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氏幾乎一夜都沒睡。
這一夜她也沒聽見隔壁磨牙的聲音，甚至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們三個的眼圈都是腫着的。
該怎麼辦呢？是三個聯合起來一起去找夫人說，還是各憑各的本事，大家各自飛去。
馬氏的眼神不由得落在對面薛氏和趙氏臉上，只是這兩個人卻都躲開了。
顧九曦屋裡，她剛吃完早飯，就聽見外頭說蕭嬤嬤來了。
她正牌婆婆留下來的這幾人，現在總算是整理出個章程了。
蕭嬤嬤依舊在外頭管着馬廄，隔三差五的來給顧九曦請個安，閒聊兩句說是給她解悶，不經意間也能說兩句這將軍府裡頭的關係，倒是讓顧九曦對她生了幾分讚歎出來，怪不得能管了馬廄，還能娶到太夫人的人，這份功力，許多人都是比不上的。
王嬤嬤兩口子管着先夫人留下來的嫁妝，雖然不多，不過也夠他們兩個忙活了。
至於曹嬤嬤，當日顧九曦就覺得她性子有些左，後來得了將軍的來信……曹嬤嬤其實也是個可憐人。
她所說的相公死於醉酒後溺水，女兒死於難產，兒子死於劫匪等等，將軍事後查過，全都是真的。
這麼些意外都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也難怪她性子變成這樣。
所以顧九曦也就是逢年過節給她的賞錢多些，平日裡也就再沒了來往。
正想着，蕭嬤嬤進來了，笑道：“恭喜夫人。”
顧九曦讓座，又叫上茶。
蕭嬤嬤盯着她的肚子看了兩眼，笑道：“夫人腰身細，倒是還看不出來什麼。”
有了身孕，也不再藏着掖着，顧九曦就知道這府裡有頭有臉的人，都會來祝賀一番的，況且這孩子……說起來也真是來的夠巧夠快的了，要不是她身上有孝，怕是又要接上一摞的帖子求拜訪了。
就跟她剛成親那會一樣。
人人都想看將軍究竟求娶了個什麼人，人人也都想看看進門一天就能壞有將軍子嗣的究竟是個什麼人。
會不會跟將軍一樣是三頭六臂呢？
顧九曦想起早先顧六靈對將軍身形的猜測，不免笑了起來，道：“等顯懷了，就不細了。”
蕭嬤嬤喝了口茶，笑眯眯道：“我也生了三個孩子了，後頭我女兒，兒媳婦都有生，若是夫人這些日子覺得自己想吃什麼，脾氣變了，以前喜歡的東西忽然不喜歡了，這都是常有的事兒，誰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嬤嬤有心了。”顧九曦笑着道謝。
蕭嬤嬤又給她講了幾個孕期的趣事這才告辭。
送走蕭嬤嬤，顧九曦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不冷不熱的處着，兩方都無所求。
“去叫那三人來吧。”半晌，顧九曦想起來還有正事兒要做，吩咐露瑤道。
不多時，小院子三個通房跟着露瑤過來了。見面依舊是在偏廳。
雖然有孕不過才兩個月，不過顧九曦已經換了軟底的鞋子，連衣服的腰身都放開了，雖然這衣服下頭的細腰依舊纖纖，不堪一握。
可是這樣，纔有個有身孕的樣子不是？
顧九曦進來，便看見三人飛快的看了她一眼。她走到上首坐下，露瑤還拿了個墊子給她墊到腰後。
“坐。”跟上次見面不一樣，這次見面，顧九曦臉上掛滿了笑容，連聲音都柔了不少。
趙氏臉上掛着笑容，道：“夫人有孕了？”也不等顧九曦答話，便又道：“恭喜夫人，恭喜將軍！”
顧九曦淡淡一笑，道：“我既然有了身孕，這未來一年都是要圍着這孩子轉了，怕是騰不出手來管你們了——”說到這兒，顧九曦特意頓了頓。
