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卿雲忍不住想笑,聶姑媽的臺詞和前世一模一樣,前世聶姑媽也是這般,給她一個狠狠的下馬威之後,又把管家權交給她。她本畏懼聶姑媽的威勢,想把管家權推回去,張嬤嬤當時給她使眼色,加之她再能忍也是有脾氣的,便推也不推地就接了下來。這一接,便跟聶姑媽接下不死不休的樑子。有段時間安國公府惹上了麻煩的官司,她和張嬤嬤無法出面,安國公又不在京城,只好三番四次地請求聶姑媽出面打理,聶姑媽趁機重掌管家權。之後在她和張嬤嬤的操作下,賢妃和淳于家族的人產生不滿,勒令聶姑媽把管家權交回她手裡,並讓女兒成爲安國公小妾的聶姑媽搬離國公府。
傅卿雲看着聶姑媽慈祥和藹的臉,安國公他們就是被聶姑媽這副慈母樣子給騙了,她琢磨了下,樑子遲早要結下,但是卻不能在安國公的眼裡落下不是,她微微動了下身子,真誠地說道:“姑媽何必跟我客氣,這府裡我剛來,我又年輕不經事,什麼都不懂,管家權交到我手上,平白讓人看了笑話去,還是放在姑媽手裡,國公爺放心,我也放心。是不是,國公爺?”
傅卿雲直勾勾地瞅向安國公。
安國公脣角微勾,也不知道是誰提到管家時,跟踩到尾巴的貓似的:“卿雲說的是正理,還是姑媽管着的好,卿雲還年輕。”
言罷,他不着痕跡地朝傅卿雲眨了下眼睛
。
傅卿雲忍俊不禁,端起茶盞虛虛掩了下嘴角的笑意。
寧嬤嬤微微撇嘴,傅卿雲臨進宮之前還在錦瑟苑外把廚房的下人罵了一通,那氣勢可不是推拒管家權的架勢,活像這安國公府的中饋已經掌握在她手裡的似的。虛僞!
聶姑媽知道傅卿雲說的是客套話,但是她有心磋磨傅卿雲,讓傅卿雲知難而退,慈愛的神色絲毫未動,說道:“卿雲啊,這哪成啊,我始終是客居國公府,是出嫁的姑太太,掌着管家權不像話,我和賢妃姐姐和你們府上商量婚期提前,也是爲了讓你早日當我們國公府的家。萬事開頭難,年輕人不要畏懼踏出第一步,這第一步踏出去,後面的就容易了。”
傅卿雲露出虛心聽教的神色,其實不看聶姑媽後面的那些齷齪心思,只聽她的話,還是覺得入情入理,甚至能感覺到聶姑媽那融在話裡的暖意,但是聯繫到她的心思,再細細品她的話就覺出不對味來。恐怕急着娶她進門的不是聶姑媽和賢妃,而只是安國公和賢妃,聶姑媽是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呢,要不然,那會子豈會穿着素色的衣裙到定南侯府商量婚期。而且,聶姑媽的話裡還帶着對她的鄙視,鄙視她膽小,不敢接下安國公府這副重擔。
聶姑媽說完,用茶蓋撇了撇茶葉末子,耐心地等着傅卿雲的答覆。
傅卿雲看似沉思衡量,實則是在出神,想到前世的事了,她很快回過神來,展顏而笑,帶着一絲撒嬌的意味說道:“無論如何,卿雲還是覺得自個兒太年輕,唯恐出個岔子,不能勝任中饋一職,但是姑媽所慮也有道理,卿雲倒不怕人說閒話,卻怕人說姑媽的閒話,這管家權我先接下,可是姑媽卻不能就此撂挑子,請偏疼卿雲幾分,指教下卿雲如何管家,好歹不能叫人笑話我們一大家子。”
安國公微微挑眉,他跟傅卿雲見面時,傅卿雲的話都不多,卻未能料到傅卿雲竟還有如此圓滑的一面,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勉爲其難”地接下了管家權,又擡高了聶姑媽的地位,親近聶姑媽,不會引起聶姑媽的不悅。
聶姑媽面上的確沒有不悅,那是做給安國公看的,但是她心裡卻在冷笑,這傅卿雲果然是有幾分手段的,難怪她那繼母都被她排擠到家廟住去了!她其實更希望傅卿雲像個小家子氣的人,不願意接管家權纔好。
“你是個伶俐的孩子,賢妃姐姐和國公爺都看重你,我也是相信你的,這府裡我管了三年,事務我最熟悉不過,當然不會一閉眼什麼不教你,就交給了你
。但是總歸是要避嫌,這樣罷,我讓寧嬤嬤幫幫你,這府裡難免有些不聽話的人,也好讓寧嬤嬤震懾一下,免得你年輕臉皮子薄,拉不下來臉責罰。”
傅卿雲連忙斂裙行禮:“多謝姑媽厚愛。”又朝寧嬤嬤行了半禮:“以後寧嬤嬤就是我的師傅,卿雲就仰仗寧嬤嬤的指導了。”
寧嬤嬤一愣,側身避過,笑微微地說道:“國公夫人多禮了,老婆子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奴才,如何能堪稱國公夫人的師傅,國公夫人還是別折煞奴才了。”
傅卿雲正色道:“寧嬤嬤此言差矣,既然寧嬤嬤教導卿雲,就是卿雲的師傅。”
寧嬤嬤正要開口婉拒,聶姑媽卻容不得傅卿雲當着她的面收買人心,微笑說道:“她是個奴才,我叫她過去幫忙的,做你師傅不是鬧了笑話。好了,你們新婚燕爾,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府裡的管事的人還要見,我就不多留你們,以免反倒耽誤了你們的時間。”
傅卿雲臉色緋紅,和安國公相攜離開,寧嬤嬤是師傅的話也沒有再提。
寧嬤嬤心裡莫名有些失落。
聶姑媽等他們小夫妻走出錦瑟苑,面色一變,恢復冷冷的神色,哼了聲道:“寧嬤嬤,難道你捨不得國公夫人不成?”
