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沛憂愁地皺着眉頭說道:“姑媽,寧嬤嬤一向忠心,進度有度,我是不信她是那種人的,府裡上下都稱讚寧嬤嬤能幹機敏,卻不知這流言如何傳得這般快。侄兒懷疑,是不是有人針對寧嬤嬤?”
聶姑媽臉上浮起一層薄怒:“寧嬤嬤早晨議事的時候遲到,原也不是大事,卻着實冒犯了湛兒媳婦的威嚴,我命人打了她十板子,算是小懲大誡,可這流言裡竟然攀扯上我和你大嫂,着實可惡!虧得你告訴我,不然我還被矇在鼓裡呢。怕不是有人針對寧嬤嬤,而是針對我呢。”
淳于沛連忙勸道:“姑媽德高望重,待我們兄弟姐妹如親兒女,我們也將姑媽當做母親看待,國公府裡誰敢針對姑媽?只是府裡的人良莠不齊,難免有人懷着小人之心,此事我會讓大哥跟大嫂提提,府裡的下人該整頓下了。”
聶姑媽這才稍微舒心,微微笑道:“還是你知道心疼我。”
她看淳于沛的眼神微不可見地亮了下。
淳于沛謙虛兩句告辭,聶姑媽讓寧嬤嬤送淳于沛。
兩人順着湖邊的柳樹蔭走,寧嬤嬤感動地說道:“多謝二少爺在夫人面前爲老奴求情。”
聶姑媽打她的那十板子只是裝裝樣子,並沒有如何傷到她的身子,傷的最深的是她的體面。她唯恐底下的人從此小看了她,也是跟傅卿雲示威的意思,因此沒有裝病臥榻休息,而是如常出來管事和伺候主子。這就是明目張膽地告訴傅卿雲,她在聶姑媽眼中的地位不可動搖,傅卿雲的那小兒科心計休想得逞。
淳于沛沒梳起來的頭髮隨風飄揚頗有些翩翩君子的味道,他儒雅地說道:“寧嬤嬤在姑媽面前爲我說好話,我投桃報李,自然也該爲嬤嬤出一份力。”
寧嬤嬤的臉色微妙地變化了下,諂媚地說道:“二少爺要做的是大事,況且老奴素來敬重二少爺,即便二少爺沒有交代奴婢,奴婢秉承着自個兒心意,秉着公道的原則,也會爲二少爺解釋兩句。”
淳于沛聞言,自嘲地笑了下,隨即不動神色地問道:“姑媽那裡可曾說過有關我大哥的話?聶姑娘又是怎麼說的呢?”
寧嬤嬤環目四顧,見四下無人,這才低聲說道:“國公夫人裝病不來請安,今兒個早晨又懲戒了奴婢,下了夫人的臉面,奴婢提到國公爺兩句,瞧着夫人對國公夫人是有九分怒氣,對袒護國公夫人的國公爺也有了一分怒氣。二少爺再給奴婢一些時間,奴婢定能讓夫人看清誰纔是夫人後半輩子的依靠!至於我們姑娘……”
寧嬤嬤撇了撇嘴,不敢說聶曼君的不是,只頭疼地說道:“姑娘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心思敏感,大概猜到奴婢是不看好國公爺的,每每奴婢開口,她總拿話岔過去……怕是對國公爺還未死心呢。”
淳于沛腳步一頓,站在湖邊凝望着湖水中戲水鴛鴦,偏偏背景是夕陽,沒有詩情畫意的旖旎美感,反而透着一股子蕭索之氣,淳于沛微微闔眼,嘆口氣說道:“聶表妹從小是個死心眼,認準了一件事,就會認死理。”
寧嬤嬤眼珠子一轉,出主意:“二少爺何必憂愁,俗話說,烈女怕纏郎。況且,國公爺已經成親,我們姑娘有再多想頭都是白搭。要奴婢說,您多跟姑娘親近親近,小姑娘家害羞,又知道您的心意,這羞着羞着就羞出心思來了。”
淳于沛斜眼睨她,合上摺扇:“哪有那般容易?罷了,這事不急,寧嬤嬤,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事還得麻煩你在姑媽面前多爲我美言。”
寧嬤嬤連忙諂笑說道:“應該的,應該的!”
淳于沛眼底的陰鬱散去:“就送到這裡罷,嬤嬤請留步。”
言罷,淳于沛瀟灑地離去。
寧嬤嬤望着淳于沛的背影,抹了抹額角的汗水,正想問一下她家的春妮,嘴巴張了張,卻沒來得及喊淳于沛。
寧嬤嬤悵然地跺跺腳,扭身回了錦瑟苑。
兩人都離開後,一個小丫鬟從柳樹後的蘆葦裡鑽出來,她抱着十幾根蘆葦飛快地回了景晗苑。
“……姑娘,這就是奴婢聽到的完整的話,二少爺離開後,奴婢看見寧嬤嬤似乎話沒說完,想叫住二少爺,但不知爲什麼沒叫他,奴婢瞧着她臉上有些畏懼和惆悵的模樣。”
扁豆回來後把蘆葦交給豌豆處理,就把湖邊聽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訴傅卿雲。
傅卿雲眉梢輕顰,聽二人的對話,寧嬤嬤和淳于沛似乎關係匪淺啊!她過濾一遍前世的見聞,微微吐出一口氣,前世她根本沒注意到寧嬤嬤和淳于沛有私交,淳于沛一直以風光霽月的儒雅君子形象示人,面對奴僕們風度翩翩,溫和可親,而寧嬤嬤是聶姑媽最倚重的管事嬤嬤,不僅淳于沛,就連安國公也對寧嬤嬤高看兩分,敬重兩分。
她覺得心裡慌慌的,有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海裡旋轉,既然寧嬤嬤一直在不遺餘力地離間聶姑媽和安國公,拉攏淳于沛和聶姑媽的關係,那麼,前世安國公的死有聶姑媽的參與麼?