三人心裡一驚，想起昨天夜裡聽見的對話來。馬氏着急開口道：“我們都在這府裡住了十幾年了，夫人放心，我們必定都安安生生的。”
薛氏緊緊抿着嘴，倒是沒出聲，不過心裡怕是還有去寺廟的念頭。
顧九曦笑了笑，道：“今兒叫你們來就是說說話。”說着不經意之間看了薛氏一眼，道：“上回說你最小來着？可是真的？”
薛氏一愣，沒想顧九曦後頭要說的是這個，便答道：“剛剛二十七。”
“嗯，”顧九曦又看趙氏，道：“大姑娘馬上十二，想你差不多也是二十七八的歲數？”
問的不過是家常話，可是馬氏心裡依舊一陣陣的驚心，小心答道：“二十八的生辰剛過了兩個多月。”
顧九曦點頭，若有所思說了一句，“都還年輕着呢。”
說完這一句，便沒了下文，讓她們各自散去了。
只是馬氏回去越想越覺得不對，吃過午飯便找了三個人窩在一起，道：“我估摸着夫人要將我們送去田莊——配人了！”
如同晴天霹靂，薛氏直接道：“不可能！我們可是將軍的通房！”
馬氏冷笑兩聲，道：“這事兒難道還少嗎？不然夫人問我們年紀做什麼！”
趙氏搖了搖頭，道：“不少，家裡男人死了的，通房賣掉，男人不喜歡的，通房一樣賣掉，夫人不喜歡的……也一樣賣掉。”趙氏忽然不說話了，不過她看着其餘兩人的眼神裡頭只有一個意思。
你們覺得將軍喜歡我們嗎？夫人喜歡我們嗎？若是不喜歡……他們兩個留着我們做什麼？
馬氏搖了搖頭，一邊道：“我可是生了大小姐的。”一邊回了自己屋裡。
顧九曦回到屋裡，只覺得這三個丫鬟今日的態度有點奇怪，只是卻沒多想，只覺得再來上兩次，說不定就能敲出點什麼東西來。
比方當年……孟德善是怎麼跑到他哥哥的通房屋裡去的。
六月裡是一年最熱的時候，這天早上，顧九曦剛吃完早飯，就聽見露瑤一臉興奮的回報，“二太太來看您了。”
顧家這麼多人，這個恐怕是除了黎氏意外最替顧九曦着想的一個，她不免笑了起來，道：“端酸梅湯來，還有冰在水裡的瓜果，都拿來。”
二太太進來，顧九曦笑咪咪的迎了上去。
二太太先是在院子屋子裡頭繞了一圈，這纔回到屋裡坐下，道：“你這兒很不錯。原想着你第一次有孕，不過來了才知道，早先老太君給你的兩個嬤嬤怕是都用上了。”
顧九曦笑了笑，道：“還有露瑤呢。”
二太太讚賞的眼光在露瑤身上停了停，“我雖沒養大過孩子，不過……”她神色有些黯然，很快調整過來道：“人人都說孕婦不能多用冰，殊不知孕婦本就比一般人怕熱，現在又是夏天，你這屋裡倒是清爽宜人，很是舒服。”
顧九曦笑着讓了讓瓜果，道：“您嚐嚐這個，將軍特地叫人從西邊運回來的。”
桌上擺着金黃色的蜜瓜，二太太吃了一塊笑道：“比京裡的都甜。”說着又囑咐顧九曦，“你有了身子不能吃太甜的，小心孩子養的太大不好生。”
顧九曦點頭道：“將軍也吩咐了，我身邊又有嬤嬤丫鬟看着，不會多吃的。”
二太太笑道：“將軍是真疼你。”說完又嘆息道：“外頭都穿邊關告急，可是到了你這兒才知道……將軍既然還能騰出手來給你送東西回來，邊關自然守得牢牢的。我倒是放心了。”
說着，她拿起一個小布包來，道：“你姨娘送給你的，說是前頭你給你弟弟做了不少肚兜，眼下自己有孕，頭三個月又動不得針線，怕你着急，特地叫我送來給你的。”
顧九曦接了東西，不免有些忐忑問了一句，“姨娘還好嗎？”
二太太笑着點了點頭，道：“我總是能看着她一二的，孩子在她身邊養着，我想着將來孩子離不開她，老太君也不好說讓她搬去跟兩個老姨娘作伴的事兒了。”
