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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死亦害人 (1)

第13章 死亦害人 (1)

1998年的大年三十上午,天氣比較冷,天空中飄着毛毛雨,但這絲毫不會影響村民過年的喜悅氣氛。大部分人都在忙碌着:殺雞,宰鴨,做釀板,蒸糕點,動作比較快的人已經貼好了春聯,蒸熟了雞鴨,準備去拜神了。

上午10點鐘左右,一箇中年男人,神色凝重,提着一個沉甸甸的蛇皮袋,在村中間的幾個寨子裡挨家挨戶上門,然後對每戶人家說了些吉利話,留下兩個橘子,一個紅包。而每個家庭的成員在這個人走後都唏噓長嘆,感慨世事,幾乎所有的人都發出差不多的嘆息:“生也害人,死也害人啊!”

“死也害人”的解釋顯而易見,一年365日都不死,偏偏選擇在大年三十死。要知道,按照村裡的風俗,死一個人,幾乎要動用所有寨子裡的人,這個年大家不用過了。但話又說回來,什麼時候死,畢竟也是天意難違,他要死在什麼時候,是上天註定,所以似乎村民也應該悲天憫人,理解一下死者家屬的無奈,而村民爲什麼還是各自爆發出心中的怨恨,很簡單,這不是一位普通的人,或者可以說這是位惡貫滿盈的人。不,不能說惡人了,畢竟已經陰陽不同,應該是惡鬼。

我村的村民絕對是淳樸善良的,他們感慨之後,還是拋掉以前跟死者的那些恩恩怨怨。不管是好人還是惡人,人死則萬事皆空,生前的所有事情都應該得到原諒。跟死者同一寨子的人個個摩拳擦掌,準備清理寨子裡的公共大廳,大家正準備搬走放置在大廳裡的風車、打禾機、犁耙之類的東西,騰出地方來擺放屍體。然而,派發橘子的人卻告訴大家不用收拾公共大廳的東西,因爲他的父親已經嚥氣了!衆人聽了面面相覷,已經明白這次喪事的動作將會更大,都似乎感受到世道輪迴的殘酷性。

發橘子的中年男人是死者的兒子,以我的輩分,稱其爲鐵哥,而稱死者爲賀伯。賀伯原來就住在我住的那個寨子裡,年老之後,他老人家跟在縣城裡上班的兒子一起住,現在他死了,意味着他是死在寨子的房屋外面。要知道,凡是寨子的人,如果在屋子外面斷氣,是萬萬不可再把屍體拖進寨子裡的大廳放置的,否則,這叫“冷屍入屋”,將給整個寨子帶來深遠的不吉利影響。

而現在,鐵哥說他的父親已經徹底宣告死亡,那表示,等下車子運回到寨子時他父親的屍體只能停放在寨子大門外的大坪上,並且之後的所有法事都在這裡進行。因此,寨子的人將有比辦普通死人的喪事更多的事情要幹,要砍些竹木來搭建帳篷、牽來電線等。然而,看似簡單的動作卻引來了很多莫名其妙的怪事,給賀伯的死蒙上了神秘的色彩,並且最後事情的失控更讓賀伯戴上“惡鬼”帽子,估計村裡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有人取代這個“光榮”稱號。

惡鬼生前也是人,在談惡鬼之前,必須瞭解惡人。村民談起關於衆人口中的“惡人”—賀伯的往事時,個個深惡痛絕,他的惡事可以說是罄竹難書。爲了讓大家瞭解一些惡人的基本事件,我在這裡略表一二。

據說,賀伯在村裡崛起於那個動盪的10年。那個時代,絕對是賀伯最飛揚跋扈的時光,他在村裡趾高氣揚,橫行霸道,目中無人,因爲他佔據一個非常厲害的職位—治保主任,這就意味着村裡很多雞毛蒜皮的事件,將會由他親自督辦。據說,他辦事的風格是雷厲風行,直截了當。對於民事糾紛,基本上是各打50大板。當時我村村民大部分都被他打壓過,這並不表示我村民風不彪悍,而是在這位閻王爺面前,村民個個忍氣吞聲,談“賀”色變,導致部分良民爲保全自己而扭曲人性。數十年後,當人們在村頭經過那座殘破的寨子時,看到裡面那位形單影隻的老頭阿康伯,都不禁悲從中來,因爲身爲五保戶的阿康伯就是被賀伯深深傷害的可憐人之一。

