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戴國將軍尹蘅已消失近百天。
幸虧有那佐將軍將滕月卡的火龍天陣研究的無比透徹,不但在那裡運用自如,還分出新的陣型守護着麒麟關,雖然戴國只是剛開始在大陸上生息,但也很快就站穩了腳。
畢竟,靠海積攢了這麼多年財富的戴國,也算是有着勃發的力量。
只是,戴國同東燕之間的交盟,在尹蘅失蹤後就消失了,宋青書知道了閏涵本意並非真要與戴國交好,而是打着傷害尹蘅的主意,便將他恨的牙癢癢。
只可惜,現在戴國陸軍不成熟,即便是去攻打苟延殘喘的東燕,也是不一定能夠勝利的,唯有安穩的繼續發展,由尹蘅曾經手下的副將莫夜擔起整合陸軍力量的重擔。
陶暖知道,自從李諾遭遇不測,尹蘅也不知所蹤之後,莫夜的心上就堵着一塊大石頭,任是誰也難以幫他解開。
他以前一向貧嘴的,現在一整天可能都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坐在馬廄裡看着被戴國逃兵帶回來的逐月發呆,不用去練兵的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而此時的六孔山,很難分出春夏秋冬,外面隆冬臘月,這裡一片死寂,外面春光明媚,這裡依然是一片死寂。
錢星星已經快瘋了,鬼老醫的住處距離毒牙子的不遠,但如今鬼老醫皮厚的在毒牙子住處邊上重新蓋了一間房子住了過去。原來的住處便給倪達葉和錢星星居住。
每日都需要服用除瘴的藥丸,一連多日曬不到太陽,晚上睡覺時不時牀上會多出一些可怕的動物,錢星星沒幾天就得了神經衰弱症。
但是他不能離開,因爲倪達葉走不開,尹蘅的狀態不穩定,倪達葉不肯離開,要錢星星一個人去闖蕩,結果不用想,基本又會被抓到某處去修城牆。
尹蘅換心後,整整十日沒有醒過來,鬼老醫和毒牙子給的最後期限就是這麼多,畢竟他身體各項狀態都穩定了,心跳經脈狀況都好,只是生命體徵越來越弱,這隻能說明不是他不能醒,而是自己不願意醒。
鬼老醫也覺得自己能幫的都幫了,但也沒必要爲了一個活死人成天佔着一間屋子,便打算挖坑直接將尹蘅埋了。
“你幹什麼!”
鬼老醫正在後院挖坑的時候就聽身後一聲爆吼,他嫌棄的回頭看向倪達葉說:“能別發瘋了嗎?我都說了,十日不醒基本上就等於死了,他挺痛苦的。自己吊着這口氣不肯鬆,我幫他解決。”
倪達葉一腳踢在鬼老醫手裡的鏟子上,暴怒的吼:“你說的什麼屁話!換心又不是身上碰破皮,過幾天就好了,現在的醫療條件,他能醒過來的時間自然要延長!”
鬼老醫耐着性子,看向倪達葉,依然和顏悅色的說:“我知道你這些日子都沒休息好,心情不好脾氣也不好,我不和你計較,但小葉,你必須認清事實,能做的我們都做了,該救的我們也救了,就這麼虛耗着沒有意義,他不會醒來了。”
倪達葉根本聽不進去,煩躁的來回踱着步:“他連植物人都不算,不醒只是因爲太難過,所以出現了短暫的自我意識麻痹,總會醒過來的!”
此時,毒牙子也過來了,很平靜的說:“有時候我覺得他死了也挺好的,如果他對他夫人真的那樣深情,夫人都不在了,他就算是醒過來,被巨大的悲傷折磨,身體也不會好。”
鬼老醫點點頭說:“是啊,都過去這麼久了,李諾那小娃兒要是入了土,估計已經都爛成水兒了。”
毒牙子狠狠的瞪了鬼老醫一眼,鬼老醫也覺得自己這話說的實在是不好聽,倪達葉本來都有些開始認清事實了,突然又爆了,怒目而視的吼:“你怎麼知道李諾死了!”
鬼老醫這回是真的無語了,平日裡倪達葉是最冷靜的,以前一同出去遊歷的時候,哪怕是有生存希望的人,他覺得救活了會痛苦,都不會插手,就是這樣“冷石心腸”的人,沒想到也會變的這麼不淡定。
鬼老醫將手裡的鏟子一扔,搖搖頭進屋去了,再在這裡呆下去,他估計又要忍不住拿針扎倪達葉了。
毒牙子也要走,倪達葉轉身叫住了她:“風七娘對我說的,李諾可能會活過來,是不是真的?”
