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被白光包裹住的一襲玄裳與一襲雪衣,則是全然不見了蹤影。
……
一炷香過去,演武場中依舊寂靜無聲,蒼山七聖依舊保持着原來的姿勢,而那道白光也依舊將陣中的兩人遮掩地嚴嚴實實。
此時,玉蓮峰上,玉蓮秘境中。
依舊是那一棵巨大的榕樹,樹下依舊擺着一張棋盤,棋盤兩面依舊坐着兩位老者,一位身着青綠衣袍,手執黑子,眉發雪白,神情溫斂;一位身着藏藍衣袍,手執白子,鬚髮皆白,神色肅穆。
這二位,正是五年前曾將夏曉雨與白詩纓困於七星棋陣之中的南鬥與北斗。自鳳軒將白詩纓帶出七星秘境之後,這南鬥與北斗便一直坐在這一棵巨大的常青榕樹下面對弈,直至今日。秘境之中時間流逝速度似是與尋常時日不同,這一點,從歐陽潯進入秘境之後漸漸地呈現出來。
此刻,依舊身着寶藍色絲綢衣衫的歐陽潯站在北斗身後,一雙眼眸卻並未放在二老面前的棋盤上,而是放在了擺放着棋盤的小石几旁邊一株白色的花草上。
他在這裡待了不知多少個日夜,將這並不算多小的七星秘境考察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終是發現了這一株花草與其他花草到底是不同的。以他數年遊歷世間的見聞廣博,都不曾見過這般美麗地不可方物的花草,更妄談知曉這花草的性狀與名字。這七星秘境中的奇花異草很多,很多,有許多他只在各種各樣的植物典志上看見過畫像與描述,從未見過它們真正的樣子。然而在這裡,卻遍地都是世間難尋難見的珍奇花草。
然這一株通體雪白的花草,光華流轉,仙氣繚繞。卻是通觀整個七星秘境,也僅此一株。引起他注意的還不僅僅只是因爲這一點,而是大榕樹下除卻棋盤、石几、石凳,便是這一株雪色的花草,其他什麼都沒有,這與秘境中花草遍地的情況太過迥異了。他留了一份心,只要閒下來,便一直緊緊地盯着這株雪色的花草,因爲他直覺,這株花草與他此行前來所爲有莫大的關係。
“啪。”又是一枚棋子落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將歐陽潯的思路扯了回來。
他緩緩地轉眸看向對面的南鬥,有些不解這已是南北二斗兩位老者之間的第二十七次對弈了,之前二老落子無聲,對弈無聲,讓這偌大的七星秘境整日裡都是靜悄悄的,靜的令人心底發寒。可如今……
“南鬥,你這麼大火氣做什麼?”歐陽潯眼底尚未浮現出明顯的疑惑,北斗的聲音便響了起來,似乎也是對南斗方才落子發出的那一聲頗爲不滿。
南鬥微微擡起眼皮覷了北斗一眼,又看了一眼歐陽潯,才道:“怎麼,許這小子嘰嘰咕咕,就不許我下棋落子發出一點兒聲音的?”
“……南鬥。”北斗怔了一下,隨即長嘆一聲,道,“我以爲這麼長時間過去了,你也該想清楚了。”
“想清楚?到底是誰沒有想清楚?當初若非你胳膊肘向外拐,如今我們需得如此苦惱嗎?該好好想想的是你吧,北斗!”南鬥沒好氣地瞪了北斗一眼,顯然是又想起了五年前的大好機會白白溜走的事情,頓時火氣又噌噌地向上冒。
“喂喂,南鬥,你不要這麼不講道理嘛!”北斗似乎是一見南鬥冒火便會開始插科打諢嬉皮笑臉的,歐陽潯這些時間待在這裡,對於這種時不時便要上演一次的“另類友誼戰”很是無奈,當下只聽北斗又道,“當初你也被那個混小子打傷了,難道你想我一個人上前去跟他交手嗎?”
南鬥聞言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什麼就又閉上了嘴巴,啞口無言。
北斗說的不錯,南北二斗雖是共同運轉七星棋陣,可北斗司人間和平,他南鬥司世間戰爭,原本他便是武道派,而北斗除卻會佈陣會下棋會掐算天命,對戰卻是實實在在的菜鳥一隻。就算當日北斗真的與闖陣的銀眸小子和天煞之星對上,其結局也不會有多少改變。說到底,還是當日的天煞之星命不該絕啊。
無奈地搖了搖頭,南鬥下一刻卻又想起了什麼一般,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北斗身後的歐陽潯,直將一直沉默乖覺的歐陽潯瞪得莫名其妙:“那你放這個小子進來幹什麼?!”