據說,阿康伯年輕的時候是村裡首屈一指的帥哥,可惜的是,當年男人比的不是帥,而是成分,很遺憾,阿康伯是富農的兒子。因爲是富農出身,他家裡的兄弟姐妹都擡不起頭,即使他凡事都謹小慎微,還是無法逃脫賀伯的制裁。在一個晚上,阿康伯剛想入睡,卻被賀伯帶來的兩個走狗驚醒,他們凶神惡煞般把阿康伯從牀上硬拽了起來,拉到村裡頭去審問。原來村頭的一戶人家的閨女晾曬在竹篙上的一條圍巾不見了,而當天經過此處的人中就有阿康伯,於是阿康伯理所當然地被列入了懷疑對象。

抓走阿康伯時,家裡其他成員沒有人敢反駁,眼睜睜地看着阿康伯被賀伯的兩個走狗帶走。讓人驚訝的是,好好的一個帥哥被帶走,而被帶回來時的阿康伯卻跟之前判若兩人,他兩眼無神,頭髮蓬鬆,最致命的是走路已經一瘸一拐,並且從那以後,再也不能筆直地站起來。更讓人怒火中燒的是,後來事實證明,阿康伯並不是賀伯等人口中所說的賊,在事發後的一個月,失主在家裡竟然找到了那條圍巾。

人們說,阿康伯身體上的殘疾還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心靈上的傷害終生無法治癒,即使後來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好年代,阿康伯卻已成爲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他沒有婚姻,沒有家庭,沒有子嗣,最後成爲一個殘疾的孤單老頭,實在令人爲他感到悲哀!

然而阿康伯的不幸只不過是賀伯的“傑作”之一,據村民不完全統計,全村村民之中,沒有被他欺負過的人寥寥無幾,連賀伯的親家、堂兄等都難以倖免,而被欺負的起因多是雞吃谷、鴨上田、牛吃水稻之類。賀伯欺負人的方式有打人、要對方賠錢、要對方道歉、要對方跪拜等,可想而知,他被冠上“惡人”的稱號是理所當然的。

“冷屍入屋”事件讓賀伯的惡人名聲達到頂峰。

當時,寨子裡有一個村民叫標伯。據說他跟家人白天在田地裡種番薯,種着種着,突然昏厥倒地,不省人事。剛開始他的症狀只不過是冒冷汗,喘粗氣,家人立即扶他坐到田坎邊休息,接着他雙腿發軟,一句話也說不出,家人立即叫了在不遠處幹活的一位略懂醫學的村民過來搶救。這位村民束手無策,深嘆回天乏術,就在家人心急如焚之際,標伯竟然勉強地睜開了雙眼,吐出了幾個字:“快送我回屋。”家人已經完全明白了標伯的用意,這說明標伯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快不行了;即使死,也不能死在屋子外面,而要回到屋子後才死,死後要在寨子裡的公共大廳停屍。

家人深知其意,開始忙碌起來,前呼後擁,擡着標伯往家裡走,路上遇見他們的村民都過來伸出熱情之手,幫忙開路。當這一幫人急匆匆地趕到寨子的大門口時,幾個人兇巴巴地擋在了門口,當中的一人怒目圓睜,氣勢凌人,他就是賀伯。

有個村民立即頗有禮貌地對賀伯說道:“賀伯請讓讓,標伯快不行了。”

只見賀伯置若罔聞,他氣定神閒地瞥了一眼依靠在家人身上的標伯,慢吞吞地說道:“你們彆着急,我先看看,說不定已經死了呢。”

果然是站着說話不腰疼,都快死人了,還叫別人別急,這是人說的話嗎?

衆人個個悲憤欲絕,特別是標伯的家屬,更是像熱鍋上的螞蟻,但賀伯是誰,左鄰右舍幾十年,又不是不清楚,所以都遏制着心中的怒火,看賀伯的表演。

賀伯走到標伯的面前,左瞧瞧,右看看,然後搖了搖頭。此時躺在家屬懷裡的標伯眼睛已經緊閉着,但據說還有呼吸,胸口還在起伏,顯然,按照科學的定義來說,他離死亡還很遠。賀伯把兩個手指頭放在標伯的鼻孔邊,停了一下,然後聲色俱厲地罵道:“你們是不是想害死全寨子的人,誰說他還活着,你們難道想讓冷屍入屋嗎?”

衆人見賀伯如此蠻橫,個個臉紅脖子粗,準備開戰。但看到賀伯身邊的兩條走狗都隨身帶着打架的傢伙時,衆人都有點氣餒,何況走狗平時的卑劣行徑讓人望而生畏,沒有人出來打頭陣的話,大家都不敢輕舉妄動。村民雖說是出於道義,但與賀伯是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鄰居,今天結怨,以賀伯的做事風格,意味着將給家庭帶來沒完沒了的麻煩。這麼一想,衆人的氣勢頓時弱了很多。

這時候,突然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我……還……活……着……”聲音來自已被賀伯宣佈爲死亡的標伯。這個聲音代表標伯還活着,據說當時幾乎所有的人都聽見這個微弱的聲音,而唯獨“聾子”賀伯沒有聽見。

見賀伯對此聲音充耳不聞,標伯的兒子突然跪在地上,聲淚俱下:“賀伯,你就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吧,我爸確實還沒有斷氣呀!”