毒牙子回頭望着倪達葉,輕聲說:“小七居然連這個都告訴你。”
倪達葉認真的望着她說:“是不是真的?”
毒牙子微垂雙眼,再次看向倪達葉的時候沉聲開口:“你可聽過傀儡術?”
倪達葉微一愣,搖頭:“在現代醫學中這是解釋不通的,但確實有病患死而不僵的情況出現,後來我們統稱爲腦死亡。”
毒牙子轉身進屋前對倪達葉說:“你隨我來,我帶你去看一些東西。”
毒牙子的藥材間裡有一個暗門,直通向地下,她拿了一隻火把先一步去,倪達葉緊隨其後,越走越悶,地窖裡有一股很不好聞的**氣味,還有濃郁的藥味。
毒牙子將地窖中還存在的三扇門其中一扇打開,進去之後燃了油燈,倪達葉這才進去了,這裡全都是藏書,牆壁上堆滿了書,合起來差不多三人高。
毒牙子將桌子上的一隻小盒子拿起來交給倪達葉,然後說:“我有三個徒弟,分別精通不同的三門毒學。雖然一開始都師承於我,但如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長。”
倪達葉想要打開盒子,被毒牙子用手壓住了蓋子:“你先聽我說完再看不遲。”
倪達葉點了點頭,毒牙子坐在了屋子內的一張椅子上,示意倪達葉也坐下來。
“爾苗擅長製毒養毒,和我很像。風七娘從小就對這些不感興趣,一心喜歡暗器。我最小的那個弟子叫谷裕兒,天資聰慧,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在我這裡學的最多,也最全。”
毒牙子說着從身邊的桌子上拿出一本書。隨意翻了幾頁說:“包括我師父留下來的相術。”
毒牙子將手裡的書放回桌上,認真的看着倪達葉:“起初,我以爲她就是喜歡這相術的,也將我師父所有的藏書都交予她,這屋子裡的書便是和相術有關的。”
倪達葉擡頭看了看,如果將這些數量都讀完了,那也確實是挺驚人的,這些書研究一門相術,那真是已經很精通了。
毒牙子說到這裡像是想到了什麼不好的經歷,擰着眉頭:“我其實不瞭解她,她對這些詭異術法的喜好和熱衷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本來並不擔心。後來察覺了一些事情後,便開始擔憂她會走上邪路。”
“這其中,就包括傀儡術。這種術法來源不詳,但我師父有幾本存書,我沒有看過,並不知道到底講了什麼,谷裕兒顯然是看了那些書,可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將書銷燬了。”
“谷裕兒之所以離開這裡,不再見我,也是因我曾爲傀儡術廢了她一條手,但我想,她那隻手雖然沒知覺,卻也可以被她用特別的方法繼續沿用了。”
毒牙子說罷讓倪達葉將手裡的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隻活靈活現的老鼠,確切的說,更像老鼠標本,因爲它雖然形態什麼的都是真的,卻是不會動的。
毒牙子拿起桌上的一隻瓶子,將裡面的液體滴了一滴在老鼠身上,不可思議的事情接着就發生了。
那老鼠居然扭了扭脖子,雖然能聽到骨骼咔咔的響聲。可它確實是動了,也許是那液體數量不足,它動了兩下就又不動了。
倪達葉實在是覺得噁心,將盒子扔在了身邊的桌子上。
“你想對我說什麼?”倪達葉問。
毒牙子平靜的說:“李諾的屍體被汴元信帶走了,而谷裕兒,就在汴元信身邊。”
“你說什麼?”倪達葉騰的站了起來,驚恐的看着毒牙子。
毒牙子說:“我已告訴過小七……”
“我要去找汴元信,讓他讓李諾入土爲安!人都已經不在了,怎麼能被這樣的褻瀆屍體……”倪達葉說着就要走,毒牙子長嘆了口氣說:“我只能祝你成功。”
倪達葉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問:“這東西,製作時間需要很長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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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裕兒曾對我交待,這隻老鼠她用了一天時間便做成了,那換成是人,若是她真的打算動手,現在應該也已經成了……”
倪達葉剛從地窖爬上來,風七娘就已經侯在一邊了,她面色焦急的說:“尹將軍那邊有些不妥。”
