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不好了!”
孟德笙沒有叫人通傳,就直接闖進了老將軍的屋裡。
原本正襟危坐,在看西北堪輿圖的老將軍,被他這一聲叫驚得連姿勢都擺不穩了。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老將軍訓斥了一聲,擡眼打量着孟德笙。
自打上回兩人不歡而散,見面也是冷淡的點頭,稍有兩句對話,除了問好也再沒別的話題了,所以孟德笙這般進來,讓老將軍一時猜不透他想什麼。
不過屋裡還有個三皇子。
老將軍先將自己長孫的心思放在一邊,掃了一眼這個表面看起來其貌不揚,仔細一看明顯就是喬裝打扮的人。
“三殿下!”
一認出三皇子,老將軍立即驚了,“三殿下,你這是——”
三皇子立即拱手道:“求孟將軍主持公道!”
老將軍急忙去扶他,“三殿下萬萬不可,您有什麼事情吩咐就是!”
三皇子深吸一口氣,將方纔跟孟德笙說的猜測又來了一遍,只是這次說出來卻很是篤定。
“求老將軍救一救我父皇!”三皇子用這句話做了結束。
他跟孟德笙私交甚深,老將軍是個什麼性子他也明白,示意言語裡完全沒露出對皇位的渴望,對未來政局走向的擔憂,全是對皇帝的擔心。
老將軍卻沒立即回答,而是猶豫地看着三皇子。
“父皇再耽誤不得了!”三皇子道:“父皇一向身子健康,又最是勤勉,今日卻什麼人都不肯見,宮裡甚至都沒傳出來請太醫的消息,我是怕……再猶豫就來不及了!”
“這……”老將軍沉吟道,他坐鎮西北幾十年,熟知兵法,也能看出來這裡頭不同尋常的地方,不得不承認三皇子的說的很是有理。
三皇子見他還有猶豫,道:“您府上的長孫媳也被皇后宣進了宮裡,皇后的人就在外頭等着!扣了她要孟德笙一人進宮!這分明就是毒計啊!”
“什麼!”老將軍看了一眼從三皇子開口就沉默不語的孟德笙,眼裡閃過一絲懷疑,“你該不會是爲了她吧。”
三皇子隱晦的看了孟德笙一眼,眼神裡還有點疑問。
孟德笙悄無聲息的搖了搖頭,依舊沒開口!
“紅顏禍水!紅顏禍水!”老將軍指着孟德笙的鼻子,“若不是你傳出這等名聲,皇后又怎麼會——”
“孟將軍!”三皇子着急打斷他道:“事情緊急,您莫要再糾纏這些細微末節了。”
老將軍一時語塞,怒氣衝衝起身去拿了外袍,道:“我這便進宮去求見陛下!”又警告孟德笙,“不管是真是假,皇后拿住她是爲了什麼!我是不會爲她犧牲大義的!”
三皇子還想說什麼,又見孟德笙搖頭,這纔將已經到了嗓子眼的話又咽了下去。
“你在這兒等着!”老將軍很快收拾妥當,對上三皇子又變成了和風細雨,“您放心,在這將軍府上,沒人敢來動你!”
老將軍出去了,孟德笙自然也不會多待,拉着三皇子又出來了,道:“我們也進宮。”
三皇子原先以爲他是想糊弄老將軍進宮,等有了結果再說。沒想……
孟德笙語氣平淡,“我祖父忠心的名聲連皇后也是心知肚明的,爲了皇帝……他可是連我這個長孫都能犧牲的。”孟德笙頓了頓,語氣有點諷刺,“你想想,如果皇后聽見老將軍求見陛下,會是個什麼反應?”
三皇子暗忖一番,道:“如臨大敵?牽制皇后的人手?”
孟德笙讚許的點了點頭,意味深長道:“皇宮可是有四個門的。正如你所說,陛下是昨天夜裡出的事兒,情急之下皇后能召集多少人手?又有多少人是在觀望?還有宮裡那許多娘娘們,都想不想遞消息出來?所以我預料皇后人手必定不足。”
三皇子興奮起來,“老將軍求見父皇是從正門進去,我們——”
“走東門!東門的統領原先在我手下打過仗。”
“好!”三皇子道:“我吩咐他們去準備侍衛的衣裳,我們這就進去!”