賀伯可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他善於掩飾自己,沒有在此時露出猙獰嘴臉,仍然漫不經心地說道:“老侄啊,不是我爲難人,我也是爲了整個寨子的人着想,這樣吧,你去叫省伯公過來看看。”

省伯公?省伯公可是整個寨子裡最德高望重的人,賀伯提出叫省伯公過來,那是否意味着他願意作出讓步?應該不是,在那個賀伯魚肉鄉里的年代裡,省伯公有什麼地位?難道省伯公還是名副其實的寨子裡的老大嗎?最重要的一點,當時幾乎寨子裡所有在家的人都聚集在門口觀望,而省伯公沒有出來,這擺明着省伯公外出幹活去了。

標伯的兒子還是看到了希望,想去找省伯公來,但此時有人說,省伯公去河背幹活去了。說此話的人是省伯公的媳婦,料想是真的。無奈,標伯的一個家人立即跑到兩公里外的省伯公幹活處尋找,卻根本沒有發現省伯公的蹤跡。後來大家才知道,標伯過世那天,省伯公就待在自己屋子裡,只不過是在棚上隱藏起來,他這樣做的目的相信大家也明白。後來也有人責怪這位老大昧着良心明哲保身,但我始終認爲賀伯纔是始作俑者。

當找人的標伯家人跑回大門口時,衆人都已暗暗垂淚,標伯再也不能承受活人的折磨了,他含恨去世。

在一旁的賀伯估計正暗自得意,因爲此時他已是一個完全的勝利者了。

世道在輪迴,時代在變遷!多年後,賀伯的兒子一定要帶他去縣城住的原因是自己的父親做了如此多的作孽之事,把他一個老人丟在農村會被衆人冷落。但賀伯的想法跟他大相徑庭,他說什麼都不願意到別的地方住,畢竟故土纔是落葉歸根的地方。其實賀伯內心是懼怕的,怕自己因有一天在他鄉死了不能佔據寨子裡大廳的一個位置而成爲世人的一個笑柄。但最後他還是拗不過兒子,搬到縣城住。據說他在縣城住時時刻準備着回來,而現在,回來的只不過是他冷冰冰的屍體。

或許很多人會說,賀伯的死實在是大快人心,村民會個個額手稱慶,實際上,大家不但沒有感到快樂,反而隱隱地感覺有些不妙,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事後,很多人認爲,賀伯的死不是惡人的終結,而恰恰是惡鬼演繹恐怖故事的開始。

怨恨歸怨恨,大夥還是忙着爲賀伯料理喪事。被安排上山砍竹子搭帳篷的人中,有一位叫年叔,他是上一個故事中猴叔婆的大兒子。因爲是爲了賀伯而砍竹子,理所當然去賀伯家的山上砍竹。年叔跟另一位叫打哥的年輕人一起在大年三十下午上山。由於那幾天天氣不好,天空飄着濛濛小雨,林間小道有點泥濘,他們倆揹着鐮刀和斧頭向賀伯的山上出發,涉入山中,林竹茂盛,霧氣瀰漫,顯得異常陰沉。年叔和打哥一到賀伯的山上,就馬不停蹄地開始動工,打哥在山的東邊砍伐,年叔在山的西邊砍伐,很快竹子就倒下一大片。他們削去竹子的枝葉,讓竹子只剩下直溜溜的竹木。

當時兩人並不在同一個地方,並且隔着山中的樹木,雖然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彼此卻看不到對方,但他們在整個作業過程中都大聲地喊話交談。不久,估摸着砍的竹子夠用了,打哥把處理好的竹子綁成幾捆,準備回去,然後他大聲喊年叔,山那邊的年叔竟然沒有任何聲響。這就奇怪了,在兩分鐘前,打哥還和年叔喊過話,怎麼突然就變得靜悄悄了?打哥又一次大聲喊道:“年叔!”聲音在空蕩蕩的林間迴盪,這讓打哥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激靈,感覺不太妙。

據年叔事後描述,那個時候,他已經到了山谷,在幽深的山谷裡,他根本聽不到打哥的叫喊。

年叔應該在山上纔對啊,怎麼在山谷裡了呢?原來,兩分鐘前,年叔正蹲下身子捆綁地上的竹子時,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私語,他擡起頭,循聲望去,看到樹木旁邊的葉子後面立着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年叔喊了一句:“是誰?”那玩意兒卻無動於衷,年叔急中生智,立即抽出一根竹子,砍成兩截,迅速地朝黑影扔了過去。黑影立即閃開了,年叔聽到了一陣跑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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