倪達葉趕忙趕了過去,尹蘅呼吸急促,眉頭緊凝,雖然沒有醒過來,眼角的淚卻止不住的流,就像是被噩夢魘住了。
“尹蘅,尹蘅?你要是能聽到我說話,就醒醒……”倪達葉拍了拍尹蘅的臉,又翻看了他的瞳孔,看樣子真的是在做噩夢。
……
太陽就像是瘋了,恨不得將大地上所有的水分都統統拔走。
可一旦太陽落了山,地面上的餘溫便會迅速散去。鴉子嶺畢竟是個不吉利的地方,自從索橋斷了之後,這裡就經常死人,就算是不被野獸叼了去,掉下鴉子嶺的山谷也都沒有再活着回來的。
久了,這裡就荒了,尤其到了晚上,夜黑風高的,別說是人了,就連動物都不會出現。
有風吹過,將地上已經不再生長的乾草吹走一些,樹影搖曳,有落葉掉在地上,沙沙的跟着風一同走,時不時在某個地方形成一個小漩渦,老人常說,遇到這樣的風漩渦,是有徘徊不去的靈魂。
當然,在靈魂的眼裡,這一切都不同。
沒有風,沒有聲音,沒有寒冷。
什麼都不存在,唯有黑暗,能夠同行。
“你也是被留在這兒的麼?”有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她睜開眼睛,覺得奇怪,四周這麼黑。她以前是什麼都看不到的,如今不但能看得清,還能看到很多奇異的景象。
身邊有不少“人”,有的目光呆滯,有的面色陰沉,有的憂有的哭,所有能想到的痛苦悲傷在這些“人”身上都能找得到,唯獨找不到開心和快樂。
“你是在和我說話麼?”她問。
那聲音許久都沒有迴應,直到她又一次覺得無聊,看着撞在她身上沒有被擋住,而是變成了一個小漩渦的落葉羣,打算重新閉上眼睛。
“嗯,我在和你說話。”
她又睜開了眼睛,不用轉頭也能感知到四面八方所有的一切,卻尋不到這聲音的來源,直到眼前一黑,一團黑霧飄過來,逐漸變成了一個人影。
“我爲什麼在這裡?”她問。
黑影微微晃了晃,依舊空靈的傳來:“這是個好問題,一般死魂是不會考慮這個問題的。”
她又問:“死魂是什麼?”
“你問題不是一般的多。”黑影說罷逐漸呈現了形狀,是一個棕色皮膚火紅頭髮的女人,她左手抓着一隻碗口大的銅環。右手拎着金色的錘子,閃着亮光。
她討厭這樣亮光的東西,所以白天的時候她都選擇躲起來。
“你的身後,沒有往生門。”紅髮女人說。
她又想問問往生門是什麼,可感覺問題實在是太多了,就算知道了答案又能怎樣?一個問題的答案對她來說就足夠了。
她說:“我心裡很空,我總覺得自己丟了什麼東西,可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紅髮女人在她周圍繞了一圈又說:“所以你纔會徘徊在這裡,我比較好奇的是,你的身後,爲何沒有往生門。”
她不語。不想問了,她問的問題都沒人能回答,別人問她的問題,她就更無法回答了。
“你看他們,身後那閃着綠色的光點,就是往生門。”紅髮女人指着的,正是她看到的周圍那些“人”,他們都面朝着同一個方向,太陽落下去的方向,唯獨她是背對着那個方向的。
紅髮女人又說:“當時辰到了的時候,往生門就會送他們去往生。我見過爲了不往生而逃走的。卻從來沒見過你這樣,根本就沒有往生門的。”
“哦。”她說。
紅髮女人繞到她面前說:“現在又沒有問題了?”
她說:“不,只是第一個問題的答案還沒有得到,不想再問更多了。”
女人用右手裡的銅環從她頭上一繞,她一激靈,感覺像是看到了什麼情景,可變化的太快,她又看不清楚。
只不過,心口比剛纔更空了。
“原來如此。”紅髮女人悲憫的看着她,將銅環放在了她面前。
還是周圍的環境,只是黑夜變成了白晝,太陽光也沒那麼讓她討厭了,遠處的地上跪着一個男人,懷裡抱着一個女人。
他在哭,哭的撕心裂肺。
就好像,撕的是她的心。裂的,是她的肺……
“我認識那個人……”她說着失控的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情景一瞬間就消失了,就像被風吹走的落葉。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麼?”紅髮女人問她。
她不語。
“好好的呆在這裡,哪兒也不要去。”
這樣,她就不用將她以誅滅的方式徹底打散,不再存於這世間。
萬千年來,她一向仁慈,對待這些可憐的死魂更是如此。
她點點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又問了一句:“那你能告訴我,我爲什麼在這裡麼?”
