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那華美白裳的絕色公子並肩而行的一襲玄裳的男子擁有極俊逸的眉目,膚色白皙如暖玉,一雙深邃蒼茫如夜空一般的眼眸恰到好處地嵌在那一副令人心旌搖曳的俊逸面容上,一眼望去便要不由自主地迷失其中。高挺的鼻樑,線條優美而冷冽的薄脣勾勒出一道高深莫測的笑意,似冰冷,似溫和,一如那深邃眼眸中浮着的神色那般,耐人尋味。
一襲剪裁合身的墨色綢緞廣袖錦袍,暗金與亮銀的紋線交織着勾勒出繁複高貴的花紋,將他一身凜冽而高貴凌然的氣勢恰到好處地襯托出來。隨着悠然的步伐,墨色錦緞廣袖在身側劃出美麗的弧度,連帶着衣袍線條的起伏,望過去便彷彿似有一汪深潭漸漸泛起漣漪,在如纓月色下熠熠生輝。
甫一踏入寬敞的大門,雪色錦靴與墨色錦靴甫一落地站定,四周景色便驀然一變。鳳軒眸光陡然一沉,白詩纓脣角卻勾起一抹不甚在意的淺笑,輕輕啓脣:“攬月。”
一襲淺淡藍紫簡單衣裙的攬月便緊跟着也出現在二人身邊:“公子,攬月在。”
“自己小心。”白詩纓眼瞼半斂,墨玉眸子裡浮光躍金,流光瀲灩,如是叮囑道。
攬月心中一陣溫暖:“是,公子。”
鳳軒立在一旁,見此情況,不禁微微挪了一步過去,脣角浮起一絲狡黠的笑意:“纓兒,你偏心吶都不叮囑我小心一點?”
白詩纓依舊半闔着眼瞼,卻微微側眸想要丟個白眼給他,卻不想正望見緊挨着自己的鳳軒深邃蒼茫的眼眸,還有那一副玉容上三分認真七分玩笑的神情,心中不知爲何彷彿有清風微拂,驀地,某個角落微微地柔軟起來。
在心底無可奈何地輕嘆一聲,白詩纓垂眸掃了一眼被鳳軒緊緊攥着的手,脣角笑意微微加深:“若你不小心,那便讓攬月來護着我便是。”她說着,輕輕地動了動微微冰冷的手指,意欲將自己的手從他溫暖的手掌裡抽出來。
鳳軒忙再度緊了緊攥着她的手,劍眉一挑,側眸瞥了一眼正四處張望,脣角卻浮着止不住的笑意的攬月,輕嘆一聲,望向白詩纓的眸子裡浮上一層淺淺的無奈和淡淡的笑意,脣角卻狡黠地一笑,手腕一用力,便將身邊的白衣人兒攬入懷中,甚是溫和卻傲然地道:“這世間除了我,還有誰能真的護住你?”
白詩纓聽着他從未說出口的狂妄話語,有一點點失笑,然還不待她答話,鳳軒又道:“何況真有敢染指你的人,本君也絕不會給他留一丁點兒可能!”
白詩纓微微一怔,驀地擡眸望他。
若、若是與雪山之上的那人對上,眼前這副令她心動的俊逸出塵的容顏,這個讓她眷戀留念的溫暖寬闊的懷抱,還有這讓她不禁沉湎的溫潤好聽的聲音,會不會……
眼前驀然閃過一副眉間點砂的妖嬈容顏,滿面的鮮血,慘白的薄脣,黯淡無光的琥珀色眼眸,記憶裡令她驚顫到全身冰冷的那種悔恨與驚惶驀然涌上心頭。白詩纓全身一顫,此刻墨玉瞳仁裡映出的這副俊逸容顏不知何時已染滿了血色,她腦袋空白了一刻,只覺得全身原本便微涼的血液此刻更是冰冷了個通透。
白詩纓怔怔被鳳軒攬在懷中,擡起的墨玉眸子裡,驚懼、茫然、惶恐、不知所措,一時間溢滿了那一雙無論何時都雲淡風輕的清淺眸光。
“纓兒?”鳳軒蹙眉,出聲喚道。
他攬着她,自是感覺到了她此刻的顫抖與驚惶,還有陡然蒼白的面色和驟然下降的體溫,以及那倏然便瀰漫開來的淺淡蓮花香氣。
發生什麼事了?與這突然變化的景色有關麼?這個地方所佈下的陣法是什麼?是能讓人看到幻象的陣法麼?那麼……幻象難道是與夏曉雨有關的?
他實在想不出除了有關夏曉雨,還有什麼人、什麼事,可以讓她露出這樣的神色。
如此一想,鳳軒立時焦急起來夏曉雨是她唯一的弱點,若這個詭異地方真如他方纔所想,那……這個陣法尚且不知會不會致人死地,若是那樣的話,他要如何才能將她從幻象裡喚回?
越想便越擔憂着急,越想便越不敢繼續想下去,鳳軒抓着白詩纓雙肩的手漸漸地加大了力氣而不自知,只劍眉緊蹙,一雙深邃眼眸死死地鎖住眼前白衣人兒的神色與眸光,腦海中則是不斷旋轉着各種各樣的方法。
然這不過片刻時間,鳳軒尚且還在思慮沉吟,白詩纓卻陡然回過神來,鳳軒尚不及舒展眉峰,卻被白詩纓一把推開。
他一怔,她便已然拂袖轉身,背對於他了。
鳳軒不解地微微揚眉,輕聲喚道:“纓兒?”
