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冥明珠!
蒼冥山是那個人的雨纓宮所在,蒼冥山便是那個人的代號。
明珠、明珠……掌上明珠,心上明珠,一生的明珠。
僅僅四個字,那個人的心意便如此躍然眼前。
她是那個人的蒼冥明珠,非是琉風的明珠帝姬,非是旁的什麼,只是蒼冥山的明珠,雨纓宮的明珠,白詩纓的……明珠。
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玉簪,夏曉雨擡起一隻手掩住嘴,痛哭失聲。
可如今,她即便知曉了一切,一切也已經回不去了。
窗外闌珊的細雨,漸漸地瓢潑而下。
忘炎國與隱霧國相鄰的邊境。
再向前十數裡,便是他忘炎的國土了。
宮鶴烯一襲銀甲騎在馬上,緩緩地回眸。身後跟着長長的軍行,沉重的腳步聲在黃沙路上踢踏着,士兵們的情緒都很低落。
他長嘆一聲,眸光暗沉,神色卻愈發陰鷙。
自他執掌東宮以來,還從未遇到過如此這般沉重打擊的挫折。二十門火炮只餘下三門,一百人的炮兵團也只餘下不到十人,他的私編盤蛇軍此一役損失近八成,如此沉重巨大的代價,竟然無功而返。
對方不過空有不到兩萬人的守軍,一座孤城。他坐擁十萬大軍,甚至還擄了明珠帝姬,可不曾想,他竟然敗得如此迅速,如此詭異,如此……徹底。
如非父皇老糊塗,如非他心存一絲念舊,也或許,情況便會不同。可那“如果”都是不存在的,輸了,便是輸了;敗了,便是敗了。這毫無懸念,容不得他尋一絲藉口。
宮鶴烯回過眸來擡眸望向遠方,綿延到天邊的黃沙道路上一派荒涼,只有風聲與腳步聲在耳邊毫不停歇地呼號着,讓他的心也跟着漸漸冷硬。
白詩纓。
從此,這世上只有魔君白詩纓,再無他尚有一分歉疚與牽掛的,小丫頭月菱吟。
他宮鶴烯生來便是銀眸重瞳,才華無雙,氣度絕代。他是這個時代呼喚的帝王,他是命中註定的天子,他,絕不會再輸。
擡手,馬鞭前指:“都給本宮打起精神來!全速,前進!”
這天下,這江山,這世間,終有一日,定會成爲他的囊中之物!終有一日,天下百姓定會匍匐在他的腳下虔誠地叩拜!終有一日,他定會成爲千百年的歷史上最出色的帝王!
忘炎國,月見城。
皇城禁苑,祭月殿。
寬敞的大殿裡朱漆紅柱林立,正上首的牆壁上懸着一幅畫像,畫上是一名身着雪色雲袖蓮葉擺長裙的美麗女子,女子手中輕執一柄圓面小羅扇,微斂眼瞼,眼睫微翹,脣角的笑意淺淡如風。
懸榻之上依舊盤膝端坐着一名銀髮白袍的男子,容姿絕代,似非人間應有。
懸榻之前,畫像之下的香案上正擺放着一隻香爐,中間插着三支香,火光明明滅滅,煙霧盤旋繚繞,正在緩緩地燃燒。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挺直脊背盤膝端坐的男子卻沒有動,依舊闔着眼眸,似是在沉思一般。
來人放下手中拿着的東西,撩起衣襬雙膝跪下,有些蒼老的聲音微顫着喚:“師傅。”
一襲白袍的銀髮男子依舊闔着眼眸,輕聲道:“起來吧。”
“是,師傅。”老人垂眸應聲,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垂着腦袋候着。
“如何?”無月祭司問道。
老人答道:“弟子……下不了手。”語氣猶疑,卻帶着一絲無奈。無月明白,身後的老人沒有欺瞞。頓了一頓,那老人又道:“弟子沒用,請師傅責罰。”
“責罰你,又有何用。”無月緩緩睜開眼眸,一雙溫柔似水的眸光流連在面前不遠處的那一幅畫像上,脣角的笑意若有似無,說出口的話語也依舊沒有波瀾。
老人愈發侷促了,卻訥訥地不敢說話。
無月輕嘆一聲,又道:“當年那麼活潑勇敢的孩子,怎麼如今走過了大半人生,竟變成這般畏首畏尾的模樣。”
平平淡淡地聽不出半點責怪的語氣,然而老人卻明白,師傅已經生氣了,在責怪他呢。可這也不是他想要的,早先帶着一身學成的本事離開師門時,師傅便已經囑託過,既然離開,便莫要再回。可如今,他卻回來了,不僅回來了,還沒有將應該做的事情做好,反而丟下一堆爛攤子,像是逃跑一般,回來尋求師傅的指點。
無月輕嘆一聲,又喚:“塵兒。”
老人聞言一怔,隨即眼眶一酸,連忙應聲道:“弟子在,弟子在,師傅……”
“下不了手,便說明你修行還未到家,還不能無慾無求,古井無波。”無月如是道,身後的老人聞言只得垂頭:“師傅教訓的是。”
然無月並未接他的話,而是又道:“可這也說明,你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這一句,明明是平淡的陳述語氣,卻不知爲何,老人聽出了一絲欣慰與寬心。
他詫異地擡眸,卻正看見銀髮男子緩緩轉過身來,脣角的笑意彷彿傾倒衆生:“如此,爲師總算沒有鑄成大錯。”
