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九曦找這些人來的真實目的，其實是爲了栽在將軍頭上的兩個孩子，不過這話誰也不能說，所以聽音只當這是爲了當年先夫人難產而死的事情。
聽音想了想，道：“要說知道真相的，怕是先夫人的丫鬟，不過我看那王婆子不像個會惹是生非的人，就是問一時半會也問不出來什麼。”
顧九曦點頭，又道：“曹婆子也不是像能信的，不過裡頭還牽扯到了先夫人大丫鬟的死。”顧九曦招手讓聽音附耳過來，道：“你沒事出去逛逛，打探曹婆子當年的家人都是怎麼死的。”
聽音點頭出去，顧九曦又叫了露瑤進來，道：“你每隔上兩天，便去後頭院子跟那幾個人說，就說夫人要見她們，但是隻帶去廂房等着，也不用回我了。”
“這……”露瑤有些猶豫，不過想了想還是稱是，又道：“將軍不在，夫人這般……要不要跟將軍說一聲？”
顧九曦看她一眼，眯了眯眼睛，道：“說是肯定要說的。”
顧九曦的這兩個丫鬟，露瑤性子老實細心，又會看孩子，顧九曦將她放在屋裡用了，聽音笑起來兩個梨渦，甜甜的最是討嬤嬤們的喜歡，因此外頭的事情便一概交給她去了。
雖然老太君給陪了不少丫鬟婆子，不過跟將軍短短的相處間，顧九曦能感覺出來將軍其實是不喜歡屋裡太多人的，她自己也是一樣。
上輩子一個人活了十年，什麼都是自己動手，身邊能放兩個丫鬟，她覺得已經差不多了。
轉眼間便到了四月，雖然已經過了頭七，不過服孝期整整九個月，顧九曦拿這個當理由，也不往其他地方去，整日除了給太夫人晨昏定省，便安安生生待在東院。
這天下午，顧九曦睡中覺，露瑤在屋裡看着，聽音照理出去打探消息。
顧九曦剛睡醒，便聽見外頭兩個丫鬟說話的聲音，而且聲音越來越大。這哪兒還睡得着，顧九曦掀了夾被，道：“有什麼到我面前說！”
露瑤跟聽音兩個輕手輕腳走了進來，顧九曦看了一眼聽音爲難的臉色，道：“聽見什麼了？說吧。”
聽音道：“竹芸公主又來了。”
顧九曦穿鞋起牀，坐在桌子邊上喝了口茶，“這次太太倒是沒叫我。”
聽音道：“正巧遇見給太太請安的佳萱和行亦了，現幾人正在太太屋裡坐着，聽說是又說有笑，公主還將自己手上的鐲子給了佳萱，又說等回宮在給行亦送點什麼。”
顧九曦愣了一愣，隨即臉上一個冷笑出來，“公主這份心……太太這份心，真是難能可貴了。”只是話雖這麼說，但是她心裡不免也有幾分疑惑，當初孟夫人的言語舉動，是不想公主進門的，怎麼現在又反悔了呢？
還是看自己不順眼？又覺得自己待佳萱和行亦太冷，正好藉着公主給他們造勢？又或者單純的就是不想叫自己舒服。
“夫人要去看看嗎？”露瑤有些擔憂道，聽音也道：“府裡盛傳太太還是喜歡公主的，又說……若是公主嫁進來，這兩個孩子肯定不會受苛待了。”
露瑤勸道：“夫人要麼還是見一見大姑娘和大少爺，雖然這院子裡都是將軍的人，想必口風也是緊的，但是難保誰什麼多嘴，就說出去了。”
顧九曦看她一眼，搖了搖頭，道：“這院子上上下下都是將軍的人，口風嚴得很，你們想想，從前可有什麼將軍的風聲傳出來？一點都沒有！”
兩個丫鬟齊齊變了臉色，府裡能傳出來夫人苛待將軍的庶子庶女，那隻能是他們兩個回去自己說的。
露瑤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道：“到真是看不出來。”她想起有時候在夫人院子門口看見那兩個孩子，大少爺一臉堅毅的磕頭，大小姐每次欲言又止，現在想想，竟然全是做戲不成。
“我是不會讓他們進來的。”顧九曦道：“她拿這個逼不了我。將軍將這院子佈置的跟鐵桶一般，臨走之時又說這裡多有軍情要務，叫他們兩個進來，難免連帶丫鬟婆子的也要來，萬一走漏了消息，你叫我怎麼辦？”
顧九曦一番話說的大義凜然，兩個丫鬟點頭，只是又不免擔憂道：“話雖如此，不過還是要跟太夫人說上一聲，萬一叫太夫人誤會了就不妥了。”
顧九曦衝她們兩個笑笑，道：“這個是自然。”不過心裡卻也想，太夫人對這兩個孩子也不是很親熱，只是究其原因，不知道是因爲知道這兩個孩子來路不正……還是別的什麼。
