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安國公所料,聶曼君剛痊癒,聶姑媽放心出門赴宴——她被關在安國公府三年,對參加宴席簡直是來者不拒,急於在燕京貴婦圈裡耍存在感——宴席上察覺到大家看她的目光帶着異樣,跟閨蜜一打聽才知道聶曼君故意落水意圖栽贓給傅凌雲的傳言已經在圈裡傳遍了,而且更戲劇性的是,傅凌雲馬上就傳出已定親的消息,好像對她的女兒避之唯恐不及。
聶姑媽咬牙大恨,嘴上溫和地解釋是誤會,暗地裡卻把馮夫人和傅卿雲罵了個狗血淋頭,她心口發疼,這可真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回府後,聶姑媽不敢告訴聶曼君,怕聶曼君想不開輕生,但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第二就被叫到淳于祠堂裡去了,當然,她是出嫁的女兒,是不能進祠堂的,只是在祠堂外面設的一個茶室裡。
聶姑媽倒不想來,但是來“請”她的四個婆子一副滿臉橫肉的模樣,大有她不來就把她擡來的架勢,她丟不起這個臉,只好灰溜溜地來了。
聶姑媽擡眸一瞧,安國公和傅卿雲早一步到了,兩人正恭敬地站在族長也就是西府的二老太爺面前,還有別的輩分極高的長輩陪坐。
這端莊肅穆的架勢嚇着了聶姑媽,她定定神才上前行禮,笑盈盈地喊道:“二叔大安。”
安國公和傅卿雲也朝聶姑媽行禮,兩人的神色很平淡。
聶姑媽淡淡點頭,轉眸問道:“二叔今兒個叫侄女來可是有事?”
二老太爺夾了夾眉頭,端起茶盞,卻沒立刻飲用,只是漫不經心地拿碗蓋撇茶葉末子,昏黃的眼珠子動了動,叫着聶姑媽的乳名,說道:“二姐兒(聶姑媽的乳名),你小時候我就這麼叫你,從不到我膝蓋這麼大點長到亭亭玉立嫁人,我很高興你越來越像個世家姑娘和媳婦了,可惜啊,你骨子裡的任性(自私)還是沒變。前兒個族裡有媳婦來我這裡說話,說你在生辰宴上揹着湛兒媳婦挑撥湛兒媳婦和嘉兒的姑嫂關係,甚至挑撥湛兒和嘉兒的關係。唉,你照看嘉兒兄妹倆三年,到底是怎麼想的去挑撥他們的關係呢?他們過得不好,難道你開心了?”
二老太爺的聲音四平八穩,但聶姑媽卻覺得兜頭潑了一盆狗血來,她渾身不舒服,前幾天聶曼君說了相似的話,她說,我名聲敗壞了,你是不是開心了?聶姑媽苦澀地笑了笑,誰看見她開心了?
當下聶姑媽來不及整理那段苦澀的心情,她以爲這事過去了,沒想到又翻了出來,看來是攢在一起等着發難呢,她看了眼那個所謂孝順的安國公,無奈地說道:“二叔,這是誤會……”
正要解釋,二老太爺威嚴地打斷她的話,說道:“誤會?當時在場的人可不止一個兩個,我是查證確有此事纔會叫你來,就是你聶家的那個小姑子張夫人也有親耳聽見,親眼看見!二姐兒,你從小就是這樣,憑着自個兒想法來,認爲別人都是錯的,即便知道自個兒錯了,也死要面子不認錯。”
聶姑媽臉上頓時掛不住,沉了下來。
二老太爺頓了頓,接着說道:“今兒個沒外人,我才直言跟你說,你氣惱也不能怎樣,索性還是聽我兩句勸告爲好,丟人也是在自家人面前丟人。原本呢,我是管不着你的,但是,一來,你父親不在了,你是我親侄女,我該管,二來,你是出嫁的姑太太卻住在孃家侄兒家裡,過去三年主持着國公府的中饋,我是你們血緣最親近的長輩,我該管,三來,我是淳于家族的族長,你姓聶淳于氏,你先姓了淳于,才姓了聶,我是淳于家的族長,我該管。所以,今兒個的事我得好好跟你說道。除了你挑撥嘉兒的事,你還做了一件更不能容忍的事,你可知道?”
聶姑媽想到關於聶曼君的謠言,她垂下頭,不敢言語。
二老太爺試了試茶水,茶水的溫度正好合適,他便不緊不慢地品了半天茶,傅卿雲接了空茶盞換熱茶,他滿意地點點頭,是個有眼色的媳婦,於是看向聶姑媽的目光更不滿了:“二姐兒,你在馮府做的事我聽說了,也請過馮夫人來問過詳細,你也別怪馮夫人說漏嘴,畢竟是你先對不起她在先,人家大喜的日子,你跑去找晦氣算是怎麼回事?小聶(聶曼君)的事我不想多說,要說跟你沒關係我是不信的,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哪裡有這般膽大的心思?你做的事嚴重地傷害了國公府的體面!還把我們淳于家的臉丟到外面去了!我們幾位長輩商量過,以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再教養湛兒兄妹幾個,我會每天抽時間檢查沛兒、阿涵和阿海的功課,嘉兒有她大嫂看着沒問題。你還是和小聶回聶府去住比較好。”
聶姑媽自從來到這個茶室,心裡有一隻腳落了下來,另外一隻卻懸在半空中,現在那另外一隻腳也落了下來,她沒覺得輕鬆,只覺得沉重和氣憤,她垂着頭的頭猛地擡起來,盯着安國公問道:“湛兒,你也是這麼想的麼?想把我趕回聶府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府邸?”
