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午後,總有一種比之於冬夜更讓人感到睏乏的味道。
樹枝上的鳴蟬聲音都有些有氣無力。
正院裡頭,青鶯正在帶着小丫鬟們把那些樹上吱吱喳喳叫個不停的知了用網兜兜給弄下來,省得一天到晚地叫個不停,讓老太太睡不好中覺。
雖然不用她自己動手,但是帶着丫鬟們來來去去的在外頭走,沒一會兒,也都出了一身汗。
但是聽着屋後頭好像還有叫聲,便讓小丫鬟們先把這邊的給粘下來,自己往後面去找。
午後是一片小小的梧桐樹林,說是樹林,不過也就幾棵而已,只是經過這麼多年,這幾棵梧桐樹卻長得枝繁葉茂,綠葉層層疊疊的,站在下面,比放了冰塊的屋子裡還要涼爽兩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青鶯從那酷熱似蒸籠似得院子裡走到這裡頭來,瞬間覺得連那知了聲都聽不到了。
橫豎也睡不得,不如就在這裡納一會兒涼好了,眼瞅着那邊一塊大石頭,故意打磨得十分光滑,就是供人在此處休息的。
正要過去,卻聽到那邊有些壓抑的哭聲。
循着哭聲過去,卻看到是楚旭華屋子裡的秋菊。
“秋菊?你在這兒做什麼?”
不其然有個人在這裡,秋菊轉過臉看過來,眼睛裡還帶着驚慌,臉上卻掛着淚水:“青……青鶯姐姐!”
青鶯輕輕地走過去,儘量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怎麼了?一個人在這裡哭?可是受了什麼委屈?”
看她這樣溫和的說話,秋菊有些爲難,什麼也沒有說,而是垂下了頭。
在她旁邊坐下來,遞過去自己的帕子,溫聲道:“有什麼事兒,若是方便,不妨跟我說說,心裡不痛快了,說出來,自然就好多了。”
但是秋菊還是沒有說話。
青鶯也不逼她,轉過話頭道:“其實,我們這些做奴才的,最重要的呢,就是認清自己的本分,儘量去服侍好主子。但是生活中,誰沒有個受委屈的時候。
但是因爲我們是奴才,就該明白,我們的委屈,都是私底下的,都是上不得檯面的,在竹子面前,不管什麼時候,我們都應該是高高興興的。
所以啊!你這會子不開心,便在這裡哭一會子,回頭除了這裡,可不要再哭了,不然……可就是失了本分了。”
她的聲音十分輕柔,帶着一些來自在長者的告誡,同時又有些安撫的味道。
秋菊聽到她這麼說,微微轉過臉來看了她一眼,但是很快又轉回去,仍舊垂着頭。
青鶯便笑了:“好了,誰沒有個受委屈的時候,不管你心裡有什麼不高興的,都快點兒收起來吧!上午老太太賞了我一盤核桃酥,我去拿給你?不高興的時候吃點兒東西,心情都會好很多的。”
她都這麼說了,秋菊也沒有辦法拒絕,只是始終沒有露出笑臉,任由她拉着自己起來往院子裡去。
但是才走了兩步,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青鶯姐姐,我要死了。”
說完就重新大哭了起來。
這話說得青鶯詫異起來:“這是怎麼說的?好端端的說什麼胡話呢?”
誰知道一句話倒是讓秋菊哭得越來越厲害:“是真的,我活不成了。”
看她那副樣子,青鶯才意識到她不是在說胡話,方纔還帶着笑容的臉上也變得嚴肅了起來,又拉着他重新坐了下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秋菊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輕輕地垂下頭去,似乎在猶豫。
“你若是信得過我,你就告訴我,若是信不過……那我就當做今天什麼都沒有聽到。”
“我怎麼會信不過青鶯姐姐,自從來了這正院兒,姐姐明裡暗裡幫了我多少忙,若是我連姐姐都信不過,也太不是個人了,只是,我這話都不知道從哪裡兒說起。”
看着她痛苦的樣子,青鶯伸手,輕輕地替她拍了拍後背:“不用急,我們就坐在這兒,慢慢說,你好好想想該怎麼說,我聽明白了,纔好替你拿個主意啊!”
秋菊慢慢地情緒穩定下來,似乎是思索了一會兒纔開口:“事情其實是從當日鄧大太太來給探望老太太說起,那時候鄧大太太是想要跟老太太說,把旭姑娘許給四爺的,但是後來四爺發生了那件事情,就作罷了。
但是當時,老太太是差一點兒就應了的。”
青鶯聽了臉上微微露出詫異的表情來:“這事兒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在老太太屋子裡頭都不知道這件事情。”
“關乎旭姑娘的閨譽,老太太多瞞着些也是有的,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她微微苦笑了一下,並沒有說,而是接着方纔的話頭往下道,“老太太心裡分明是一百二十個不樂意,但是當是被逼的差一點兒就答應了,原因就是當時二太太拿了旭姑娘的一條日常用的手帕子來,說是從四爺衣服裡面翻出來的。”
“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青鶯的臉上變了顏色,但是很快就意識到事情的關鍵,“可是旭姑娘的帕子怎麼會到了四爺的手裡?旭姑娘跟四爺是不可能……難道……”
“姐姐是玻璃玲瓏心肝,一聽就知道事情的關鍵,”秋菊眼睛再一次溼潤,“老太太當日見了,心裡只怕也是這麼想的,只是後來這件事情被攪和了,就沒有被提起。
一直到今早上,老太太屋子裡頭,太太奶奶們請安完了,旭姑娘卻被留下來了,原是說伺候老太太小憩,可是回來的時候,姑娘的臉色就不對了。
然後就是一個人悶在屋子裡頭不說話,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我心裡有些犯嘀咕,但是也不敢多說,直到方纔,月姑娘被姑娘叫到房間裡去了,我原本是要送點兒水果去的,然後就聽到她們說起這個事情。
月姑娘其實主意比姑娘還大些,聽到這事兒,被氣得不輕,當下就跟姑娘說,要將她身邊的人全部盤查一遍,非要把那個人給揪出來,不好好發落難平心頭之氣。”
說到這裡,又嚶嚶地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