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雪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那主帥營外,發現營外有一圈古琴反射出的寒光在閃現,琴聲時而輕緩,時而尖銳,使得那些被魔蟲控制的人沒有一個敢踏進一步。
琴聲在持續。
她撩開布簾子,喊了一聲:“慕曦。”
慕曦目視前方,耳廓一動,沒有停止撫琴。豔紅的袖子拂過琴面,纖細白皙手指在琴絃上跳躍。
她走進來,看着慕曦那雙飛揚的黛眉,心跳如搗鼓,說道:“慕曦,這不是達摩魔音,有可能是烏氏的魔蟲。魔蟲無形無態,靠近心臟,他們的心智可能讓這蟲給佔據了……”
慕曦聽到了,纖纖十指一壓琴面,擡眸“看”她,卻沒有出聲。
半晌,突然袖子一揮,將衝進來的失心人全數震出營帳外。而後起身,朝她走過來,“你都知道了,輕雪?”
輕雪知她說的是什麼意思,胸口一掀,酸澀道:“我剛剛纔知道,慕曦,其實你不必裝粉成花面婆來接近我,你應該早些告訴我,你還活着。”如果早知道,也不會有今日的局面。
慕曦英氣的黛眉微攏,臉上沒有與她相認的欣喜,負手轉過身去,“輕雪,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接近你,因爲我萬萬沒有想到,長大後的你也會愛上弈軒。”
旋即擱在玄袖裡的素手微微動了動,緩緩轉身,右手朝她的臉探過來:“輕雪,我們十二年沒見了,讓我摸摸你的臉 ……”
輕雪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蛋上,從眉眼劃到下巴,帶着慕曦的手輕撫自己的五官,“慕曦,我們除了眉毛不像,其他的地方都如出一轍。他當初肯接受我,也是因爲我這張臉。”
慕曦的手顫動了下,放下來,一雙嬌媚明澈的鳳眸目無焦距,一動不動:“你們在蘭坳發生的事,我都知道。那一個月,你們過的很快樂,很幸福,而他,也是打算與你一起出坳的,可是你不肯等他,讓他第二次回潭裡的時候,撲了個空……”
“慕曦!”她出聲打斷,紅脣緊抿,“他第二次回潭是爲了接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爲了你,所以,你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我們雖爲姐妹,卻也爲情敵,我不需要你的刻意安排和退讓。”
“退讓?”慕曦淡淡一笑,舉手投足間淨是絕代風華,“慕曦愛的人,絕對不會拱手相讓!若要讓,昨日我就不會故意裝作不認識你了。你是我的妹妹,我有責任保護你,但是沒有責任將丈夫也讓給你,這就是我爲什麼要粉成花面婆救你的原因。”
“所以說,他的計謀,你從一開始也是知道的?”如果是這樣,她永遠不會原諒慕曦!
“不,我不知道。”慕曦搖頭,突然右手一拂,用袖子掃起桌上的那杯茶,拋出,使得四濺水珠變成一根根利刃飛向門口殺紅眼的闖入者,“我以爲他是真的愛上了你,所以纔再三避開,直到他第二次入食人潭,我才知他是爲了解笪嫠姑姑給他施下的惑心蠱,一直僞裝着自己。輕雪,怪只怪你是神鳳,是惑心蠱唯一的解藥,這是笪嫠姑姑對我們三人施下的魔咒。”
“呵,魔咒!”輕雪譏笑一聲,已是臉色慘白,疾步往門口走。一定會其他解法的,爲什麼非要選擇這個滅絕人性的辦法,她是她的親妹妹呀!