紅髮女人說:“這是你死去的地方,因爲心中掛念太多,牽絆太深,所以你沒能離開,可能,是在等什麼人吧。”
“哦。”她說。原來,她死了。
等什麼人。
是情境中的那個人。之所以肯定。因爲她覺得那個人懷中抱着的人,就是她。
她覺得自己挺聰明的。
倪達葉整整守了尹蘅三天,第三日一早那房門開的時候,倪達葉先走出來,身後跟着眼中毫無生氣的尹蘅。
都說眼睛是人心的窗戶,眼神是情緒最直白的反應。
尹蘅的瞳仁是深咖色的,在遇到李諾以前,他不管遇到什麼事都很少用眼睛傳遞情緒,也很少有人敢正視他的雙眼,若是這世間最熟悉他瞳色變化的人,也就只有李諾了。
如今。依然是那一雙波瀾無驚的咖色瞳眸,唯一的區別在於任是你如何想向內探究,都是一潭見不到底的深淵,無風無浪,無情無愛。
他活着,與死了沒什麼區別。
“你……居然醒過來了?”鬼老醫本來在院子裡砸藥,看到尹蘅,手裡的石杵都掉了,砸在他腳上都沒察覺到疼。
尹蘅望向鬼老醫,微一點頭,潛意識的想說句謝謝,可又是滿腹痛苦,爲了救他,他們努力,是該被感謝的,可他不想活過來,所以痛苦。
倪達葉帶着尹蘅出了毒牙子的院子,朝着毒瘴深處走,雖然吃了避瘴丹,眼睛還是被毒霧薰的痛。
終於穿過毒瘴,就進了茂密的樹林,倪達葉靠在其中一棵樹上回頭看着尹蘅問:“實際上心換好後沒多久你就已經醒了,是麼?”
尹蘅垂着眼,不說話。
是的,心換好的第二天他就醒了,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一切,發覺自己還沒死,接着悲傷就席捲而來。
他痛苦了整整一天,終在特別疲憊的時候睡去,這一睡便夢到了李諾,自此他就再也不想醒來。
他夢到自己站在鴉子嶺邊上,而李諾就在距離他不遠的位置,一臉茫然的立於風中,有落葉形成的小漩渦繞着她不停的轉,可任是他如何呼喚她,她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目光呆滯,一動不動。
他無法走進她,她也不肯到他身邊來。
可即便如此,就算是在夢中能這般遠遠的看着她,也好過醒來後需接受她已經不在了這殘忍的事實。
“尹蘅,我不知道該怎樣勸你,但有件事我覺得需要告訴你。”倪達葉也是鼓足了勇氣,想開口的時候尹蘅先一步說了:“我知道了。你說的那些,我聽到了。”
倪達葉一愣。他也是實在沒辦法了,纔在尹蘅耳邊告訴他李諾的屍體很可能會被糟蹋了的話。
“我知道這樣喚醒你不好,可能我主觀意識太強了,覺得人既然能活着爲何一定要死了,對你來說影響了你的選擇,對不起,但是尹蘅,我一個人做不到去從汴元信身邊將李諾搶回來,只有你……”
“嗯。”尹蘅說罷轉身走了。
倪達葉又是一陣嘆氣,他一點兒都不會安慰人,發生了這樣的事誰也不願意看到,可尹蘅若是不醒過來,李諾就算在天有靈也會不安穩的吧?何況魚澤還那麼小,同時沒了父母,怎麼辦……
元和三十七年臘月,難得一見的六孔山居然下了雪,雪片將毒霧遮去,並且紛紛揚揚的壓滿了密林,說明外面的雪已經不知道大到了什麼境界。
尹蘅自醒來後就不怎麼說話,畢竟經歷了這麼大的變故。他身體的痼疾完全好了,姐姐的心臟也和他相當的貼合。他再也不會被痼疾折磨了。
但如今的他,卻相當的畏懼寒冷。尤其是在下雪的時候,身上裹着兩層獸皮大氅還需要烤火,就算如此還是手腳冰涼。
倪達葉說,畢竟不是原生的心臟,動力不夠強勁,所以尹蘅四肢血管末梢的微循環不好,纔會手腳冰涼,只是除了這個,生命是不會再受到威脅了。
毒牙子還幫他去除了身上纏魂香的毒素,在鬼老醫的調理下,尹蘅受損的經脈也恢復了。
除了內心世界,他的身體比以前還要健康,而他也非常配合,鬼老醫和毒牙子給他的所有藥都會非常認真的吃,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起來。
只是很多時候,爾苗覺得少主又恢復了遇到夫人之前曾經那種狀態,不動的時候就像一具石化了的雕像,對所有一切都漠不關心,除了偶爾會抱一抱魚澤,卻也是從來不對着魚澤笑的。
他好像,已經再也不會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