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集合區①號大道1
杜十娘
在從良道上走的女人,其實內心都會有一種恐懼,是不是自己的後半輩子,真的都能倚靠在這個男人身上了!
在選中李甲做我的良人之時,我不是沒有擔憂,但這種擔憂,在李甲的甜言蜜語與濃情蜜意下,就顯得很微不足道了……直到李家的一封家書,打倒了我所有的希冀。我恨李甲的懦弱、不堅定,但我卻更恨我自己的有眼無珠,上當受騙了那麼多回還會白白地繼續陷在這個名爲情愛的深井之中。
杜媽媽那些聽起來冷嘲熱諷的話就像是鞭子一樣,一鞭一鞭打在我原本就充滿着恐懼與懷疑的心上。那一刻,我知道,我跟李甲之間的所有可能,都已經被打散了。但我卻是還不死心的,這種不死心,無關愛情,我只是純粹地想着,在往後的這條從良路上,能有個暫時欺騙我的溫暖假象,讓我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同樣地,我也想看看,我曾經愛過的這個男人,能爲我做到哪一步。所以,當李甲再次上門的時候,不顧媽媽的默然反對,我接納了他。
我以爲我已經做的很好了,但是,當一封又一封的家書如期而至,一次又一次的戰爭爆發在我和李甲之間時,我的心,就像被一把鈍鈍的刀子,這麼一道一道口子地割着,痛苦而漫長不得停止。我甚至懷疑,這個男人,還是否有讓我堅持下去看他能爲我做到哪一步的份上。
死心,所以慢慢地我麻木了,我甚至可以在李甲閱讀家書的時候,送上一杯茶水,溫柔地繼續與他說笑。
終於,媽媽也對我失望了吧,纔會說出只要我願意,我隨時都能離開,不用靠任何人從良的話。只是那一刻,從良對我而言,似乎已經沒有那麼大吸引力了!
在李甲跟我說要爲我贖身的時候,我的心並不是沒有怦然一動,但這種心動很快地就消弭找不到一絲痕跡了。我把我珍藏多年的寶箱留給了媽媽,這是一個女兒對母親的愧疚,儘管,她並不是我的親孃。
一路與李甲風塵僕僕,他並沒有與我一起回他的家鄉,只是繼續漫無目的的,泛舟遊於江河之上。遇上孫富這個男人是我始料未及的事情,我以爲李甲再怎麼無情無義,也不會再將我轉賣於他人,但現在想來,果然是我太傻了!
失足不小心被推入錢塘江的那一刻,其實我的心是前所未有的平靜,也許解脫,纔是我最大的救贖。但是,在恍惚中,我卻知道杜媽媽救了我,她還讓我背上了不得不繼續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因爲救我,她葬身了滔滔的錢塘江水。
醒來之後,我便一直留在了當初被救上岸之後照顧我的一位大媽家。
大媽夫家姓鄭,有個兒子在京城趕考。平日裡我無非是幫着鄭大媽做些針線活,縫補縫補衣服。這些事,以前未被賣入青樓前,我也做過,但自從入了煙花之地,便生疏了,大媽倒是沒嫌我手藝差,只是笑言,到時候找不到婆家就只能在她家將就着了!
婆家,這輩子大約是與我無緣了的,我想。
日子如流水般流淌着,六月的一天,我便在門口遇見了大媽趕考歸來的兒子——鄭秀才。家中有男子,總是要避嫌的,我便思忖着手中有些零錢去租個小房子住,或者該買個。
我要走之際,大媽攔住了我,期期艾艾地,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開口——
“大,大侄女,不知道你定親了沒?”
我承認,我應承下這婚事的時候,更多地是想着感謝大媽的照料之恩。但在日漸日的相處中,我卻看到了鄭秀才對我的真心,這種真心,或許無關愛情,卻正是像我這樣的疲憊路人所需要的依靠,並且我知道,這一次我絕對沒有看走眼。
這個男人,從來不曾計較我的過去,他所想的,只有我們的將來。當我們的第一個孩子降生的時候,他也即將到杭州城外的一個小縣城走馬上任。路過一家小廟時,我看到門口的一個乞丐,那容顏,約莫有些李甲的影子,但是否是那個人,已經無所謂了……
馬車漸駛,我要把握的,是唾手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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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克
歐陽克想,他不是故意要與黃藥師鬧彆扭的。
只是自廟會興高采烈的回來,進客棧之後就看見孃親冰冷的屍體倒在叔父的懷裡,任誰都無法冷靜的吧。
“哥哥,爹爹和我明天就回去了……”黃蓉拉了拉歐陽克的衣袖,與他一起坐在了客棧內院門口臺階上。
“小蓉兒知道嗎,我的孃親,總是喜歡騙我……”歐陽克哽着喉嚨,“小時候我要娶青兒姐姐爲妻,她就騙我說青兒姐姐喜歡那種像冰山一樣不喜歡顯山露水的男子;後來我上學了她又經常騙我說懂得逃課的纔是聰明人,還害我被先生打了好幾次……叔父回來的時候她又騙我說要來中原給我找媳婦,呵呵,現在,我多希望她突然跳起來,跟我說她是在騙我假裝她死了!”
“哥哥……”
“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去了,我也知道其實叔父纔是我真正的爹親,但其實這些年陪在我身邊的,一直只有阿孃而已……父親也好,叔父也罷,對我而言,連阿孃的一根小手指頭都比不上!”
“但是這樣的阿孃,卻在我歡歡喜喜地和你們一起逛廟會的時候,死掉了……死掉了,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要是我沒有去那個該死的廟會,我阿孃一定不會死!”
“對不起……”不知道,身邊的人已經換成了黃藥師。
“我跟阿孃說我愛上了一個男人的時候,阿孃沒有一聲苛責,她只是告訴我,‘克兒,如果你知道你爲了這個男人將會面對着什麼,你也不會後悔,那麼你就大膽地去吧,娘會站在你後面的!’你以爲這意味着什麼呢?黃藥師,你不知道,沒有了阿孃,我才發現,我對你的愛,遠沒有堅強到在阿孃死的時候我還可以笑着跟你繼續走下去……”
“克兒……”
“我累了,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無法做到揹負着無盡悔恨的同時和你在一起。起身,轉離,歐陽克默默地捏緊了自己的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皮肉,卻遠沒有心上的兩道傷口來的疼痛。
不吃不喝地在房間裡坐了三天,歐陽克的背後傳來一陣熟悉的溫暖——
“克兒,我知道你很自責,你很怨恨,但我願意等,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只要我還活着,我可以等到你願意笑着和我走下去的那一天……你不夠堅強,就讓我做你的支架,你累了,就讓我做你的依靠……克兒,現在的桃花島,三月風光,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嗯。”
門外,歐陽鋒一聲嘆息,他這輩子,因爲女人與兄長結怨,因爲人倫與愛人分離,因爲武功而拋棄兒子……如今年華老去,兄長含恨過世,愛人避他離世,兒子不肯相認,他所得到的,究竟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