“她對我,不是同樣殘忍麼?”慕曦對她背影輕吼,沉靜的容顏也隱隱有了怒意,“你沒出世時,笪嫠姑姑就將我抱了去,我八歲殺第一個人,十七歲的時候,殺掉的人已經數不勝數。我愛上弈軒,笪嫠姑姑卻逼我殺他,那年她讓雪魔師姐引即將大婚的弈軒至鬼漠荒,用飛沙走石殺掉了他好不容易集結的幾萬兵馬。我在旁邊看着,卻無力阻止,所以爲了不讓笪嫠姑姑拿我牽制他,我不得不死在他的劍下,讓他以爲我和孩子都死了……輕雪,其實你纔是最幸福的,你從出世,就可以得到爹孃的疼愛,是將軍家的女兒,不必入鳳翥宮。”
輕雪緩下腳步,想回頭,突覺耳側一陣寒風過,眼角瞥到幽冷的劍光一閃而過。當耳邊的一縷發被削掉,她看到身後那羣拿刀刺向她的人,突然被一道強光震了開。
“輕雪!”慕曦耳郭一動,臉色立即微變,紅裳翩躚快速朝她躍了來,一把將她扯進營帳裡,“你剛纔使了內力麼?”
“沒有。”她只來得及看到背後有道金光閃過。
慕曦卻面露喜色,右掌突然斂聚內力,貼在她的背上,“輕雪,你背上的神鳳印記終於出來了,我現在再注一份內力給你,你且在高處舞一支“鳳凰血”,便可除去這些人的蟲魔。”
輕雪聽罷,心頭並不驚喜,而是莫名的悲哀。原來慕曦在蘭坳給她打通穴脈,注她內力,就是爲了這隻鳳凰胎記。如果可以,她寧願不要這個胎記。
她緊閉雙目,感到一陣陣內力將經脈衝開,流竄到四肢百骸,五經八脈,讓她身輕如燕。而後慕曦坐回桌子前,盤腿輕撥琴面,彈奏出一首輕快柔曼的曲子。
她的四肢立即似有了意識般,突然縱身一躍,身姿酥軟,在半空旋舞,裙裾散開。以前在擎蒼的樂場,她看過那些舞伶跳“鳳凰來儀”,看一遍便記住了,所以此刻配着慕曦的樂曲,她雙袖拋開,竟能一拋一勾的舞了開。
藏在小山坡的翩若和那羣軍妓,看得目瞪口呆。翩若從來不知道,輕雪的跳舞天賦會這麼高。
而此刻,晨光稀薄,月往東沒,洛城南城門大開,一支彪壯的黑盔鐵甲鐵騎兵正轆轆往城裡趕,爲首的幾十人,一律墨色戰馬戰袍,佩劍刮划着馬背上的戰甲衣,鏗鏘響亮。
遠遠的,他們便見軍營駐紮地半空,一個素衣女子旋在半空作舞,風吹仙袂飄飄舉,猶如吃了仙藥的嫦娥飛往月宮。卻見突然一道金光迸開,那女子如一隻身披光環的白鳳,緩緩飄落。
“主公,看來夫人這次幫了個大忙。”布衫霍廷鶴捋捋灰白的短鬚,對旁邊馬背上的男人朗朗笑道,“我軍剛剛炸掉了烏氏精兵四周的幾個要道口,斷掉他們的糧草火藥運輸,給他們來了個措手不及。卻沒料到,他們也給我軍留下了這一手。呵呵,若不得夫人的鳳凰血,軍營裡只怕要變成血河。
看來,女子也不一定是禍水呀。”
凌弈軒墨色戰袍上一身戰火後的蕭索,墨眸一深,什麼話也沒說,勒繩策馬進營。
只見軍營裡,那道淡淡的金光還未完全散去,罩在橫七豎八躺倒在地上的甲士身上,猶如初升的晨光。隨即,東方的旭日緩緩升起,陽光將那淡淡金光打散了去,照亮每個人的臉和軍營的一片狼藉。
而那個旋舞的女子已不見了,只剩一琴一笛的合奏。
他望了望後勤營帳方向一眼,傳了一道重新整頓的命令,大步走進他的主帥營。片刻,空靈的琴聲戛然而止。
慕曦起身恭迎他,取過他手中的劍和甲衣,摸索着掛起。
他掃了一眼營帳裡,見並無打鬥痕跡,眸中的焦急才壓下來。輕輕攬過慕曦,啄了啄她的脣,“可有受傷?”
慕曦摸摸他的臉,嗅了嗅他身上,笑道:“受傷的人好像是你,傷哪兒了?我來給你包紮。”
“我身體沒有受傷,傷了的是這裡。”他緊緊握着慕曦纖細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深眸中似有抱怨,實則卻含滿深情,“你在後宮五年,爲何從來不告訴我?”
