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卿雲慢慢蹲下,撿起地上的簪子,七年前,小林氏爲趕走韓嬤嬤,摔壞過一次卿雲擁福簪,她好容易讓外祖母找了最好的工匠修補好簪子,七年後,傅煥雲再次摔壞了它。
她冷笑,傅煥雲瞧着呆呆傻傻的,卻是和他娘一樣血液裡流動着惡劣的因子!
韓嬤嬤憶起往事,老眼含淚,舉起手就要給傅煥雲一巴掌,傅煥雲色厲內荏地大叫:“你個賤奴才,你敢打我!”
韓嬤嬤猶豫,旋即想到傅卿雲所受的委屈,再次舉起手。傅卿雲吸了吸鼻子,在韓嬤嬤的巴掌即將落到傅煥雲的臉上時,及時攔下韓嬤嬤的手臂,她輕聲說:“嬤嬤,這件事我來解決。”
說完,傅卿雲扭頭直勾勾地盯着傅煥雲,啓脣道:“煥雲,你看錯了,韓嬤嬤不是要打你,只是想幫你順順頭髮而已,你瞧你剛纔着急忙慌的,頭髮都亂了。”
她溫柔地爲傅煥雲順了順頭髮,傅煥雲輕哼一聲,眸子裡含着得意,恍惚間瞥到傅卿雲眼中的晶瑩,他斂起得意的神色,有些心虛地瑟縮起脖子。
傅卿雲若有所思,柔聲問道:“煥雲,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這支簪子?”
傅煥雲下意識地想吐露真言,思及海桐的提醒,馬上轉口,吞吞吐吐地說道:“因爲……因爲它名字裡有大姐姐的名字,所以我想是大姐姐最喜歡的……大姐姐,別擔心,這支簪子摔壞了,我稍後讓夫人給你買十支好不好?還有啊,這些東西剛纔大姐姐說要給我的,大姐姐可不能食言,我就搬走了。”
他大吼大叫地喊道:“茴香,快點,把這些東西都搬到我房裡去,我喜歡得不得了呢。”
傅卿雲舉起手,在傅煥雲最猝不及防的時候,猛然抽了他一巴掌,一個狠狠的,響亮的耳光。
一室寂靜。
傅煥雲被打懵了,反應過來後,捏緊拳頭,猩紅着眸子質問道:“大姐姐你就爲了一支簪子打我?在你眼裡,我難道比不上那支死物?還是,大姐姐一心將死去的姨娘當做母親,從未將夫人看做母親,從未將我當做親弟弟?”
縱使傅煥雲再覺得侮辱,他心裡仍然對傅卿雲存着一絲親近,畢竟這麼多年來,從未忤逆過他的人只有傅卿雲,對他予取予求的也只有傅卿雲。所以,他纔敢明目張膽地到梨蕊院搬東西,而不敢立刻還手打傅卿雲。當然,如果傅卿雲不給個充足的打人理由,他一定會還手。
韓嬤嬤見狀,立刻擋在傅卿雲面前,生怕傅煥雲毆打傅卿雲,早些日子傅煥雲生生將傅老夫人的丫鬟甘菊打瞎的殘忍早已深入人心。梨蕊院的丫鬟們紛紛戒備地看着傅煥雲。
傅卿雲眸子一冷,這些話肯定是有人教給傅煥雲的,可若是傅煥雲自個兒沒這種想法,別人便是教唆,他會來問她,而非像現在這樣直接跑到她院子裡砸東西,搬東西。
傅卿雲頓了下,冷冷地說道:“我不知道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可我對夫人、對你,甚至是對你二姐姐的心,這麼多年,你應該看得清清楚楚。四弟弟,有些東西在你眼裡是死物,在別人眼裡卻是寶物。你想想,我若是燒了你那支桃木劍,你會怎麼樣?”
“你敢!你敢燒我的桃木劍,我一定會燒了你的梨蕊院!”
提到桃木劍,傅煥雲立刻炸毛,那是定南侯在他五週歲的時候回府,親手送給他的生辰禮物,他一直當做寶貝疙瘩,平時輕易不許人碰。”
傅卿雲冷笑:“你那桃木劍也不過是死物,你不許人碰,我的簪子就活該被你摔壞麼?”
