難。

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了保古的身上,一個弱小的身軀在頃刻間倒下。毛哥親眼看到了這人間慘劇!

那一刻,毛哥如遭雷擊,癱軟在地,感覺天旋地轉,他面目扭曲,卻欲哭無淚。毛哥終於跑到了保古的身邊,抱起血肉模糊的兒子,拼命地搖動,但兒子一點反應都沒有。

毛哥抱着保古瘋狂地往家走,一路上用嘶啞的嗓音叫喊:“救救他,救救他!”然而,回到家後,保古已經斷氣。據說,當時的石頭砸到了保古的軀幹,雖然脖子和腿腳完整無損,但內臟完全破碎,更加恐怖的是,腸子都流出來了,真是慘不忍睹。

保古的母親更是哭得死去活來,不斷地質問毛哥:“究竟爲什麼會這樣?!”但毛哥兩眼無神,他真的說不出口,是自己親手殺死了兒子!

從此,保古的母親變了,逐漸向魯迅筆下的祥林嫂的形象靠攏,可悲的是,當時她才三十來歲。

不久,來叔回來村裡一趟,說他老婆終於生了個胖墩墩的兒子。有人掐指一算,來叔兒子的生日跟保古的忌日相差不過一個月,或許這是衆人的穿鑿附會。

再過了幾年,毛哥的老婆由於兒子事件的打擊,身體也就垮了,最後病逝。而在前幾年,毛哥的年僅20歲的女兒外出打工,很快找了一個外省的男朋友,連酒席也沒辦,領個證就算是結婚,被帶走了。由於路途遙遠,很少回來。現在,只剩下孤零零的毛哥了。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