顧九曦急忙道謝，二太太道：“我這都是爲了我自己！”又放低聲音道：“她求得藥……可有了眉目？”
顧九曦點頭，“已經給將軍去信了……那邊的人回話說尋常的易得，要找個好的再送回來。”
二太太臉上露了笑容，“我出門的時候還特地問了黎氏你平日裡愛吃什麼，這是福祥記得紅豆羹，特地帶給你的。”
顧九曦笑了笑，二太太道：“這東西甜，不能多吃！”
兩人正說着話，聽音忽然掀了簾子進來，一臉焦急道：“太夫人那邊的清平來了，我看她臉色不太好，先回來報信。”
顧九曦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情，二太太皺了皺眉眉頭，按理說這是別人家的事情，又有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個說話，她現在該是告辭了。
正想着，清平進來了，看了屋裡的二太太臉上現過一絲尷尬，道：“大少奶奶，太夫人請您去一趟。”
這是完全不顧二太太還在了？顧九曦心裡生了幾分忐忑，笑道：“我這就過去。”
二太太從小也都是大家族裡長大的，不管她自己脾氣如何，但是這家裡頭東風壓倒西風的事兒見的也多，眼下這麼來，怕是要有事兒。
二太太看了一眼顧九曦，雖穿着寬鬆的衣裳，不過她這肚子還不到三個月呢，孃家人……不就是該這個時候出頭嗎？
二太太站起身來，淡淡一笑道：“突然想起來，方纔雖然先去看了太夫人，不過老太君還有一句話忘了說，正好我跟你一起過去。”
顧九曦感激的朝她一笑。
不管自己能不能解決，二太太能有這個心，敢往這渾水裡淌，她心裡是一千一萬個感謝。
清平面上又是一閃而過的尷尬，不過還是道：“請。”
幾人穿過花園，到了太夫人院子裡。
一路上，二太太像是什麼都沒看出來的樣子，只說花兒好看，花園別緻，又說太夫人心善，叫顧九曦好好伺候她。
不多時到了太夫人院子裡，遠遠的就聽見女孩子的哭聲。
二太太稍稍走到了顧九曦前頭，將她的身形擋了半個，三人進了屋子。
太夫人在上首坐着，孟夫人坐在下首，太夫人面前跪着孟佳萱，滿臉淚痕。
看見二太太進來，太夫人眼睛眯了眯，二太太就跟沒看見一樣，笑道：“想起來我們家裡老太君還有一句話我忘了說，特地跟着一起過來了，您不會怪我吧。”
太夫人笑了笑，道：“別這麼多禮，都是親戚。”
二太太笑了笑，道：“老太君說等天氣涼快了，想請太夫人去我們家裡坐坐。”
聽了這話，顧九曦原本有點緊張的心差點笑出聲來，二太太什麼時候都是這麼耿直的性格。
這一聽就是託詞的話，也只有她能這麼面無表情，一臉嚴肅認真的說出來了。
太夫人臉上也絲毫不見不快，道：“回頭一準兒去。”
二太太已經坐了下來。
顧九曦的視線在孟佳萱和孟夫人兩個身上不住的搖擺，孟佳萱在太夫人面前告了她什麼？自打上次從宮裡回來，早上請安她倆都沒打過照面。
肯定又是孟夫人攛掇的！
不過……顧九曦看了看二太太，只有有她在，這話想必就說不出口，盼着那個時候太夫人已經能冷靜下來，想明白了。
不過孟夫人卻不打算放過她，只見她笑了笑，衝着二太太道：“你府上也有不少通房小妾，庶女也不止一個兩個了。”說到這兒，她特意看了看顧九曦，意有所指。
“你們府上的姨娘病了，可有不叫兒女去看的？”
孟夫人勝券在握看着顧九曦。
你們府上這位二太太性子我也是知道的，你說她是偏袒你，還是說實話呢？
不管是明目張膽的偏袒，還是實話實說，孟夫人覺得今日她都能贏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