慕曦臉上一怔,抽出自己的手:“我沒有擺脫宮主的掌控,見了你,只會給你添加麻煩。”
他輕輕嘆息一聲,從後面抱她入懷,刀削斧鑿的俊臉上有了滿足,“五年前是我沒有能力保護你,但是現在,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受到一絲傷害。”
“嗯。”慕曦仰頭,安靜窩在他懷裡。
片刻,營帳中靜謐下來,只剩濃濃的溫情。
營帳外,夜襲歸來的鐵騎兵和步弓手在收拾昨夜的一片狼藉,處理掉那些無辜被同胞殺死的弟兄,將受傷的往後勤營帳那邊拖,埋的埋,醫的醫。
而這個時候,他們才發現那位挺着大肚子的女軍醫不見了,連那個俏臉丫頭也隨之不見了。
“營裡每處都搜了?”凌弈軒此時正召了霍家父子和各副將進營帳商議軍中要事,忽聞來報,俊臉立即鐵青。
“稟主公,每處都搜過了,而且今日並無任何人出營。”
他眉心一擰,擡手揮退這個小將,沒有說追還是不追。
霍廷鶴出聲道:“既然夫人去意已決,就隨她去吧。”
“她應該還在這個營裡。”他沉聲篤定道,眸一沉,對外面下了一道“關閉所有出口,禁止任何人出營”的通令,而後眉心的褶皺漸漸舒展開,開始若無其事議事。昨夜阿九被騙出城營救他們,遭遇伏擊,落在了三王爺手裡,所以這事纔是首當其衝。
旋即等到晌午過後,他才僅帶兩個部下去了後勤軍醫處,站在輕雪曾經住過的營帳裡。他知道她的穴道被衝開了,內力更深了一層,施展輕功並非難事。但是軍營守衛森嚴,即便是飛出一隻鳥雀,也要被打落下來,更何況還是兩個大活人。
他抿脣看着,只見簡陋的營帳裡,桌上小簍放着一件還未完成的小衣裳,針腳剛剛縫到襟口處,還未成型。那明顯是給小嬰孩穿的,比起她給他縫製的那件灰衫,不知小了多少倍。不知怎的,這一刻他的心裡有股異樣流過。
“我們去軍妓處看看。”他一掌打翻那小簍,邁着大步走了出去。
軍妓營帳,他一個帳挨一個的搜查,無視那一雙雙閃着癡迷的灼亮媚眼,親自看過每一張脂粉微施的臉。只可惜,始終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翩若站在旁邊,看着他隱忍的側臉,出聲笑道:“既然主公特意來了一趟,不如挑一個回去侍寢,營裡剛剛來了一批新妓。”她如此一說,站在她身後的那羣年輕婦人眼眸紛紛閃亮起來。
他側首,沉沉看着翩若:“將她藏哪了?”俊臉喜怒不定,難以揣測。
“翩若哪敢藏主公的人。”翩若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臉上是無限風情,抿嘴笑道:“她現在神鳳附身,說不定就那麼飛出去了,主公追了也是白追。”
“今日被送出去的那批軍妓在哪個時辰?”他微微不悅起來,眸光冰冷,“若知而不報,杖責二十!”
翩若被嚇了一跳,連忙收斂住:“剛剛送出去,都是些患了花柳病的婦人,我遣返她們回家鄉。”
“你若將她藏在那些人裡面,杖責依然免不了!”他冷冷扔下一句,帶着部下大步流星往外走,背影匆促。
“我沒有將她藏在裡面啊。”等他離去,翩若努努嘴,揮揮手讓那羣聚到門口的軍妓散了,挑眉笑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她藏在哪,只是故意引導你往這條路上追,啊哈哈。”
而這個時候,輕雪帶着善音藏在伙伕營的竈膛前,一個在淘米,一個在洗菜,等待着出營的時機。因爲剛纔聽營裡的人說,傍晚會有兩個伙伕出去採買炒菜的調料,只要能跟着走出那道木柵子門,她就能施展輕功走得遠遠的了。
只是左等右等,青菜蘿蔔切了一大筐,晚飯都熟了,也不見伙伕出營。
“主子,別等了。上面頒下勒令,說任何人不得出營。”善音支着酸澀的腰肢,取下她手裡的菜刀,“別切了,歇一會。”用袖子給她擦拭臉上的汗珠,扶她坐在旁邊,“我們就再等幾日吧,我就不信他們永遠不出營。”
“嗯,先等等吧。”她點點頭,剛要說些什麼,肚子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引得她身子抽搐了一下,“善音,我的肚子不對勁。”
“怎麼了?”善音舉目四望,見伙伕們都去吃飯了,將輕雪急急扶躺在乾草堆上,“你最近沒吃有毒的飲食,又沒吹笛子,爲何一次比一次疼?是不是你早上使了內力的緣故?”