傅煥雲語塞,但海桐給他洗腦洗得很徹底,他強自嘴硬道:“你的母親只有夫人,我要將姨娘的東西全部弄走,這樣你纔不會認那個死人當母親。我不管……”
話未說完,傅卿雲聽他一口一個“姨娘”,一口一個“死人”,早已怒不可遏,她反手再次抽了傅煥雲一個耳光。
傅煥雲氣極,口不擇言地大吼道:“ 你個賤/人,你又打我,我今兒個非得給你點顏色看看!”
傅卿雲冷漠地說道:“你該打!”
梨蕊院的丫鬟亂成一團,扁豆、蒼耳、海棠、豌豆、鈴蘭五人死死護在傅卿雲前面,小丫鬟和婆子們利用主場優勢制住傅煥雲的貼身丫鬟們,韓嬤嬤則機警地將傅煥雲帶的大部分丫鬟婆子關在廂房外面。
傅卿雲心裡寒涼,她謙讓傅煥雲十年,對傅煥雲比對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傅凌雲還要親近,一次不如意,換來的卻是傅煥雲如此粗暴的對待。
對上傅煥雲燃燒着怨憤和陰狠的眸子,傅卿雲不再留戀那點姐弟之情,朝扁豆幾個人喊道:“扁豆,你們別顧及我,四少爺瘋了,你們保護好自個兒!”
打人打紅眼的傅煥雲聞言更加氣怒,隨手拿起多寶格里的瓷器和金玉古玩就朝人砸去,眸子裡果然燃燒着瘋狂:“傅卿雲你敢打我,我就砸你東西,砸爛那個死人的東西,看你還敢不敢跟我作對!跟我作對的人都去死!”
扁豆等人投鼠忌器,不敢真打傅煥雲,加上傅煥雲那個牛犢似的身板,幾個丫鬟沒少吃苦頭。傅卿雲眼睜睜看着傅煥雲將一個琉璃盞砸到扁豆額頭上,砸得扁豆頭破血流,她心裡的怒火瞬間變成燎原之勢,瞅準一個空子,一腳絆倒肥胖行動不夠敏捷地傅煥雲。
傅煥雲摔個大馬趴,摔在他剛纔砸碎的玉石和琉璃渣子上,頓時疼得他哀哀叫。
傅卿雲喘着粗氣,一腳踩在傅煥雲的背上,嘴裡大聲喊:“去叫老夫人來!”
傅煥雲掙扎不過,而且他越是掙扎,碎渣子越是往他肉上扎,一會兒哀求傅卿雲,一會兒破口大罵,什麼賤婦生的,狗/娘養的,葷素不忌。
傅卿雲斜睨着他眼中的仇恨之火,不爲所動,又有些想笑,若是小林氏聽到傅煥雲罵她是“狗娘”,相信小林氏的臉色一定會非常精彩。
“海棠,給扁豆包紮一下,你們都看看傷到哪裡了,及時上藥,女孩子別留疤。還有四少爺的那幾個丫鬟,蒼耳,鈴蘭,你們給我把她們扔出去!一個個沒眼力見的,居然攛掇起主子來了!”
海棠、蒼耳、鈴蘭應諾,傅煥雲的丫鬟們嚇得花容失色,大姑娘連伺候自個兒好幾年的貼身丫鬟都能眼不眨地殺了,何況是她們這些不相干的人,無法可施之下,紛紛跪地求饒。
傅煥雲氣的鼻子裡吹出個鼻涕氣泡:“你們這幫沒出息的!”
茴香梗着脖子被反剪雙手不肯屈服,卻不敢掙扎,生怕琉璃渣子扎到自個兒,只嘴裡乾巴巴地叫:“大姑娘,你放了四少爺,若是老夫人知道大姑娘手足相殘,定不會饒了大姑娘的!”
傅卿雲輕蔑地看她一眼,旋即扭頭,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會髒了自個兒的眼睛。反正她和小林氏母子三人撕破臉皮了,何必再怕得罪傅煥雲的丫鬟。
茴香一路哭叫着“放了四少爺”,一路華麗麗地被扔到梨蕊院的花圃下,狼狽地摔在泥巴里,她也不起身,就坐在髒兮兮的泥巴里哭。
平時寡言少語的蒼耳拍拍手上灰塵,洗了個手,淡淡地說道:“昨兒個晚上我們將洗腳水潑在這裡,纔有這泥巴地。”
茴香哭聲一頓。
梨蕊院的一個灑掃婆子嗤嗤笑:“我記得昨兒個夜裡張大嫂子在這裡撒了泡尿來着!茴香姑娘別不是想借着這泡尿照照自個兒的妖精模樣罷?”