“師傅?”老人越聽越糊塗了。
無月擡起手,微微擺了擺,笑意淺淡地近乎於無:“我對菱吟和遠蕭,虧欠太多。”扯了扯嘴角,無月的笑容漸漸苦澀起來。
那老人愈發地一頭霧水,卻依舊耐心地聽下去。
“逆天改命這種事情,僅有南北二斗還不夠,塵兒。”似乎有些累了,無月輕輕地闔上眼眸,如是道,似是陳述,又似是提點和暗示。
那老人這一下卻立刻便懂了,當即變了臉色:“師傅,這……”
“塵兒,你可曾記得,小時候你問爲師,爲何一定要延續天機一脈,心繫蒼生嗎?”無月緩緩地睜開眼眸,一片清明的眸子裡暗沉無邊,卻又彷彿頹唐地令人心疼。
那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道:“弟子還記得,師傅當時的回答是這是您虧欠蒼生的。”
“你還記得。”無月輕輕地笑了,似乎很是愉悅,“不錯,爲師確實虧欠了蒼生。”
“那……”
“塵兒,你還記得曾經你反駁爲師,道人皆有私心,永遠一心爲公是絕不可能的。”無月又道,面上的神色溫軟而柔和,好似曾經回到了那一段時光。
老人的臉微微地紅了,沒有答話。然無月也不介意,只是長嘆一聲,道:“塵兒說得對極了,人……總是有私心的。爲師在這人世已經數百年,凡事皆是爲了天下蒼生考量,如今,是該任性一次,自私一次了。”
他話說到這裡,老人便已經完全明白了。
“師傅!?”老人有點不敢相信。
然無月已經漸漸轉回了身子,闔眸沉思,只擡起一隻手輕輕揮了揮,便再也不發一語。深知自己師傅脾性的老人無奈,只得再度雙膝跪下,認認真真、恭恭敬敬地向無月磕了三個響頭,而後拿起手邊的東西,站起身來:“師傅保重,弟子走了。”
無月沒有應聲,紋絲不動。
老人紅着眼眶,緊緊攥着手中的長杆,轉身向殿外走去。待走到殿門口,凜冽的風吹起來,將那垂下的布幡鼓起,“譁”一聲,白底黑字,斗大地飄揚在空中。
天機算。
隱霧國與琉風國的邊境交界處,連雲山脈,青竹山。
山高千丈,山頂覆有終年積雪,生有千年雪蓮。這不過俗塵世人所知的青竹山,而在青竹山頂,實有一座冰宮。
此刻,晶瑩剔透、美輪美奐卻冰冷徹骨的冰宮中,一道白色的人影端坐在一面冰壁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搭在膝蓋上輕輕地敲擊着,望着冰壁的絕美面容上浮着一絲近乎冷酷的笑意。
“啊啊,小傢伙果然不乖呢。”冰冷如金石般的聲音響在一絲生機也無的冰宮裡,一陣一陣的回聲緩緩盪漾而起,“之前還算安分,這一動了心,居然敢打本座的主意了吶。”
“所以,本座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你不能動心吶。”
冰冷的玉指緩緩地擡起,輕輕觸在冰壁上顯現出來的那一幕幕場景中的白衣女子面上,漸漸消散的尾音裡帶着無法言說的冰冷。
忘炎國西境,蒼山山脈。
西來峰,蒼山派山門,演武場。
山風凜冽而過,挾着寒意刮過人們的臉頰,冷地生生地疼。
蒼山七聖擺好的陣法,便是上古傳言的八卦陣﹡缺,蒼山派自古成名,便共有八座主峰,一座尚峰。
尚峰爲玉蓮峰,峰頂爲只有歷代掌門知曉其存在的玉蓮秘境,秘境又名七星秘境,實乃南鬥與北斗二位仙人沉睡之地。普天民衆認爲天方地圓,南方與北方各有七星。而南鬥與北斗便是各自掌管南鬥七星與北斗七星的神仙。傳言南北二斗十四星所司乃人世和平、禍亂與戰爭,故在人間蒼山派的玉蓮秘境沉睡。一旦亂世將起,禍星降世,二位仙人便會設法維護世間和平,拯救蒼生。其七星棋陣,即爲此所設。
其他八座主峰分居蒼山派的開山之祖及其七位最出色的弟子,每個人皆本領不俗,蒼山派開山之祖天賦異稟,通曉古今,擅兵法戰陣、天文地理、數理醫藥、奇門遁甲等術,八卦陣即爲八座主峰的主人可聯手運功對敵的一套武功。後來,這“八卦陣”流傳至今,每一代居住八大主峰的蒼山派掌門與長老們皆要修習此武功。然到閻飛昌這一代,逸封長老早於八年前逝去,故而八卦陣並不完全,此刻擺在衆人眼前的,是經由閻飛昌的前代師祖改良的八卦陣﹡缺。
八卦陣大名流芳百世,然其真正面目卻鮮少爲人所見,故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要一睹八卦陣真容。然在閻飛昌與六位長老齊聲斷喝的同時,他們所站的演武場中間忽然被一片朦朧溫和的白光所包裹,衆人只看見閻飛昌等蒼山七聖皆是雙腳分開,穩穩地站在原地,每個人都將右手放在胸前握拳,只豎起食指與中指,閉着眼眸口中唸唸有詞,每個人面前都漂浮着各自的青色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