顧九曦一人坐在屋裡,聽着外頭的叫罵聲漸漸小了下去,再一看外頭的天日,怕是已經到了未時了。
冬日裡白天短,申時二刻天就會黑,所以冬日裡頭進宮的外命婦們都在未時末刻前出宮。
顧九曦心裡盤算着,想着孟德笙什麼時候才能發現不對勁兒。
正想着,她聽見外頭一陣急切的腳步聲,門哐當一下被踢開,平卉扶着皇后進來。皇后走的很急,頭上的金釵玉簪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顧九曦看着皇后,皇后也看着她。
半晌,皇后忽然道:“你府上孟將軍進宮了。”
顧九曦心頭一跳,只是她深知這種時候,她越是沒有反應,皇后就會越着急,越着急……就會說越多的話來掩飾自己的緊張。
還有一句,說的多……錯的多。
皇后一笑,“別擔心,不是你的孟將軍,是孟府上的老將軍。”
顧九曦悄無聲息的鬆了口氣,聽見皇后繼續道:“……這個時候求見皇帝,不知道跟我派去你府上的人碰上面了沒有……他這個時候進來,總覺得有點不懷好意。”
皇后鬆開平卉的手,有點搖曳的走到顧九曦身邊,“說起來你也是個膽大包天的,這才過了多久,見了我別說行禮了,連身子都不知道起來了。”
顧九曦瞥了皇后一眼,“娘娘,誰當皇帝您都是太后,這又是何必呢?”
這一句話果然讓皇后停了下來。
“六皇子並非您所出,若他是您的幼子,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可是——”
皇后打斷了她的話,“是啊,六皇子的確不是我生的,我的皇兒早就死了!可是人怎麼能不爲自己着想呢?你說剩下的這幾個皇子,我讓誰當皇帝好呢?”
顧九曦剛想說話,皇后臉上顯出若有所思來,道:“你也是一樣的人。不然就不會攔着那兩個孩子不叫上族譜了。”說着,她使了個眼色,平卉上前將顧九曦扶起。
“我忽然有了個主意。”皇后笑了笑,“老將軍在御書房裡頭等着,不如你同我一起去看看?”
顧九曦看着皇后,臉上的表情讓皇后看了都猜不出端倪來。
“你也別說不,你好好的聽話,我也就不叫——”他們動手了。
話沒說完,顧九曦已經往外走了兩步,回頭看着皇后,“還不走嗎?這已經大半天過去了,您還能瞞多久?”
皇后笑了笑,兩步走到了她身前,“去你府上宣孟德笙進宮的人怕是要回來了,你說我手上有了你們兩個,還怕孟德笙不肯就範嗎?”
皇后笑得躊躇滿志,“一個是他自己求來,愛得跟什麼似的夫人,一個是他的祖父,你說他會怎麼辦?”
平卉上前扶住了皇后,立即又有兩個太監過來,一左一右將顧九曦夾在中間。
“原先老將軍進宮,我還有點擔心,可是這分明就是將把柄送到我手上。”皇后走的輕鬆極了,“看來孟德笙的兵法……其實也不怎麼樣。”
皇后回頭看了顧九曦一眼,“你覺得呢?”
顧九曦淡淡道:“娘娘……現如今皇帝還沒死,六皇子也僅僅是皇子,您也還沒成了太后,我們慢慢看。”
皇后的炫耀被顧九曦打了回去,心裡自然是不爽快的,“你畢竟年輕,又牙尖嘴利的,我說不過你。只是你現在還在我手裡捏着,先隨我去見老將軍再說吧。”
顧九曦跟着皇后的到了御書房。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這是顧九曦第一次進御書房。
老將軍已經在裡頭等着了,只是看見後頭轉出來的人是皇后,還有自己家的孫媳婦,他心裡狠狠地一抽,已經是相信了三皇子的話。
“娘娘。”老將軍拱手,很是倨傲的行禮,又掃了顧九曦一眼,眼神裡還有點警告,“陛下何在?”