二老太爺夾了夾眉心,出言不遜,說的什麼話!什麼叫吃人不吐骨頭的府邸?那是她真正的家。
安國公直視聶姑媽的雙眼,平靜地說道:“姑媽,二老太爺是族長,我只是淳于家族的一份子。而且,您……跟嘉妹說的話便罷了,我和卿雲從未想過追究,但是這次,您在馮府做的事的確有些過了,我常常聽您對嘉妹說,女兒家最重要的是名聲,也對我說過,一個家族最重要的是名聲,可是,您做的這件事,侄兒真不敢苟同。但子不言母過,您不是我的母親,卻勝似我的母親,侄兒不敢評論是非功過,以後不管您住在國公府,還是住在聶府,侄兒尊敬您的心永遠不會變。”
聶姑媽諷刺地冷笑道:“對啊,三年來我幫你兢兢業業打理安國公府的庶務,從未有過一句怨言,你娶了媳婦,就嫌我這個姑媽礙眼了,讓我給你媳婦騰位置是不是?你若是真當我是你母親,你何必說出這種假惺惺的場面話!”
安國公嘆息一聲:“姑媽,這是兩回事,管家權、挑撥姑嫂關係這些只是我們府裡內部的事,無論怎樣,我都不敢對姑媽說半個不字,可馮府的事,關聯到整個淳于家族的名聲,這不是侄兒一個人能決定啊!”
聶姑媽正要反駁,二老太爺嚴厲地說道:“好了,別再爭了!二姐兒,我今兒個來是通知你我們族裡商量的結果,而不是聽你在這爭論誰對誰錯!宗族的威嚴不容你挑戰!”訓斥一頓,二老太爺神色又緩和下來,接着說道:“我已經派人通知了聶府來接你回府,這算是給你的最後體面,你若是不管不顧,再一味任性,我淳于家可容不得你繼續敗壞我們家族的名聲。”
聶姑媽半句話沒說上,都是二老太爺一味強勢地在說,她氣哭了:“二叔!那聶府是人間煉獄,你怎麼忍心我回去?”
二老太爺又夾了夾眉心,低斥道:“祠堂門口,豈容你大呼小叫,驚着了先人如何是好?”
言罷,揮揮手,兩個特別壯實的婆子上前把聶姑媽雙腳離地地拎起來,直接扔到馬車上送回安國公府。
傅卿雲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暗地裡朝二老太爺豎個大拇指。官大一級壓死人,輩分大一輩,也壓死人啊!
二老太爺瞟了眼傅卿雲的臉色,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得意挑了挑眉尾的一根白色的眉毛。
傅卿雲看着那根發抖的白眉毛,略囧。
回城的路上,安國公輕聲問道:“二老太爺今兒個沒嚇着你罷?”
傅卿雲拍拍胸口:“妾身的確受驚了,二老太爺真夠簡單粗暴的。”
安國公撫着傅卿雲的肩膀,說道:“二老太爺向來這樣,一旦查清證據,就不容人在他面前辯駁,對付那些能長篇大論打感情牌的婦人最是有效。你不知道,二老太爺以前看過一個要坑殺了自家兒子的宗婦,那宗婦生生把黑的說成白的,二老太爺差點沒暈過去,其實那宗婦的話總結下來,不過一句,兒子的命是父母給的,她這個母親沒銀子吃肉,只好把兒子活埋了省銀子買肉吃,這兒子是在盡孝呢。那位宗婦把一衆長輩都說糊塗了,她沒受懲罰,回去就真的把小兒子活埋了……唉,二老太爺爲這個慘劇日夜不安,自從他當了族長,便一直這麼直來直往,不留情面,簡單直接,族裡的人反而贊他公平公正,都很是信服。”
傅卿雲一陣心驚,完全被那個活埋兒子買肉吃的母親驚呆了,二老太爺對待聶姑媽的簡單粗暴反而不夠看了。她也是做過母親的,是在料不到天底下還有母親能這般對待自個兒的親生骨肉。
安國公心底軟成一片,好笑地拍拍她發頂,把她摟緊懷裡。
傅卿雲回過神,低柔地說道:“國公爺,讓聶姑媽回聶家,你心裡也很難受罷?畢竟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三年,多少是當做家人的。”
安國公略怔,搖了搖頭,說道:“沒有多難過。當初聶姑媽來府裡,上官管家跟我彙報幾筆有問題的賬目時,我便心寒了,沒讓上官管家去理會,只當是互惠互利,我給聶姑媽報酬,聶姑媽幫我管家,況且,當時她佔着輿論,我不願鬧出笑話給別人看,也想過就讓聶姑媽在我們府裡養老也不是不可以的。豈料,人算不如天算,聶姑媽終究是把笑話鬧到了府外去,唉。”
傅卿雲默默地想,安國公肯定也沒算到,前世的聶姑媽先是坑了淳于嘉的親事,設計淳于嘉跟她的庶子私相授受,把刁蠻任性的淳于嘉許給她的紈絝草包庶子,接着把聶曼君弄到安國公的被窩裡。安國公想要妹妹好過,就得敬着聶曼君。
傅卿雲眼眶發酸,前世安國公是多麼無奈,她這個妻子有多無能啊。她忽然覺得有些對不起安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