片刻,那背對着他的白衣人兒清冽如常的聲音響起:“開始破陣罷。”雲淡風輕地彷彿方纔所有,不過是浮夢一場,不曾真正發生過。
然而鳳軒卻敏銳地讀出了這短短一句話中透出的徹骨涼意,還有他已許久不曾體會到的生分與疏離。
纓兒,似乎在疏遠他。
鳳軒狠狠地蹙起眉峰,還待再說些什麼,那一襲雪色華裳便已然拂袖行去,身後一直沉默的攬月也不做聲地跟了上去。他無奈輕嘆一聲,只得將這個問題暫且放在心底,眼下最重要的是破陣,進蒼山派尋玉蓮秘境中的南鬥和北斗那兩位前輩。
玄色衣袂一揮,他快步追了上去。
琉風國,西豐城,虹都酒樓。
虹都酒樓乃唐家在琉風國的名下產業之一,前不久琉風國危,西豐城困時,唐家現任家主唐崢將家產盡數捐入國庫,如今這虹都酒樓便也算得官家產業了。
這一日,琉風國的明珠帝姬包下虹都酒樓,宴請閨閣好友。當然,城中百姓只知虹都酒樓今日不開業,是爲皇室宗親包場,至於這包場的是誰,那就不得而知了。畢竟帝姬殿下乃金枝玉葉,且尚未出閣,怎可拋頭露面,惹人非議?
虹都酒樓三樓。
筵席已開,菜品已上,座中人分別是明珠帝姬殿下,京都四少與御醫院首席林夕,啓習國慕王夫婦與凌王殿下,隱霧畫徵歐陽家的小少爺歐陽雲峰,還有近年江湖非議諸多的雨纓宮左使,“柳枝”盈詩。
筵席的舉辦雖是藉着明珠帝姬的名頭,可真正提議的卻是啓習國的慕王妃,雲容。此刻,雲容正與尹雨公主一同坐在主位上,這自是不合禮法,然幸而在座各位皆是“不拘小節”之人,加之各自相熟,如此並不曾惹出什麼不快來。
酒過三巡,衆人也由一開始的稍稍拘謹到現在放開手腳來,氣氛溫馨許多。沈寒綾坐在唐崢身邊,面上帶着得體的幸福笑容,舉起酒杯向坐在上首的尹雨公主示意:“公主殿下,多謝當日相助。”
尹雨公主自然也微笑着端起酒盞,點頭應道:“舉手之勞,何況如今看着你們兩位如此恩愛,我也覺得很開心。”
“公主殿下說笑了,當日若非公主殿下與……當日若非公主殿下古道熱腸,爲我和崢哥哥計劃打算,努力爭取,只怕如今我與崢哥哥……”沈寒綾似是想到數年前自己與唐崢之間苦戀的困難重重,不由紅了眼眶。一旁唐崢伸手將她攬進懷中,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自家娘子,畢竟給他們造成那樣傷痛回憶的是他們各自的母親。
“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只要你們如今生活幸福美滿,不就皆大歡喜嗎?”尹雨公主撇撇嘴,有些不以爲意。畢竟她不曾知曉沈寒綾與唐崢之間的故事,雖是當初她與沈寒綾約定要聽他們的過往,卻因爲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始終未能得成所願。
雲容也點點頭道:“小雨說的沒錯,人生不可能重來,最重要的是現在和以後。”她看了一眼沈寒綾和唐崢,便回眸看向自家夫君,脣角帶着溫柔的笑意,“只要現在和以後好了,以前再多的苦難與困厄,都可以拋到腦後,不要拿過去懲罰自己。”
雪慕遠見自家娘子看過來,脣角勾起一個溫柔的笑,也道:“確實如此,唐兄既是與唐夫人已經苦盡甘來,自當好好珍惜現在,打算未來,莫要再固守以前了。”
沈寒綾聞言,眨了眨眼睛,面上已然帶笑:“誒?我只不過是想起以前有點點感傷罷了,纔沒有要固守以前呢。”那笑意裡,竟是帶着一絲惡作劇的意味。
尹雨公主聞言白了她一眼:“只是感傷能把眼睛都感傷紅了?那些難過傷心的記憶還要着做什麼?直接忘掉就好了,記着便是白白惹自己不痛快。”
“公主殿下此言,子凌當真不敢苟同。”一直搖着扇子笑眯眯當木頭人的王子凌忽然說話了,見尹雨公主將目光投向自己,他手中的扇子漸漸搖得慢下來,面上帶着一副好似故作深沉的神情,“每個人的每一段經歷都是十分寶貴的,不管是痛苦的還是快樂的,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怎可輕易捨棄?”
雪凌宇聞言卻是瞥了他一眼,不待尹雨公主說話便自顧自地搖頭,將手中酒盞中的酒一飲而盡,斜飛入鬢的眉毛一揚,道:“人生得意須盡歡,我自己覺得開心就好,想忘就忘,不想忘就不忘,哪來那麼多感慨!”
尹雨公主眸光一轉,卻並未說話,倒是坐在她身邊的雲容聞言微微笑起來:“七弟一直都這般灑脫,倒真教雲容羨慕。”雪凌宇眉毛微挑,卻又聽雲容輕嘆一聲,道,“只可惜,這世上能做到像七弟這般瀟灑的,怕是沒幾人。”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走的路,何必管別人如何。”一直悶聲喝酒的上官逍忽然放下酒杯,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