“可能吧。”輕雪抱着肚子,將掌貼在肚皮上,發現肚中的胎兒在不規律的蠕動,“我的身子可能中了毒,但我每次用膳都用銀針檢查過,絕對沒有毒的。”
“那怎麼辦?”善意一下子被嚇壞了。哆哆嗦嗦從袖子裡掏出那小瓷瓶,抖出一粒,塞到輕雪脣邊,“先服一粒,先止疼再說。花面婆不是說過這丹丸是專門用來壓制你體內的內力麼?你肯定是早上將體內那股力弄亂了……”
“花面婆?”她拈下那粒藥,沒有服下,“慕曦爲什麼要打通我的穴脈,助我內力?”
“想要主子你自己保護自己吧,卻沒想到主子你根本壓不住那剛強的內力,所以不得不用丹丸來壓制……”
“先別說了。”她將那粒丹丸塞回瓶子裡,雙眉緊鎖:“這丹丸雖能止痛,卻讓我一次比一次痛,若再這樣反撲,會傷到孩子的。等到晚上,你幫我檢查一下。”
“嗯。”
月明星稀的夜裡,兩人偷偷來到洗菜的河邊,先是取了一盆清水,而後坐在旁邊的深草裡。
“主子,你是真的中毒了!”善音望着那盆裡的滾體,驚得一聲大叫。
她站起身,望着清冷的月,一身淒涼。不想要這個孩子的,除了他,還會有誰。
“主子,我們現在怎麼辦?你中毒了,一旦引產,肯定是有生命危險的,不如我們去找長風主子吧。”
“呀,誰要找我呢?”一聲戲謔,忽然從深草外傳來。只見明朗月色下,立了個身長玉立的高大身影。身影似在賞月散步,緩緩朝這邊走過來,“我說草叢怎麼會說話呢?原來是兩個女扮男裝的嬌美人。”
明明,剛纔在急急的找人,這會倒是眉開眼笑。
輕雪回頭,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長風,淡淡喚了聲:“長風。”
長風一身長長的白色袍子,銀髮用髮帶鬆鬆挽着,搭在肩後,對她笑道:“我傍晚趕來的,想來瞧瞧你到底躲去了哪。這不夜深睡不着,出來散散步,便遇上你了。”
“長風主子,主子中了毒,你快幫她瞧瞧……”
“怎麼了?”長風臉色一變,笑意瞬息斂去。
幾個時辰後,月往東移,三人坐在何邊。
長風將那小瓷瓶擱在掌心,搖了搖,問道:“服了大概多少粒了?”
“十幾粒了,每次主子肚子一痛,奴婢就讓主子服下。主子說這丹丸沒有問題,只是尋常的補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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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丹丸的確沒毒,而且還是大補。”長風玩世不恭笑道,將那瓶子放進自己的袖子裡,“這瓶清心丸我就沒收了,現在讓我探探你的內力!”
輕雪挺直背脊,一時間只覺那強烈的內力在體內四處衝撞。
長風卻臉色大變,連忙鎖住她肩胛處的兩穴,嚴肅冷道:“輕雪,這丹丸中有一味草藥叫一鉤草,本是做補藥的配方,卻在進入人體後,讓這剛烈的血鳳內力逼成一鉤毒,迫使胎兒吸收,而這毒,可以讓胎兒化成膿水……”
輕雪嚇得踉蹌一步,差點摔落進後面的小河:“怎麼可能!”