一語未了,滿院子的丫鬟婆子捂嘴大笑。
茴香氣的臉紅脖子粗,趕忙從泥巴里爬起來,一時間覺得渾身都是尿騷味。
那灑掃的婆子猶覺不夠解氣,輕輕推了茴香一把。
茴香猝不及防,再次跌倒,張着嘴,吃了一嘴的騷味泥巴,她乾巴巴光打雷不下雨的眼睛終於如洪水決堤般大哭。
傅煥雲怔怔的,看着傅卿雲跟換了一個人似的,這個人再也不是他心目中完美善良的大姐姐,而是個魔鬼,他抽抽噎噎地說道:“大姐姐,你變得太狠心了!”
傅卿雲不語,她是變得狠心了,可小林氏母子三人是從來都對她狠心,甚至是冷酷殘忍。
傅老夫人匆匆而來,傅煥雲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雙手抹着眼淚哭道:“老夫人救我,大姐姐打我,欺負我!”
傅老夫人皺了皺眉,喘着氣問:“卿丫頭,這是怎麼回事?”
傅卿雲沒動,依舊踩着不老實的傅煥雲,平心靜氣地說道:“老夫人恕罪,孫女行禮不方便。剛纔四弟弟瘋了似的,跑到我的院子裡搬東西,搬的全是我母親留下來的遺物。他說只有搬走‘姨娘’的遺物,我纔會認夫人爲母親,甚至他故意摔壞我的卿雲擁福簪。我萬般無奈下,出手教導瘋狂的四弟弟,四弟弟不聽我訓誡,便要打我,砸爛了我房裡的珍玉古玩。我只好和丫鬟們一起制服四弟弟和那幫跟着打人的丫鬟,等老夫人來裁奪。”
傅老夫人看着滿地的玉器和琉璃碎片,心肝肺都是疼的,傅煥雲根本不知道他砸掉的這些東西價值多少銀子,有些甚至是銀子都買不來的,屬於有價無市的寶物!
一個頑劣不堪,爛泥扶不上牆,一個乖巧聽話,等着她來裁奪,傅老夫人一眼看出事情發生的經過,心早就偏向傅卿雲了。
“傅煥雲!你個孽障,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暴怒的傅老夫人一柺杖敲在傅煥雲的腿上。
傅煥雲疼得大哭:“你個老太婆,沒看見躺在地上的是我麼?是大姐姐欺負我,你憑什麼打我?”
傅卿雲無奈,傅煥雲就是個炮仗,一點就着,永遠學不會冷靜思考,更不懂什麼叫做隱忍。
傅老夫人早就見識過傅煥雲的蠻不講理和粗俗無狀,卻依舊因爲這句“老太婆”氣的恨不得撕爛了傅煥雲的嘴巴子:“傅煥雲,你不敬長輩,衝撞長姐,給我滾去祠堂跪着!屢教不改的破落戶!”
傅煥雲撒潑放賴:“我不去,我不去!要去你去!你個死虔婆,你自個兒陪着那羣老鬼去死!我要找夫人,我要夫人!”
傅老夫人的心臟被傅煥雲鍛鍊得很強大,不再像第一次聽到這些咒罵的話那般會氣的昏倒,她冷笑道:“去不去,由不得你。除非你不想做我定南侯府的子孫,否則,我活着一天,就能教訓你一天!”
傅老夫人一擡手,幾個粗壯的婆子走過來拎起掙扎不休的傅煥雲熟門熟路地制服他,一路拎到祠堂裡,遠遠的還能聽到傅煥雲的咒罵。
傅老夫人捂着心口,顫顫巍巍地坐下喝壓驚茶。
傅卿雲愧疚地說:“讓老夫人爲我來操心了,是孫女的不是。”
傅老夫人嘆口氣:“你的處境我知道。唉,煥雲已經被教壞了,一個好性子的人要變壞很容易,可一個壞性子要扭過來卻很難。煥雲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我是不指望他將來有出息光耀我們傅家的門楣。”
傅老夫人已經放棄傅煥雲了,或者說,傅煥雲對她積怨已深,傅老夫人光憑這個,都不可能讓傅煥雲將來有出頭的一日。
傅卿雲沒有說話,掩飾掉脣邊的笑意,老侯爺是想糾正傅煥雲的爆碳脾氣,讓他學好,可有傅老夫人三天兩頭地找理由讓傅煥雲跪祠堂,傅煥雲想學成如玉君子,那是癡心妄想!
傅煥雲這輩子得毀在傅老夫人的手上了,毀掉一個人,遠比培養一個人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