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軒在心底長嘆一聲,站在了白衣公子的面前,緩緩地伸出手去。
那一隻手掌白皙如玉,修長溫潤,指骨分明,紋理清晰,彷彿上佳的玉雕一般無瑕。玄色的衣袂微褪,輕垂,泛着美麗光澤的玄色絲綢映着微涼的月色,竟彷彿月下的湖面一邊,波光瀲灩,令人心醉神迷。
白衣公子空洞茫然的墨玉眸子裡漸漸地映出這樣一隻手掌,一片空白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又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她下意識地擡手,似乎是打算將自己的手放進那白皙修長的手掌裡去。
然,不經意,觸到那擡起的纖手上滿目殷紅,黏稠的、微微有些風乾了的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她驀地一怔。
這是……什麼?
下意識地,擡起的手,微微地向後縮了縮,幾不可見。
然,月下笑得滿臉疼惜的玄裳男子看見了,心底驀地一酸,他不由分說地伸手將她滿是血污的手攥進手中,隨後一把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懷中,緊緊擁住。
瞬間的呆怔後,白詩纓陡然回過神來,開始掙扎。
然鳳軒緊緊箍着自己的手臂,將她的掙扎全數壓下。
死死地咬住薄脣,低低的聲音響起,空落落地,卻又彷彿帶着一絲小心翼翼與痛苦:“有血。”她被他擁在懷中,看不見他的面容,面上一派茫然。
“那又如何?”誰曾想,他卻立刻便接了話。
她被他這四個字噎住,蹙起纖細的眉,片刻後彷彿是解釋一般地道:“髒。”
聲音淡漠地沒有一絲感情。
然,他卻偏偏聽懂了,也察覺到了,低低的悶笑聲響起,他的下巴輕輕地擱在她的發頂,聲音溫和柔軟:“纓兒。”
他喚她,滿心疼惜與柔軟。
她在說她滿手鮮血,揹負着無數條人命,罪孽深重。
他沒有再出聲,她心底一黯,微微動了動,卻忽地聽他道:“纓兒,我愛你。你所珍視的,便是我所珍視的;你要守護的,便是我要守護的;你所揹負的,便是我所揹負的。你答應過我,你不能拋下我一個人。”
她怔忡,在他懷中忘了掙扎,只是睜着墨玉般的眼眸,直至流光蜿蜒滿意,心上巨大的傷口漸漸地、漸漸地,痛到麻木,卻溫暖地讓她想要落淚。
夜幕黑沉,弦月高掛。
這一座彷彿空城一般的死城裡,燈火通明,血腥漫天。有兩道身影在夜色的掩護下落在滿地屍體中間,一藍一綠,見到如此人間地獄的慘狀,皆是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神情肅穆。
蒼山山脈。
馬車沿着山路蜿蜒而上,攬月抱劍坐在車前,冷眼望着前方天色黯淡。一旁趕車的冷希不時擡手捋一捋自己的胳膊,臉色也有點發白,似是被早間這山上的寒氣凍着了一般。偌大的山間,一時之間竟只有馬車的車輪軲轆轆滾過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之中,這點聲音反而竟似被無限放大,聽在人耳中,甚是有些詭異。
遠遠地,冷希望見了蒼山派的山門,打着早到早休息的算盤,冷希不禁將手中的馬繮拉得緊了些。
然,就在此時,身後車廂中忽然傳來一道清冽淡漠的聲音:“停車。”
冷希一怔,隨即按照吩咐一勒馬繮,“籲”了一聲,而後跳下車來,語帶疑惑地道:“公子?”
攬月跳下車來,伸手打開了車門,隨即修長白皙的手指挑起車簾,扣住門扉,一襲玄裳的俊逸男子率先探出身子,輕盈地跳下了車。他隨即轉身,一襲雪裳的絕色公子便搭着他伸出去的手,也跳下車來。
“你們在這裡等着,本宮自己……本宮與右使一同前去蒼山派便好。”一襲雪裳的束冠公子言至一半,觸及到身邊男子驀然沉下去的眸光,下意識地便改了口。然這話音甫一落,她便反應過來,下意識地蹙眉,面上閃過一絲懊惱和窘迫。
一旁的玄裳男子見她自覺改口,脣角原本浮着的狡黠與算計便盡數化作了得逞般得意洋洋的弧度,看得那白衣公子,愈發地懊惱了。
她最近是否有些太過放縱自己了?