長風拉着她的手,將她拉過來,沉沉看着她:“我沒有騙你。好了,我們不要在這耽擱時間了,我得速速給你逼毒。”
他不忍再看她青白的臉色,打橫抱起她,急匆匆往自己的營帳走。輕雪突然拉住他,“不要去那裡,不要讓他們任何人知道我躲在這裡!”
“好。”長風無奈,不得不將她抱往伙伕營帳。而後卸去她臉上小老兒的裝扮,扯去那遮住她容顏的鬍鬚,抽出那塞在背部的“駝峰”。
他讓善音準備了浴桶,在水裡撒了一些無色無味的藥粉,讓輕雪合衣泡下,而後等到水裡微微有了暗紅色,便將她從水裡抱出來,用內力給她逼毒。
直到天微明,他給她餵了一粒墨黑的藥丸摻她躺下,方對善音道:“幸好我這次給她調配了足夠的清毒丸,你每日給她服兩粒,直到將這瓶服完爲止。其他人給的丹丸就不要再亂服用了,特別是不能隨便使她體內的內力,我真擔心這個孩子生下來會孱弱不堪……”
“奴婢知道了,但是長風主子,你的眉毛?”善音擔憂的指指那銀白的劍眉。剛纔她還見着隱隱帶着黑色的,現在已經完全銀白了。
“啊,這個啊。”長風摸摸他的劍眉,鳳眸妖魅眨了眨,“你可能不知道我會一種魔功,能讓眉發變白,也能變黑,恰好我比較喜歡銀色,所以就讓它全變白了。”再邪魅一勾。
善音聽得一愣一愣的,只覺那雙狹長鳳眸在勾引她,惹得她芳心噗通噗通直跳,“其實奴婢也覺得長風主子銀髮比較俊美……不過你是怎麼尋到我們的?”
長風眯眸神秘一笑:“秘密。”而後,瀟瀟灑灑,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等走出營帳,他立即收起頑劣,撩袍幾個起躍,躍回軍中給他準備的帳篷,鑽進被窩裡。
“尋到她了?”黑暗中,坐了個人,聲音低低沉沉的。
“起夜。”他不得不從被子裡鑽出來,走到桌邊,看着這個男人,“她失蹤了,你一點都不擔心?”
“不是有你嗎?”男人道,聲音裡聽不出起伏,“這次讓你過來,就是讓你帶她走,不過這次的時間可能要推後一點,等她生下這個孩子。”
“你爲什麼非要這個孩子?”他躺回牀上,勾起二郎腿,雙眉卻緊皺着。
“她執意生,那我就執意要,我絕不容忍我的孩子流落在外,認他人做父!”
長風眉梢一挑,笑了笑:“你對她還真是狠心絕情,不過,你們這樣做,受苦的始終只是孩子。”
暗夜中的男人抿脣,沒有答他,而後起身,走出了長風的帳篷。
三日後,營帳裡大燃籌火,將烏氏精兵擊退二十里地的凌家軍把酒作樂,烤肉加餐。這是他們的主帥特赦的一夜,可以與軍妓們喝酒調笑,娛樂泄慾,只因今夜有件大好事。
此刻,只見主帥營帳的布簾子讓人撩起來,換上一身清朗淺色長袍的凌弈軒牽着穿一襲玄衣的慕曦走出來,兩人相依相攜,十分恩愛,後面則跟着霍家父子和幾位副將。
兩人走到衆將士面前,示意大家安靜,只聽得凌弈軒沉聲宣佈道:“上次多虧有慕曦助我一臂之力,纔沒使得我軍避過烏氏魔蟲一劫,所以待我軍擊退烏氏精兵,便是本主公大婚之時。”他將失明的慕曦牽過來。
善音正和另一個伙伕擡了一桶菜過來,突見這一幕,嚇了一大跳,忙扔下手中的桶把就往伙伕營跑去,“主子,不好了,爺要大婚了。”
輕雪正坐在桌邊勉強吞了一些飯,手中的筷子一下子掉在桌子上,“大婚就大婚了,做甚大呼小叫。”
善音狐疑看着她安靜的臉龐,“主子?”