不過雖然說了跟太夫人解釋，只是顧九曦平日裡做事還是不緊不慢的，早上起來叫婆子進來回話，午覺睡起來看書習字，間或拿東西出來做兩針針線，府裡的傳聞是愈演愈烈，兩個丫鬟雖然着急，可是看見自家夫人茶米油鹽不進的樣子，說了兩次也不敢再提了。
眼見便是初五，太夫人的規矩是逢五逢十去跟她一起吃晚飯，這天下午，顧九曦帶着丫鬟往太夫人院子裡去了。
太夫人還沒出來，孟夫人也還沒到，屋裡只有徐氏一個人，妯娌兩個見過禮，徐氏看着她的眼神很是複雜，有羨慕又有幸災樂禍，還有幾分佩服。
徐氏左右看看，見丫鬟們離得都遠，這才小聲道：“我是真佩服你，二爺也有兩個妾……還有一個庶女，我心裡雖然……不過面子上還得好好供着，有時候待她甚至要比我的樂荷還要好些，就怕別人說閒話。”
徐氏說着說着便嘆了口氣，“上頭還有我婆婆看着……你的正牌婆婆已經……”
雖然這話說的欲言又止，不過顧九曦還是全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能叫一直對她不冷不熱的徐氏生出這番感慨來，可見她心裡的衝擊有多大，顧九曦衝她微微一笑，語氣裡帶了點天真，“我什麼都沒做啊。”
不知道徐氏能領會多少，不過能給孟夫人找點麻煩也是好的。
兩人正說着話，只見孟夫人扶着太夫人從內室出來，身邊還跟着孟夫人的小女兒梅嫺，孟夫人得意衝顧九曦一笑。
顧九曦下意識去看徐氏，卻發現徐氏也是一臉的驚訝，竟像是不知道一樣。
太夫人淡淡道：“吃飯。”
等到一頓飯吃完，顧九曦起身，卻聽見太夫人道：“九曦留下，我有話說。”
孟夫人笑得越發的得意了，徐氏給她一個自求多福又愛莫能助的表情，攙着孟夫人走了。
顧九曦一言不發上前攙着太夫人到了內室，太夫人坐下，看着垂首站在她身前的顧九曦道：“你也坐。”
顧九曦坐下，太夫人嘆了口氣，道：“記得去年在大相國寺裡燒香，我一眼就看上你了。”太夫人臉上露出一個微笑，“當時公主咄咄逼人，我們家裡是斷然不能進來一個公主的，那不是娶媳婦，那是迎了個主子進來。”
顧九曦嗯了一聲，太夫人又道：“你警惕心強。”說着她笑了兩聲，“連我這個老太婆都騙。”
顧九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太夫人抓着她的手拍了拍，“當時我就想，你配給我孫子是最好的了。”太夫人說着又笑了起來，“哪知道不等我去你們家裡，他竟然自己出手了。”
太夫人嘖嘖了兩聲，一邊搖頭一邊道：“真是跟在戰場上一樣兇猛，一擊必中。”
顧九曦被她說的不好意思了起來，她雖然不在現場，可是每每想起來將軍在朝堂之上，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求娶她，心裡也是一陣一陣的發燙。
只是她及時的冷靜了下來，因爲到現在爲止，太夫人說的都是好事，想必馬上就要說些不那麼讓人舒服的事情了。
果然，太夫人嘆了口氣，道：“這兩個孩子……我也知道不管是誰嫁進來都是事兒……況且都已經長這麼大了。”
顧九曦雖然低垂着頭，不過眼睛餘光一直看着太夫人，耳朵也是一個字都不敢錯過。
“大面上過得去就行了，別的我也不奢望，”太夫人語重心長拉着她的手，“你還這樣年輕，後頭肯定會有自己的孩子，德笙又是前途無量，將來再掙個國公回來也不在話下，這兩個孩子……無非就是再養上三五年，一人三五千兩銀子打發出去罷了，誰家也不缺這個銀子。”
顧九曦心裡顫了顫，心說……太夫人這是不知道了，那有些話就得斟酌着說了。她思忖片刻，將跟露瑤聽音說的那番話挑挑揀揀又跟太夫人說了，特別強調一句，“將軍說書房裡頭都是機密，連我都是不叫進去的，現在收拾書房的都是將軍自己的人。練武場上又是真刀真槍的，更加不能讓他們兩個進去了，這麼一算，東院竟是沒什麼地方能叫他們兩個待的。”
說完這個又覺得不夠，顧九曦問道：“前些日子聽說公主來了？在太太屋裡跟行亦佳萱兩個相處甚好，聽說後頭又有賞賜來府裡。”她一邊說，一邊看着太夫人，心想也不知道她聽懂這暗示沒有。
留言是從公主來府裡開始的。