寧嬤嬤趕忙收回目光,眼中的迷離煙消雲散,腆着笑臉說道:“哪裡,老奴只是在想這國公夫人和老奴想象的不一樣,哪裡像是小林氏教出來的女兒,就是小林氏親自調、教的傅二姑娘(傅冉雲)也不如她這般老成呢。”
聶姑媽似笑非笑地說道:“那倒是,若非如此,賢妃娘娘又怎會在國公爺跑去求婚期提前時,她便一口答應了。當初,咱們這位國公夫人可是在她親妹妹丟臉後,在皇上面前力挽狂瀾呢。這收買人的手段也不差
。”
話及此,聶姑媽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寧嬤嬤心神一凝,知道聶姑媽還是對她剛纔的那個神色產生了芥蒂,連忙諂媚地笑道:“夫人,老奴倒是瞧着國公夫人還是不經事,小家子氣,哪有認奴才做師傅的?”
聶姑媽輕輕點頭,神色稍微緩和:“那你現在就把對牌和賬冊交給國公夫人罷。務必要當着那些管事去請安時交上去。”
寧嬤嬤點頭:“奴婢知道輕重。”當着管事們的面交上去,才更顯得聶姑媽賢良,沒有私心。
安國公讓丫鬟們退開一段距離,遠遠綴在後面,然後颳了刮傅卿雲的鼻子:“卿雲,今兒個看你表現,哪裡像個十五歲的小姑娘。”
傅卿雲心裡咯噔一聲,神色卻未變半分,嫣然笑道:“那是,我可是宮裡嬤嬤教導出來的,在府裡也學了管家,你就看着我的手段罷,我也是看過《孫子兵法》的呢。”
安國公噗嗤一笑:“那你可得好好跟我說說,你都從兵法裡學到了什麼?”
傅卿雲神秘地眨眨眼:“我學到什麼,你看着就好了。”
這個動作提醒了安國公,他咳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說道:“剛纔我在姑媽面前配合你配合得天衣無縫,夫人準備怎麼獎勵爲夫的?”
傅卿雲愕然,安國公竟然還要獎賞?
“國公爺貴庚?”
安國公嘴角隱着笑意:“十九。”
傅卿雲黑着臉說道:“我獎國公爺一塊糖如何?”
安國公盯着她如花的脣瓣看了會子,頷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好。”
傅卿雲莫名覺得臉熱,好在景春堂到了,兩人前後腳進了景春堂,神情不約而同地變得肅穆,這景春堂是歷代安國公府輩分最長的長輩住的地方,只因安國公府人丁稀少,安國公又尊重聶姑媽住在安國公府才一時空置着。不過,以後傅卿雲管理家事就會在景春堂。
兩人進來時,剪秋已經通知各處管事丟下手中的事來見拜見主母,滿廳的管事們感應到主子到來,不敢擡頭只看到兩襲華麗的衣袍緩緩行來,便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道,等二人坐定,管事們便齊刷刷地跪下,大聲說道:“拜見國公爺,拜見國公夫人,國公爺萬安,國公夫人萬福
。”
安國公沉聲說道:“都起身罷。”
他看向剪秋,剪秋忙蹲身道:“國公爺,府內上下共管事一百零七人,其中男六十八人,女三十九人,全部到場。”這個人數自然不包括錦瑟苑的管事嬤嬤們。
安國公輕頷首,站起身,朝傅卿雲一點頭,傅卿雲隨之起身。
“這是你們的國公夫人,從今兒個起,見到國公夫人如見到我,凡是內院的事一律由國公夫人做主,若是讓我聽到有忤逆國公夫人的話,非令行禁者,直接打了板子發賣出去!”
管事們微微驚愕,沒料到安國公居然訓了一番這麼直白的話,還是句句都偏向傅卿雲。
男管事們的目光在傅卿雲臉上一掃而過,記住傅卿雲的臉,女管事們的目光則雜亂得多,她們中多爲聶姑媽的人,再聽了安國公這番話,自然有一番糾結。
“是!奴才們謹遵國公爺吩咐,對國公夫人唯命是從,絕不敢違逆國公夫人!”
傅卿雲暈生雙頰,安國公大概訓士兵訓多了,訓管事們也是這般硬邦邦的,既然安國公唱了白臉,她就要唱紅臉,她聲音柔和地說道:“也非唯命是從這般嚴重,只要是對國公府有益的,大家只管提出來。家和萬事興,我初來乍到,以後需要各位管事提點和幫助的地方多着。”
言罷,安國公命各位管事上前稟告他們都是做什麼的,在何處當值,手下有多少人等等。傅卿雲認真傾聽,時而問兩句,她問的都大有講究,那些管事們一個個回答下來,有的大汗淋漓,有的目露讚賞,有的疑惑,有的欣喜,神態不一而足。
傅卿雲前世就認得這些管事,男管事認識臉的少,但名字都是聽過的,因爲前世安國公“意外”甍逝後,她強撐着出面打理過一陣子外院的事務,後來淳于沛承爵,她才把事務交給淳于沛,因此,她對這些管事並不陌生,內院的女管事們她就更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