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氏似乎有些錯愕地看了一眼司徒敏,就被拖了下去。司徒凌雲則點頭應允了,並讓兩個侍衛隨司徒敏去取衣服。
事情到此時,也算得上是塵埃落定了,司徒凌雲站起身要走,卻突然聽到一個聲音道:“這是在做什麼?”
說話的正是剛剛趕回來的司徒明燁,身後還跟着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司徒凌雲見此情景,心下便明白了一半,只冷着臉道:“司徒宰相,本侯方纔在府上調查,現在一切已經查明,要帶上犯人回刑部了。”
“侯爺好大的口氣!”司徒明燁冷笑一聲,“我堂堂相府,豈是你隨便就能帶人走的?”
“相爺不提醒我倒是忘了,本侯乃是奉了皇上的命令,徹查司徒凌峰一案的。若是我沒記錯的話……相爺正是因此而被停職的吧。”說到這裡司徒凌雲又站直了一些,“我勸相爺如今還是安分一些的好!”說罷,也不待司徒明燁再出聲,徑自帶着衆人走了。
司徒明燁被戳中了痛處,臉漲得通紅,卻終究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許久,纔像是挽回顏面一般,清了清嗓子道:“吩咐雲兒,晚飯時分,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都到花廳來,我有事要宣佈。”說完,也帶着那個濃妝豔抹的女子走了。
葉思君送了老夫人回仙桃居,又叮囑了一番,便出來了。
今天看到司徒明燁帶着那個女子出現的時候,她不知怎麼就想到了蘇菁菁。近來蘇菁菁的病情越發嚴重了,已經發展到連牀也下不得了。她每天去請脈,蘇菁菁都是笑着的,只是面色卻一日較一日蒼白。這樣一個善良且美麗的女子,上天對她着實不公。
到了青竹園,葉思君上前叩門,許久才走出一個嬤嬤來開了,道:“三姨娘睡了。”
葉思君輕聲道:“無妨,我進去等着。”
這園子早已經不似當初熱鬧了,就連草木,也漸漸凋敝起來。過了晌午,太陽光慢慢地消逝,諾大的地方就顯得太過空曠了。葉思君尋了個杌子,就坐在蘇菁菁的牀前守着她。蘇菁菁近來越發嗜睡,精神也已有些恍惚,常常模糊間喚葉思君“縈兒”,想來是思念起葉縈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個時辰,又或許兩個時辰,蘇菁菁終於醒了。見到葉思君,她的目光頓了頓,才緩緩道:“思君……”
葉思君忙上前應了一聲:“娘,您醒了?”
“是……”蘇菁菁的嘴脣似乎已經泛白,“我睡了很久嗎?”
葉思君看着她憔悴的模樣,只覺得一陣陣心疼,搖頭道:“不,沒有很久。”
蘇菁菁便笑笑,道:“我夢見雲兒小的時候了。”說着看了一眼葉思君:“你也在。我夢見你們倆不知去哪裡玩了回來,竟弄得滿身是泥,我給你們換了乾淨的衣裳,又端了糕點給你們吃。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你就跑開了,雲兒就要去追你,也跑開了。這一跑,你們就都沒有再回來。我一個人,捧着糕點,在原地等啊等,卻終究沒能等到你們……”
葉思君聽着,不覺地溼了眼眶,卻仍笑着寬慰蘇菁菁道:“娘,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哥哥也回來了,我們都會陪着您的。”
“是的,娘,我們都會陪着您的。”不知什麼時候,司徒凌雲竟也進來了。葉思君一見到他就想要找由頭離開,但看着蘇菁菁無助的神色,終究是狠不下心。
蘇菁菁見到司徒凌雲倒是很激動,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雲兒,你回來了?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葉思君向一旁挪了挪,讓出了位置,司徒凌雲便上前一步握住了蘇菁菁的手,柔聲道:“您說吧。”
蘇菁菁看了看葉思君,又轉向司徒凌雲道:“爲娘知道你的心意,也很贊同。思君是個好姑娘,我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想在死前,看到你們……”話未說完,便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葉思君嚇了一跳,卻還是記着給蘇菁菁拍着背順氣。司徒凌雲則將目光轉向了葉思君,眼中有着哀求。葉思君聽到一個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起:“思君,求你,哪怕是假的……”正是司徒凌雲在逼音成線。
面對這樣一個請求,葉思君實在無從拒絕,也不願拒絕。
蘇菁菁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面色現出不自然的紅潤,帶着七分期盼地看着司徒凌雲。司徒凌雲忙笑道:“娘,這件事雲兒正準備和您商議呢。您覺得什麼日子好?我想要娶思君過門。”
