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夢囈
一片霧濛濛的黑暗裡,雲琉雅發現自己赤着腳,站在蜿蜒沒有盡頭的上坡路上。
她拖着繁複的裙角,好不容易爬到頂端看到不遠處泛白的霞光,擡頭時卻發現在那懸崖頂端的一顆高聳入雲的鬆杉上背對着她站着一個熟悉的背影。
“君臨笙?”雲琉雅試圖喚出聲。
那人沒有迴應,只留給她一頭如瀑的黑髮在風中肆意的飛揚着。
“君臨笙!”她奮力昂着頭,皺起眉頭衝對方喊,“你不要命了嗎,君臨笙。”
她看到對方的衣袂在凜冽的寒風中翻滾起伏,那頎長的身體已經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快下來,君臨笙,你會摔死的!”見對方仍沒有反應,她愈發着急,恨不得爬上去叫那廝下來。可不論她怎麼喊,怎麼軟硬兼施,那個身影始終不肯給出半點回應。
“我服輸了好不好,君臨笙,只要你下來我就服輸好不好!”她昂起的臉上是真真實實的關切和擔憂。
似乎終於爲她的話所打動,那人身形微動,從鬆杉上轉過身來。
因爲距離太遠,她並不能將對方的表情看得很清楚,仍爲對方的動作歡喜着。
只是,她沒有高興太久,那身子似乎突然一凜,驀地不受力地從樹上徑直而下,直直跌入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
“君臨笙!”她大駭道,撲上前去趴在懸崖邊上聲嘶力竭。
她瞪着眼睛望進一片漆黑靜寂,然後瞳孔便不受控制地放大。因爲她自黑暗裡突然瞧到雙熟悉又陌生的眸子。
熟悉,是那裡深紫色的嫵媚瞳仁泛起的絕世光芒,陌生,卻是那眸底如刀鋒一般尖厲的冰冷與狠絕。
“君臨笙?”她試探着出聲,卻被轉瞬間扼住咽喉。
君臨笙從懸崖邊翻身而上,用一雙冷絕的眸子望着她,硃紅的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看來真是愛上我了呢!”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君臨笙,正錯愕着已被那人施禮提起,然後雙腳凌空的,被猝不及防丟下懸崖。
身後那人冷
峻如斯,彎着涼薄的脣角不屑地望着她。
“君臨笙!”雲琉雅驀地坐起身驚恐叫出聲,一張精緻的臉上面色慘白,額頭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雲琉雅氣喘吁吁,目光渙散的呆呆坐在牀榻上。
“是夢?”雲琉雅扯動乾裂發白的嘴脣,皺眉自言自語道。意識在清醒之後,便開始頭痛欲裂。
“額!”她弓起身子,抱住頭,發出痛苦的悶哼。
這是第幾次在君臨笙走後做這樣的夢了。
就像重生之初她日夜做着同一個夢一樣,如今夢裡的君臨笙就像揮之不去的魔鬼一般始終與她如影隨形。
她不害怕看到君臨笙,一如夢裡看到君臨笙站在危險的懸崖邊,她甚至會着急。她害怕的是,當君臨笙的手掌遏制在自己喉間,她第一反應不是恐慌,不是反抗,不是憤恨,而是如釋重負。
她竟然在清醒他沒有真的跌下懸崖。
這纔是真正讓她恐懼的。
因爲曾經的她就是這般義無反顧的在對待那個負心薄倖之人,若不是最後的滅頂之災,她想,她那顆全然撲倒君臨風身上的心怕會永遠不知疲倦無怨無悔的蓬勃跳動着。
她愛上一個人的力量有多可怕,連她都無法預料。就好比那時給她兩個選擇,一個是劃破君臨風的手指,另一個是將她推上斷頭臺,她甚至都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以保君臨風的毫髮無損。
她的愛是把雙刃劍,可以帶給她無窮的能量和快樂,即使爲對方下十八層地獄也甘之如飴。但同時,那也是道催命符,可以輕而易舉結束掉她的性命。
她知道:這個夢是在提醒她,如果繼續任由自己去接近君臨笙而不加以剋制,勢必會重蹈覆轍。
而她,怎麼可以那麼沒用地將自己再次放入牢籠。怎麼可以那麼沒用地因爲那三皇子的簡單一封信就改變好不容易纔下定的決心。
這樣想着,雲琉雅已經紊亂了數日的心湖恢復平靜,波瀾不驚。
“小姐!您怎麼了?”白素聽到聲音急匆匆地跑進來,轉頭瞧向雲琉雅的牀榻
時,卻突然撞上一雙雖如琥珀般亮澤卻森冷到讓人心驚膽戰的眸子。
白素總會不期然看到凌亂過後恢復冰冷的雲琉雅的樣子。此時的雲琉雅尚未梳妝,披頭散髮,面色泛着陰森森的白,在窗口陽光的反襯下,像個積怨甚深的女鬼。
白素心頭突突地跳,被這詭異的目光瞧得毛骨悚然,甚至最後只能僵硬着身體低着頭叫了句,“小姐。”
雲琉雅收回目光,懶懶靠在牀邊的雕花鏤空木邊上,疲倦地闔上眼。半響,意識到那小丫頭仍戰戰兢兢站在那裡後,雲琉雅才無奈嘆口氣,搭搭手,示意白素走過來。
她纖白的手溫柔撫着白素平整的髮髻,無奈道:“是不是,我方纔又嚇着你了。”
白素下意識搖搖頭,反應過來雲琉雅說了什麼後,擡起泛着淚光的大眼睛。
“小姐是不是不舒服啊,不舒服的話,素素這就去請大夫。小姐方纔的樣子,真的很像,很想。”
白素沒有說下去。
“像什麼?”雲琉雅突然好奇。究竟她是什麼樣子,竟每每將白素嚇成這樣。
白素使勁搖搖頭,垂着帶淚的眼睫,不肯說。
雲琉雅木起臉,佯裝生氣道:“你若不說,我便再不要你伺候了。晚上領了銀子走人吧。”
果然小丫頭一聽當真了,小臉又急又怕,只得死死低着頭,從嘴裡半天擠出一句,“像,女鬼。”
女鬼?
雲琉雅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個形容自己,不禁輕笑出聲。她最像女鬼之時,大概是在君臨風嫁禍她暗結朱胎臨死前。那種噬骨挖心也不及萬分之一的痛苦,她至死都不會再體驗。
不過,片刻之後,她心底便遊走出莫名的荒涼和寂寥。
她記起最初看到自己獰笑表情的白素說自己彎起眼睛笑得時候最美,那時因爲君臨笙,而如今自己像個女鬼,竟也是因爲君臨笙。
君臨笙,你明明什麼都沒做,明明距我十萬八千里,明明是我拒絕的你,卻讓我如此惶恐至此。我究竟是應該怪你,還是應該怪自己成了驚弓之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