總想着時日無多,稍稍放縱一些,權當算是對自己的一點點補償與慰藉。然如今,事態似乎有些不受控制了……她一向自制力很好的,可最近,頻頻在他面前失去冷靜與自持,總是會被他的思維帶着走,縱然、縱然這是自己在心中默許的,卻也……實在太危險了,不管是對他,還是對自己。
攬月在一旁望見這般情景,脣角勾起的笑意點點看得冷希莫名其妙,直皺眉頭。
“冷希留下看着馬車,攬月隨同保護纓兒。”鳳軒見白詩纓垂下眼睫默不作聲,只當是她在爲方纔的那一句話害羞,脣角一勾,心情甚好地吩咐道。
白詩纓聞言卻擡眸掃了一眼甚爲贊同的攬月,纖眉微蹙:“攬月就不用隨同了。”聲音清冽中帶着一絲幾不可察的詢問意味,卻又帶着一絲權威動搖的惱怒。
然,鳳軒尚未開口表示不贊同,攬月便已出聲:“攬月是爲公子的貼身侍女,當寸步不離。”秀麗的面容上是一片清冷淡然的神色,然那一雙淡棕色的眸子裡卻浮着一層堅決的光芒。
鳳軒脣角帶笑卻並不言語,白詩纓望了攬月片刻,似是有些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脣角的淺淡笑意有些微的透明。
三人轉身便向着山門飛身而去,只留給冷希三道迅速遠去的飄然背影。
過了片刻,那三道身影已然飄至蒼山派山門之前時,冷希才陡然回過神來,站在原地,擡頭望了望天,有垂眸看了看手中攥着的馬繮,再側眸看了看站在他旁邊無聊地用蹄子刨土的兩匹馬,心裡一片欲哭無淚不公平啊!爲什麼只有他要被留下看馬車啊啊啊……
蒼山派的山門高大宏偉,看上去大氣磅礴,透着一股沉澱了數百年曆史的厚重感。朱漆鐵皮包裹的大門此刻正緊閉着,白詩纓等三人落在山門前站定,見眼前這番景象,不由皆是微微沉了沉眸光。
攬月上前一步,擡手叩響了朱漆大門上的巨大門環。
咚,咚,咚。
沒有人應答。
攬月蹙起眉頭,轉眸看了一眼身後相攜站立的玄裳與雪衣,再得到二人肯定的眼神後,攬月微微退後一步,雙手抱拳,朗聲道:“雨纓宮前來拜訪蒼山派掌門閻老前輩!”
落字在空氣裡打了幾個迴旋兒,山間清風拂過,聲音漸漸消散無形。
依舊無人應答。
攬月見此狀,提高了聲音再度朗聲道:“蒼冥雨纓宮,前來拜訪貴派掌門閻飛昌閻老前輩,若有人在,煩請開門通報一下!”
依舊無人應答,更無人開門。
攬月眸中閃過一絲怒意與冷意,沉默片刻,再度拱手鞠躬,將聲音再度提高,恭敬萬分地道:“蒼冥雨纓宮前來拜訪貴派,望請開門通報!”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依舊無人應答。
攬月心頭驀地一把火起,直起身子,右手一拍腰間劍鞘,銀劍攬月應聲震動,下一刻便自行出鞘,嗡鳴不止。攬月右手一擡,便將銀劍握入手中,屏息蹙眉,氣沉丹田,而後,銀劍出擊,如雷霆萬鈞般,擊在朱漆鐵皮包裹的木門上,帶起一片星火四濺,稍嫌刺耳的金戈之聲大作。
然不過一眨眼工夫,攬月便已然挽手揮劍,在空中甩出一個劍花之後,回劍入鞘。
瞬間的靜默後,轟然一聲,那一扇歷史久遠的朱漆鐵皮包木的蒼山派山門便四分五裂,緩緩倒下,發出更大的“哐”一聲的聲響,灰塵四起。
攬月暗自輕喘一口氣,平息了有些急促的呼吸,依舊冷着一張清秀的秀麗面龐站在門前,瞪着那朱漆大門的目光似要將它生吞活剝了一般。
片刻後,煙塵散去。
白詩纓眼睫微垂,眸光輕掃那倒在不遠處四分五裂的、被切割地十分整齊的門板,再對上攬月驀然迴轉而來的負罪的眼神,脣角輕勾,綻出一個漫不經心的慵懶笑容,就連說話的聲音和調子都充滿了懶散一般:“攬月的武功又精進了,有這等本事,本宮很是放心呢。”
攬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大明白白衣公子所言何意。然白詩纓也不解釋,全當沒有看見攬月畫着大大問號的眼眸和麪容,只擡眸雲淡風輕地掃了一眼煙塵落地後顯現出來的蒼山派大門內部的情況,墨玉眸子裡浮着陰晴不定的神色。
攬月微微蹙眉,將眸光投向一邊不曾出聲的玄裳男子,卻見鳳軒僅是勾着脣角溫柔似水地望着身邊的白衣公子,心下一怔,隨即瞭然,當即便向白詩纓拱手行禮,語調裡帶着一絲欣喜:“多謝公子誇獎。”說完這一句話,她便腳步輕移,站在了白詩纓身後。
鳳軒側眸望着身邊的絕色人兒,脣角含笑,就連眉梢眼角都氤氳着笑意:“纓兒,我們進去罷。”
白詩纓眸光微微沉黯,脣角卻勾起一抹有些邪肆魅惑的弧度,清冽的聲音帶着淡淡的興味響起:“嗯。”
雪色華裳之上,花紋華麗繁複,毛茸茸的衣領將白衣公子素白如玉的面容襯得更勝九天謫仙,風儀落落,緩步行向倒下鋪在地面上的朱漆大門,纖塵不染的雪白衣袂如雲舒展,隨着她優雅的步伐在身側劃出令人心神沉迷的美麗弧度。
如此清雅風姿,如此傾世風華,這世間除卻魔君白詩纓,不做二人想。
纖長微翹的眼睫,弧線優美的丹鳳眼,如墨玉琉璃一般的瞳仁,和男子相比略顯嬌小的鼻頭,脣線優美色澤粉白的薄脣,微尖的下頜,白皙如冰玉的面龐,還有快要垂到腳踝的三千如墨飄逸青絲。如玉面容上那一抹似是而非的淺淡笑意那般雲淡風輕,卻彷彿氤氳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魅惑與慵懶,彷彿那人僅僅是向那裡一站,便自成一道極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