他板着一張臉,很是不贊同道:“後宮不得干政,這是祖宗留下來的規矩。”
皇后聽見老將軍這句話,放下心來。她派去將軍府的人,用的理由是顧九曦有孕在身,暈在宮裡。而此刻老將軍見了人,一點懷疑都沒有,那就證明兩撥人並沒有遇見……
皇后對留着這兩個人笑了笑,道:“陛下早上起來覺得頭暈,今兒便歇息了一天。”
老將軍眼神裡充滿了懷疑,一直盯着皇后不放。
“那也不該是皇后娘娘出來見大臣。”老將軍眯着眼睛,陰沉的語氣竟然有幾分跟孟德笙相似。
皇后轉頭看了一眼,王保忠端着茶水進來,道:“孟將軍請喝茶。”
老將軍一雙眼睛落在他身上就沒錯開過,“陛下呢!”老將軍厲聲問道,雖然他年紀大了,只是畢竟征戰沙場多年,中氣十足,這一聲吼把有點心虛的皇后和王保忠都嚇到了。
王保忠立即跪在了地上,“陛下的確是身子不舒服。”他皺着眉頭苦着一張臉道:“方纔吃了藥才睡下,這……誰也不敢去打擾皇帝啊。”
老將軍冷哼一聲,皇后看看一直不說話的顧九曦,又瞅了一眼目光從來不往她身上落的老將軍,給王保忠使了個眼色,道:“我進去看看陛下醒了沒有。”說完,便有平卉扶着她進去了。
王保忠行了個禮,笑嘻嘻道:“你二位先坐着,咱家給陛下送熱水去,萬一陛下醒了要用呢。”說完也不等人回答,自己就走了。
皇帝的屍身已經被擡進了後殿,稍稍擦洗過了,畢竟死在牀上那一幕太過難堪,連皇后都有點看不下去。
眼下皇帝就靜靜的牀上,身上換好了龍袍,身上的被子也是金燦燦的。只是寢殿裡很熱,雖然沒什麼味道,但是皇后一進去忍不住就掩住了口鼻,道:“用些香料……”她忍了忍,終於還是沒把後半句“小心臭了”說出來。
御書房裡,老將軍看着顧九曦一臉的嫌棄。
顧九曦則是安安靜靜的坐着,雙手交叉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我問你!”老將軍忍不住開口了,“若是陛下有什麼三長兩短,如果皇后要用你來威脅德笙,你該怎麼做!”
顧九曦知道老將軍是想讓她自盡以全氣節,甚至她也知道這個時候騙騙老將軍無傷大雅,可是她就是看不慣老將軍這等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對,全天下只有孟字是值得他放在心上的,全天下只有皇帝一個人值得他效忠。
“自然是等着將軍來救我。”顧九曦淡淡道:“將軍出入匈奴入無人之境,能於皇宮救我一次,就能救第二次!”
果然老將軍吹了鬍子,只是又怕屋外就有人躲着,因此並不敢大聲,“你這個毒婦!紅顏禍水,自打你進門,我們孟家就再沒有一件好事兒!”
顧九曦搖了搖頭,“孟家的壞事與我無關,孟德善做了不該做的事情,那是在十幾年前,那時候我還在顧家,先頭孟夫人死更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那時候還沒有我呢,這等事情,就算您看得起我,我也是不敢承擔的。”
老將軍氣急,“你要陷我們孟家於不義,將來我是不會饒過你的!”
顧九曦道:“您有空在這兒訓斥我,不如想想一會該怎麼辦吧,陛下現在……明顯是凶多吉少了,您就這麼進來……”
“住口!”老將軍站起身來在屋裡不住的繞圈,“自然是要見了陛下才能定奪的!”
“然後呢?”顧九曦平靜着一張臉,“皇后這般行事,顯然皇帝並未留下隻字片語,國不可一日無君,您又打算怎麼辦?”
“你住口!”這次的聲音很大,老將軍站在了她身前,“自然是朝中大臣,宗親還有皇后等衆人商議,選出明君來。”
顧九曦冷笑一聲。
正在這時,外頭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一進來便在地上絆了一跤,隨即爬起來,連有點散開的頭髮都顧不上,手腳並用往裡頭去了。
顧九曦看着他驚慌四措的樣子,心想這個時候……她掃了一眼老將軍,老將軍明顯也是知道內情的,這麼說……孟德笙進來了!
她一下子站了起來。
果然沒過多久,皇后急匆匆從內室出來,看見顧九曦就上來想扇她,可是手剛舉起來,便被顧九曦擋住了。
皇后憤恨的甩了甩手,看了一眼老將軍,“孟德笙真是個……能人!他倒是不管不顧你們二人在宮裡,跟着三皇子兩個,打着清君側,救陛下於水火之中的旗號帶兵進宮了!”
“清君側?”皇后冷笑,“清了君側本就是老三當皇帝了?他孟德笙也有了從龍之功,一躍而起了?陛下還在裡頭好好睡着,他們怎麼敢!”
顧九曦只覺得心裡砰砰砰的跳,熱血涌到眼前,讓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紅色。
“逆子!”老將軍已經拍着桌子喊了起來,“陛下還未現身——”
熱血上頭,顧九曦心中的話幾乎是沒怎麼組織語言,就脫口而出了,“陛下明顯就已經去了,難道就讓你皇后拿捏着幼主,把持朝政不成?”
皇后沒理她,看着老將軍笑道:“對了,這裡頭還提到老將軍了,說是老將軍被誆騙進宮,他們進宮的理由裡也有一條是爲了老將軍。”
皇后又轉向顧九曦,“不過孟德笙倒是顧念着你的名聲,倒是分毫沒提你。”
老將軍已經搖搖晃晃朝顧九曦走了過來,“我先殺了你這個紅顏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