輕雪斜睨她,笑道:“伙伕官讓你負青今夜的飯菜,你怎麼私自跑來了?小心出了岔子,發現你的女兒身。”
善音癟着嘴,將頭上歪掉的伙伕帽戴正,轉身往門口跑去,“我剛纔打翻了一桶菜,伙伕官估計要找我麻煩了。主子,你快些讓長風主子助我們離開軍營吧。”
“好。”她笑着,脣角僵硬的笑痕隨着善音的離去,漸漸淡去。他與慕曦的大婚,早在她預料之中,只是慕曦對她使的一鉤毒讓她寒了心。
“在想什麼呢?”無聲無息潛進來,打算給她一個驚喜的淺袍男子敲敲她的頭,修長乾淨的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我好像在這雙秋水明眸裡看到了一絲仇恨。”
她收回心神,站起身:“長風。”
長風鳳眸閃爍,拉起她的手,朝外面走,“輕雪,我現在帶你出去散散心,孩子怎麼樣?”
“他很好,多虧了你。”兩人走在泥香撲鼻的草地上,緩緩走着,望着前方銀白的月亮,“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知道我在伙伕營的。”
長風將她牽到一顆秋海棠下,將她圈在自己和樹身之間,笑道:“無論你去哪,我都尋得到你,信不信?”
她望着那雙灼亮的鳳眸,眸光動了動:“我信。”
長風輕輕一笑,直起身子,“不問爲什麼嗎?”
她淡淡笑了,沒有答他:“我們什麼時候走?我現在恢復得差不多了。”
“我們現在走不了。”長風搖搖頭,用手指給她輕拭臉蛋上沾上的污黑,在心頭嘆息了聲,“你不該留下這個孩子的。”
她水眸中微微一黯。
長風攬她入懷,輕撫她的背,輕快道:“我們現在雖然走不了,但是我能寸步不離保護你。我希望你離開後,能敞開心懷接受我。”
她埋在長風散發着青竹香的肩窩裡,閉目不語。在一切還沒有放下前,她不敢輕易給長風永諾,她怕自己做不到。
長風捧起她的臉,灼灼看着她的眼睛:“不要去爭取了,他不值得。”
她將睫扇斂下去,遮住她眸中的情緒。
“別躲。”長風捏起她的下巴,執意讓她迎視他,暗啞道:“你越是躲,就越逃不開,輕雪,你不該愛得這麼卑微的。”話落,俊美極致的臉突然緩緩朝她壓了下來,薄脣含住她嬌軟的脣。
他的吻很柔很緩,沒有狂風驟雨般的侵犯,而是尊重她的只停留在淺層,沒有進入。
她發上的伙伕帽掉落下來,長長的柔滑青絲散落一肩,男子白淨修長的指穿梭其中,無比愛憐的撫着。她閉着清眸,只覺冰冷太久的心窩暖了一角,這個男子憐惜她,尊重她,讓她不孤寂。能在孩子每次出事的時候,及時出現在身邊。在她每次絕望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他比他好太多。
她將柔荑勾上他的頸項,想去迴應他,卻發現心中始終有個聲音在說“不”。
長風卻突然放開她,深情的鳳眸中劃過淡淡的失望。她朱脣嬌豔,沾滿被滋潤過的痕跡,可那雙眸子裡,始終少了點什麼。也許她對長風是喜歡的,可是要達到愛的層次,還需要時間。
她看着長風,脣瓣顫了顫,終是什麼也沒說。愛,需要時間。一句對不起,更傷人。“長風……”而後,她的目光越過長風,看到了不遠處站着的一個男人。
她什麼話都沒再說,拾起地上的伙伕帽,急匆匆往伙伕營走。
長風回頭,也看到了將剛纔的一切盡收眼底的凌弈軒。
凌弈軒五官深刻的俊顏上很平靜,猶還帶着剛剛宣佈完喜事的滿足,只有那微微滑動的喉結,纔看得出這個男人對剛纔的一幕還是有情緒的。
他一把抓住女子的手,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不悅的悶吼,自己將她往伙伕營裡拽。
燈光下,只見那張被憐愛過的嬌脣更是鮮豔欲滴,微微浮腫,他眸中一黯,氣息不穩起來,一把將女子抵壓在桌邊,傾脣吻了上去。他要抹掉另一個男人在上面留下的痕跡,那嬌豔的樣子太刺眼了!