“真的?”蘇菁菁的眼中似乎又有了些神采,“這樣的事,你怎麼不早告訴我?”說着,求證似的看向葉思君。
葉思君也是一副嬌羞的樣子,微微點了點頭:“原本預備着過些時候再和您說的,誰知您竟先提了。”
葉思君的演技素來是好的,加之蘇菁菁也病得有些昏聵,竟然也就這樣信了,很是高興:“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一時間,原本有些悽清的屋子洋溢起一股溫暖的氣氛。似乎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蘇菁菁拉着葉思君說了許久的話:“我也不知能不能見到你過門了,但你不必擔心,雲兒定不敢叫你受了委屈的。你是個懂事的姑娘,身世也苦,往後讓雲兒好好待你,你什麼也不必管,只要安安心心過日子便好……”
葉思君聽了這樣的話,倒是有些不適應起來,好在蘇菁菁說了沒多久便又睡着了。
從青竹園出來,已經是傍晚時分了。葉思君和司徒凌雲一前一後的,都向着花廳的方向走去。走了好一會兒,卻還是沒有到花廳。倒也不是太遠,只是兩人都走得很慢,想要和對方說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終於還是司徒凌雲說話了:“思君,我不久就要去郴州參加武林盟主大會了。”
什麼?葉思君險些驚呼出聲,但她到底是穩住了,問:“你要去找劍成天?”話音出口才覺出其中明顯的顫抖。
司徒凌雲苦笑着點了點頭:“如今案子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只等將所有的事實都調查清楚,結案後我就啓程。”
“前途兇險,你可有把握?”葉思君忍不住道,目光中是掩飾不下的擔憂。
司徒凌雲自然覺出了這不一般的目光,但他也實在是不能讓她安心,也不願騙她:“我不知道,或許吧……即便是沒有把握,我也是不得不去的。”
葉思君不再說話了,她低着頭,似乎是在沉思着什麼。兩人就這樣,沉默地走到了花廳。
花廳中,衆人早已經到了。司徒明燁見到司徒凌雲,面上閃過一絲譏誚:“雲兒,你怎麼遲了?叫這一屋子的長輩等你。”這時已經不是辦案的時候了,作爲兒子和後輩,司徒凌雲理當謙遜。
“是,雲兒知錯了。”司徒凌雲低頭道。
一旁的老夫人卻發話了:“都是一家人,哪有這樣多的規矩。”竟是護着司徒凌雲的。
雖然之前老夫人重病時司徒明燁對她不聞不問,但他到底還是不敢當着衆人的面忤逆她的,只好將這件事擱置起來,旋即正色道:“今天叫你們大家來,是想要宣佈一件事的。雪芙,上前來吧。”
白天見到的那個濃妝豔抹的女子又出現了,眼角帶着八分算計,卻偏又裝出十分的老實模樣,怯怯地走出來,道:“雪芙見過各位……”
司徒明燁道:“這是雪芙,我不久就要納她爲妾,先帶回來給你們認一認。”
自己的妻子剛剛被抓走,兩房妾室都久病纏身,司徒明燁竟這樣的荒唐,又要納一房妾室!葉思君對這樣的事情是有些不平的,但作爲外人卻又不能插手。
“哦?倒不知這位雪芙姑娘是哪家的小姐?”老夫人看都沒有看一眼雪芙,只盯着司徒明燁問。
司徒明燁辯解道:“如今都不在意這些的,不過是個妾室……”
“你說的是,倒是我這個婆子老糊塗了,這樣的不通事理!”老夫人的話中明顯帶着刺,但頓了頓又道,“也對,不過是個妾室,趕明兒先替我抄幾年佛經,養養心性再說。”
“老夫人,雪芙不會這些。”那位脂粉味濃重的姑娘終於忍不住開口了。抄佛經?她怎麼可能去做!何況還是幾年。
司徒明燁再要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老夫人的臉即時便拉了下來:“姑娘真的是好大的脾氣!怎麼,給我這個老婆子抄佛經,委屈你了?”
不管老夫人與司徒明燁的關係如何,作爲兒子的司徒明燁面子上是要做足的。何況,這雪芙不過是一個風塵女子,能夠進相府與否,還不是老夫人一句話?
雪芙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
她原本不過是貪圖相府的富貴而來的,誰知竟還有這樣的規矩。聽了老夫人的話,就要反駁,卻忽而聽到有人大聲報信:“快來人啊,三姨娘怕是不行了!”
聲音還沒有消散,司徒凌雲和葉思君就已經不見了蹤影,正是直奔着青竹園去了。
蘇菁菁的面色較下午更爲慘白,一雙眼睛緊緊地閉着,竟是不願睜開分毫。葉思君急忙上前替她把脈,卻在觸到她的手腕時明顯地頓住,然後緩緩放下——已經涼了。
司徒凌雲見此情景,哪有不明白的,登時呆愣在了那裡。許久,他才上前道:“娘,您走好……”
然而蘇菁菁是聽不見了,她看起來那樣安靜,安靜地不起一絲波瀾,彷彿是睡着了,並且要睡到日月枯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