到底有多少人在謀害安國公?
傅卿雲眼眶酸澀。
氣氛有些凝重,扁豆覺得自個兒聽到了個她不該聽的秘密,心中十分忐忑,而豌豆震驚得不知該怎麼反應纔好,淳于沛的話裡明顯是有陰謀在針對安國公,而安國公是淳于沛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豌豆手中的蘆葦不小心掉落,她慌張地拾起蘆葦,擡頭看傅卿雲,頓時更震驚了:“姑娘!”
話出口,她才知道自個兒因爲緊張忘了改稱呼,傅卿雲現在不是“姑娘”,而是“夫人”了。
傅卿雲回過神,感覺臉上涼涼的,她呆呆地摸了摸臉頰,手上摸到溼潤的液體。唉,她無論前世還是今生,都無法接受有人謀害安國公啊!
扁豆手足無措地說道:“夫人,奴婢不該亂說話!您別哭,要怪就怪奴婢……”
傅卿雲搖了搖頭,抽了條帕子抹抹眼淚,聲音如常道:“我沒事,跟你沒關係。這件事,你們兩個千萬別跟別人提,今兒個聽過就忘了罷。好了,豌豆你去把蘆葦放到池子裡。”
傅卿雲站起身,和豌豆一起把蘆葦放到淨房與臥室連接的一個隔斷處,這個水池是個假水池,因地上鋪了綠色的琉璃石,就像綠色的湖水一般,在裡面灌些水,放上蘆葦,加上光線的原因,跟真的蘆葦蕩似的,傅卿雲前世就極喜歡給水池換蘆葦,這也算是臥房一處不錯的風景,沐浴後從室內出來看到這片風景,被熱水燻蒸的悶熱也會因此消解。
擺弄好蘆葦,傅卿雲看着自個兒的成果,心滿意足地笑了,剛纔的滯悶也消散得差不多。
豌豆笑嘻嘻地說道:“夫人真是心靈手巧,誰能想到這樣巧的心思啊!”
傅卿雲莞爾笑道:“這是我偶然從畫上看到的蘆葦蕩,剛巧這裡有一塊綠色的琉璃水池。你們記得換水。”
“是,夫人。”
扁豆和豌豆,脆生生地應諾。
傅卿雲回到桌子邊上,飲了口熱茶,臉色變得肅然,且不論聶姑媽前世是否參與了謀害安國公的事情中,她可以確定,現在的淳于沛已經起了爭奪爵位的心思。
“扁豆,一會子,你去問問鈴蘭她們賬查的怎麼樣了。讓她們把結果拿給我看看。二少爺是國公爺的親兄弟,輕易動不得,這寧嬤嬤卻是留不得了!”
扁豆臉上也沒了笑意:“好的,夫人。奴婢也會盡力和剪秋姐姐把寧嬤嬤的事傳出去。”
傅卿雲“嗯”了聲,望着桌上的燈火陷入沉思,細細推敲每一步該怎麼走。
安國公府表面平靜、暗裡洶涌地過了幾天,傅卿雲終於把賬冊捯飭清楚,自從回門第二天她叫管事們議過事,之後再沒去過景春堂,即便去,也只是每天晚上和大家一起吃晚飯。
那天十三位遲到的管事嬤嬤終於聽到傅卿雲再叫議事,激動得差點落淚。原因是這樣的,因爲她們遲到,所以她們未能拿到對牌,別的還可,唯有以對牌到賬房領月例的對牌卻是要了命的,她們沒有領月例的對牌,自然沒法子給底下的丫鬟婆子們發月例,丫鬟婆子們怨聲載道。加之有些管事嬤嬤沒有對牌是絕對不成的,比如管庫房的一個管事嬤嬤,她沒有對牌就無法拿到相應的鑰匙開庫房,因此耽擱了前院安國公送禮,被前院的管事狠狠責罵了一頓,面子裡子都沒了。
管事嬤嬤們自然要去景晗苑要對牌,景晗苑守門的婆子把她們攔在門外,稱:“夫人病體未愈,國公爺不讓閒雜人等打擾,請回罷。”
到此時,若再看不出傅卿雲是故意甩她們臉子,她們就白活幾十年了。
管事嬤嬤有的吃到教訓,決心再不能聽寧嬤嬤的鬼話下新夫人的面子,有的心存怨恨,打算日後再扳回面子,可不巧的是,傅卿雲把寧嬤嬤狠狠整治一頓的話又傳開了,那些沒吃到教訓的被嚇到,哪敢再去觸傅卿雲的眉頭。
傅卿雲坐在上位,看向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