輕雪被他抵在身下,不斷躲閃他的粗暴,用手指去抓他的發,他的俊臉,卻被他一掌禁錮在頭頂,壓在桌上。他利眸中是滿滿的憤怒,喉嚨中不斷髮出困獸般的嘶吼,一雙修長勁實的長腿緊緊壓着她,薄脣在她脣齒間霸道肆虐。
他永遠不懂尊重她,憐惜她,只有不斷的霸道、掠奪、佔有。
“女人。”他低吼,眸底的暴怒因子依舊在肆虐,突然將她一擄而起,
反過身抵在桌沿。一隻大掌,從後攬過來在她身上蹂躪,“這副身子也讓他碰過了?”
她姣好白嫩的下巴微微後仰,長髮被他一手往後拽,紅脣高高腫起,都是狼狽的,冷笑道:“你都已經打算將我送給他了,還在乎他有沒有碰過這副身子嗎?”
他掌下的動作驀然停住,在她耳邊邪惡笑道:“我還沒送呢,你們就這麼迫不及待了!”突然伸手去抽她的腰帶,將她身上的伙伕裝扯得零碎不堪。
她這才知他失去理智了,突然纖脖一仰,咬了他的耳朵一口,而後趁他吃痛雙腿蹬動桌子,從他懷裡掙了開,裹着破碎的衣裳跑出營帳。
他追出來,如一頭森冷的夜狼看着她跌跌撞撞跑進軍營的禁地,氣定神用看着她躍倒在禁區深處的草地上。這裡是禁地,沒有一個人敢進來,沒有一個人經過,軍營裡的人都去飲酒作樂了,慶祝他的好事將近。
她跑不動了,困在地上,往後拖了幾步。
他高大的身影朝她逼近過來,眸子裡怒火仍未消散,突然躬下身,一把拽起她,“女人,你竟然讓他吻你,還那麼陶醉,該死!”
而後重重放下她,忽而用他健碩的體魄將嬌柔的她壓在溼軟的草地上,一隻鐵掌扣着她的雙手壓在頭頂,另一隻掌則暴躁扯着她已經七零八落的衣裳,露出她雪白的肌膚和粉色的合歡肚兜。
她踢動着雙腿,淒厲叫道:“凌弈軒,我已經打算放棄你了,不想再爭取了!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緊緊掐着她掙扎的雙腕,掐出紅痕來,眸中除了怒火,更深得快潑出墨來,那裡面有情慾,有佔有,也有另一種感情。不再是犀利冰冷,而是各種情緒摻合閃動。
他聽着她的悽喊,感受着她在身下的掙動,眸中閃着烈火,勾脣:“雲輕雪,這輩子你只能是我的女人!只能是我的!”扣住她雙腕的手,改爲與她十指相扣,將她狠狠壓在身下,“撕”的一下扯斷了她的裡褲。
她雙目瞪大,下巴高高仰起,黑亮的長髮扯進了檀口裡,“即便你這樣強要我,我也不會再是你的!”
他冷冷一笑,不顧此刻驟然而下的大雨,就這麼在這溼軟的草地上,一把扣起她的腰,長驅直入。“不!”身下是濺溼的草地和泥漿,身上是惡魔的臉和傾盆大雨,她掙動雙腕,任那雨滴砸在臉上,溼透她的眉眼,隨他的動作起伏。隨即一聲驚雷,她指節透白,突然將地上的草連根拔起,砸向他的臉。
他墨發上滴着水珠,水珠順着他刀削斧鑿的俊臉滾落,落到他被雨水溼透的健壯頎長身子上,突然邪惡一笑,重新扣回她的腕壓到草地上,不再一手託着她的腰身,改爲撐開她的雙腿更加猛烈的衝刺。
她仰頭大叫,臉蛋被雨水衝得紙白:“孩子,孩子……”
當長風尋到這裡的時候,只見得一身溼透的高大男人抱着裹了一身泥漿的她從禁地裡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