太夫人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我已經訓斥過她了，公主是什麼身份，她是什麼身份，前頭又有那樣的傳聞，下回公主要來也該是我去見纔是。德笙在戰場之上，我們在後頭的女人，自然是要守好家裡，不能找麻煩纔是。”
顧九曦點頭，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前頭……這兩個孩子，按照這歲數算，將軍當年不過一十五歲，這麼年輕就……這兩個究竟是怎麼來的。”
太夫人忽然之間就變了臉色，嘆道：“說起來這還是你婆婆的主意。德笙十五歲那年，邊關初定，老將軍帶他回府，誰知住了沒兩個月，不知道怎麼的，又有蠻夷來襲，而且說是二十萬大軍壓境……”太夫人眼神有點迷茫，已經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
“……蠻夷人體格比我們健壯些，又沒讀過聖賢書，下手是極其狠的，一下子來了這麼多，老將軍又要帶着德笙回去，我生怕他們兩個回不來了……這時候你婆婆私底下找了我，給安排通房丫鬟，說要給德笙留個後。”太夫人說到這兒，語氣變得有點奇怪，“後來便有了這一子一女。”
“不過現在看來卻是多餘了。”太夫人笑道：“說起來不是我自誇，德笙是武曲星下凡，又哪兒會吃敗仗呢。”太夫人又嘆息一聲，“只是有了這兩個孩子，他的親事便要起些波瀾了。”
其實還是什麼都沒說，顧九曦不由得想，但是卻沒法細問了，再說她能怎麼問？二爺可曾摸到這些丫鬟屋裡？
這一問便要打草驚蛇了。
想到這兒，顧九曦不由得有點氣餒，可是終究不甘心，她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鄭重其事道：“我有一事求教祖母。”
見她語氣嚴肅，太夫人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腰，道：“你說。”
“我來府裡這些日子，雖然不是有心的……但是不免聽了兩耳朵……說是二爺的生辰跟將軍只差了八——”
後頭的話沒說話，便被太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打斷了，“誰告訴你的混賬話！”太夫人臉上氣的通紅，道：“我們家裡隨是武將出身，常年與蠻夷爲伴，可也知道禮義廉恥，這等事情是斷然做不出來的！若是——我根本不會叫她進門！”
太夫人看着顧九曦，眼睛裡頭已經沒了笑意，“誰攛掇的你！可是——”太夫人眼睛眯了眯，“是曹婆子？”
顧九曦不慌不忙搖了搖頭，神情一點不見心虛，“不是她，那天上族譜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太夫人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當日她進門的時候……我也是找婆子驗過身的——”
顧九曦心裡一驚，這話裡頭的意思太多了，表面上是說現在這位孟夫人，進門之前絕對是處子之身，可是……往裡深想就不對了，誰家娶媳婦之前要驗身呢？除非……孟夫人真的跟當時還是她姐夫的孟老爺有了首尾。
顧九曦不可置信的看着太夫人，只是太夫人那張臉上幾乎看不出什麼表情來，她微笑着拍了拍顧九曦的手，道：“天要黑了，你快些回去，好好休息。”
顧九曦站起身來，太夫人又笑道：“比我第一次見你高了許多。”
等到顧九曦出了太夫人的院子，她不由自主的回頭看了一眼，太夫人不知道這兩個孩子的身世有異，卻又跟她暗示了孟夫人早年行爲不檢點……顧九曦不由自主笑了笑，跟身邊的露瑤道：“明天帶着人去太太屋裡清點東西。”
太夫人屋裡。
看着顧九曦方纔用過的茶杯，送別時太夫人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她皺着眉頭盯着茶杯，口裡喃喃道：“這事兒看來是不能讓她知道了。”
清平正好進來收拾東西，見狀問道：“您說什麼？”