北斗聞言卻是苦笑一聲,道:“南鬥,這件事情你可不能全怪我。傅小子帶他前來,你我又看到了他的誠心,何況你不覺得,此一次的天煞之星太過奇怪了嗎?根據這小子的描述和猜測,我覺得……如果不是那個人插手,這世間便存在另外一個……和我們一樣的人,正妄圖借天煞之星現世的禍亂,計劃着不爲人知的事情。”
“那不可能。”南鬥想也不想地搖頭否定,“這小子很明顯是站在天煞之星那一邊的,北斗,莫要告訴我,你真的打算幫他。”
“南鬥。”北斗忽而輕嘆一聲,擡眸很是認真地望着他,“我們在此處,真的是對的嗎?”
“你說什麼?”南鬥皺眉。
北斗緩緩擡起眼眸,望着頭頂鬱鬱蔥蔥的榕樹,聲音裡帶着一絲迷惘與喟嘆:“我們早不屬於這個世界,卻留在此處千百萬年,重複着沉睡、甦醒、懲處天煞之星、消弭天煞之星存在的痕跡、迫使天下從亂世中解脫,恢復和平……我們正在做的這件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是我們二人自古以來的使命。”南鬥萬分詫異地白了他一眼,理所當然,“這是爲了天下蒼生,即便犧牲個把天煞之星,我認爲那也是值得的。”
“可是南鬥”北斗站起身來,擡起右手在面前的棋盤上輕輕拂過。
歐陽潯站在北斗身後,面上表情一直安安靜靜,然在北斗的手拂過之後,他陡然瞪大了眼睛,望着那棋盤,張着嘴巴,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棋盤不過一尺見方,上面的棋子不知何時不見,只有一幕幕畫面閃過。畫中有人類、鳥獸蟲魚、花草樹木,還有戰爭、流血、國家、殺戮……一幕一幕,極快地在眼前閃過,而從一開始到後面,歐陽潯發現似乎人們的穿着、吃食越來越好,而戰爭的規模和國家的大小也愈來愈大……
“這、這是……!”歐陽潯驚訝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北斗指着棋盤道:“雖然因我的‘一時之仁’,曾有八次規模不同的動亂,可南鬥你看”他擡手指着才浮現出的一個畫面,“每一次動亂過後,百姓們在傷痛之餘纔會反思,而動亂之後,百姓的整體生活都會比之前要好上一些。南鬥,或許”
他微微掀了掀眼瞼,望着依舊坐在對面的南鬥:“或許戰爭是會促進這世界發展的,南鬥。”北斗語重心長,聲音裡帶着些微的了悟與喟嘆。
南鬥卻依舊只是皺着眉,沒有說話。片刻後,他道:“喂,小子,你想要自己的家園燃起戰火嗎?”
這話,卻是在問歐陽潯的。
歐陽潯一愣,擡手指了指自己:“前輩是……問我?”
南鬥翻了個白眼給他,沒好氣道:“廢話。”
歐陽潯默默地縮了縮脖子,道:“當然不希望。”他這話話音未落,南鬥便看了一眼北斗,眼神裡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好似得意般的神色。然歐陽潯卻皺着眉,又道:“可是南鬥前輩,晚輩不得不承認,方纔北斗前輩所言是正確的。”完全不顧南鬥又一次丟過來的白眼,歐陽潯面色平靜地道,“因爲晚輩有牽掛,親人、朋友,晚輩不想他們出事。戰火一旦燃起,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即便是爲了國家的發展、社會的進步,對於生活在戰爭年代的人來說,這代價也實在太大了。只是,戰爭與禍亂,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被完全避免的。二位前輩爲普天蒼生着想的心情,晚輩實在很是敬佩,但若是對歷史發展施加外力干預,或許結果會適得其反。”
南鬥皺着眉頭,震驚地看着他,而一旁的北斗卻是不住地點頭:“沒錯,事實上這個問題,很久以前我就在考慮了,南鬥。”他輕嘆一聲,道,“你還記得四百年前的那個天煞之星嗎?當時你我二人合力將他送進棋陣,闖到第五關時,他便力竭而死,可在死之前……”
“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北斗。”南鬥忽然開口打斷他的話,擡手揮了揮,將棋盤恢復原樣,道,“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阻止天煞之星禍世,其他的,可以容後再議。”
北斗定定地望着南鬥,直到後者有些不大自然地移開了視線,他才悵然道:“南鬥,你怎麼就不明白呢?我說的就是現在的事情,這白詩纓是個不錯的孩子,只不過遭遇有些悲慘,性子又稍稍執拗了些,算起來她當是最不願天下大亂的那一個,而且一旦亂世來臨,她甚至有可能是解決戰事的契機!何況有月神的後人在她身邊,我不認爲我們能夠輕易取了她的性命,抹消她存在過的痕跡!你要知道,要想一切回覆原狀,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你我都沒有讓時間倒流的本事,這世界上也不可能有人能夠讓時間倒流!時間在前進,所以世界纔會前進!我們正在努力維持的不過是短暫的和平,相反我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將許許多多的矛盾都強行積壓下去,只怕將來有一日爆發之時,會地崩山摧,天地覆滅啊南鬥!”
這是性子一向溫和寬厚的北斗,第一次如此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