太夫人猛然驚醒，擡頭看她一眼笑道：“今晚上的玫瑰醃鵪鶉不錯，明天炸兩塊，我拿來就飯吃。”
清平笑道：“這邊去吩咐。”
第二天一早，顧九曦叫自己兩個貼身的丫鬟，還有衛婆子三個，拿着當時先夫人的嫁妝單子，合併若干粗實的婆子，往孟夫人院子裡收拾東西去了。
孟夫人一大早起來，便被這一羣浩浩湯湯的人馬驚到了。
除了那兩個丫鬟，剩下的都是將軍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人手，可以說有着東院的鮮明特徵，高大壯，特別是顧九曦還吩咐了一聲衛婆子，“人去多了不好，找些壯實能搬東西的去。”
所以聽了她的吩咐，衛婆子叫了什麼人就可想而知了。
聽音笑眯眯的上前，恭敬的行了一禮，笑道：“前些日子太太將嫁妝單子送去，我們夫人眼拙，看了這些天才看完，加上又要騰地方放東西，因此拖到今日才讓我們來跟夫人清點東西的。”孟夫人在府裡編排她們夫人的不是，說起來她們兩個貼身丫鬟也是一肚子的憋屈，特別是“不安分”，整日出去閒逛的聽音，心裡就更難過了，眼下有了這個讓孟夫人吃癟的機會，她別提多賣力了。
“……雖然東西不多，只是我們幾個都是小孩子家家沒見過世面，東西須得好好清點一番，因此來的早了些，夫人不會怪罪我們吧。”
孟夫人氣急，特別是這個點，正是晨昏定省的時候，她兒媳婦在，她女兒也在，沒看徐氏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嗎！
孟夫人深吸了兩口氣，道：“許嬤嬤，陪着她們幾個清點東西，務必交割清楚了！”說着，她狠狠地瞪了徐氏一眼，“你還愣着做什麼？不用給太夫人請安了！你身上可沒孝！每日的晨昏定省一個都不能少！”
徐氏急忙收了看熱鬧的心，恭恭敬敬輓起孟夫人的胳膊，攙着她出去了。
東院來的人則是衝孟夫人微微屈膝，大聲的說了一聲，“太太走好！”
孟夫人被嚇得踉蹌一步，越發大聲的訓斥徐氏，“你怎麼扶的！”
徐氏有些委屈，不過面上還是恭恭敬敬道：“是兒媳婦不小心。”只是心裡卻越發的敬佩顧九曦了。
拋開他們一家子將來能繼承國公府這個讓人嫉恨無比的事實，她的正經婆婆已經死了，管不上她就夠叫人一直羨慕到太太死了。
她盼着太太死？！徐氏打了個寒顫，屏息靜氣越發的不敢胡思亂想了。
孟夫人在太夫人屋裡磨蹭了半個時辰，差點讓太夫人趕人，只是出來又去了花園子，一邊逛着一邊看着東院的院牆詛咒。
明明都在一個大門裡住着，還要起了兩道院牆！生生將國公府分出去三分之一！
一直這麼逛到中午，看見那羣人有說有笑的回了東院，她這才往回走，可是回去，又面對許嬤嬤一臉的愁容，不住的跟她倒苦水。
“……太侮辱人了，看着那兩箱已經朽了的衣料，說什麼這也看不出來原先是什麼了……”
孟夫人臉色一變，道：“你就沒跟她說放了二十七八年的東西，就該這個樣子！”
許嬤嬤苦笑道：“我說了。誰知那小蹄子道：‘我今年還沒到二十呢，我們夫人也才十五，如何知道放了二十幾年的東西該是什麼樣子？’話裡話外都是太太您佔了便宜，換了好料子的意思。”許嬤嬤一邊嘆氣一邊搖頭。
孟夫人一拍桌子，“然後呢！”
“後頭是那個衛婆子說話了，說什麼布料別說放二十年了，三年五年得顏色就變了，十年八年就不能用了，她們這纔不說話了。”
孟夫人嘆了口氣，半響才道：“都清點完了？下午還來嗎？”
許嬤嬤點頭道：“都清點完畢了。”說着又是不住的嘆氣，可見她這一上午受了多少氣，“整個第三進都給搬空了。夫人，您得管管，您不知道這人來人往的，多少人都看見了，我這一張老臉都要丟盡了！”
孟夫人眼神閃了又閃，道：“不怕，想必是昨天太夫人訓斥她了，她這才趁着今天搬東西……”她語氣狠毒了許多，道：“一時的得失並不算什麼，後頭還有的是機會！總之不管是這東小院還是將軍府，都得給我德善留下！”
等到許嬤嬤出去，她又意猶未盡的看着前頭的第三進院子，惡狠狠道：“當初難產，你怎麼就沒帶着你兒子一起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