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剛用了午膳,卻聽子謙略帶不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左相大人!”
什麼事,這麼慌張?
“子謙,怎麼了?”乍一聽是祖父,我也有些突然,昨晚不是纔在承乾殿裡見過?
“娘娘,左相大人求見。”
我站起身來,走到鏡前,一切和平常無異,除了……略顯嫵媚的髮式。“稍候。”我看了看,這裡是我的寢殿,就算祖父覲見,也該是在正殿,怎麼會直接到了寢殿門口,竟沒有人攔着麼?
夏兒推開了門,我走了出去,看見祖父正背手站在長廊下,見了我,就拱了拱手,“貴妃娘娘吉祥。”
見了靈脩都不必行禮,如今這是爲哪般,尤其還是在翊書宮裡?
“丞相大人客氣了,如沒有興致在正殿品茶,不妨到花園內走走吧。”
“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祖父只是微微笑了笑,便提步跟了上來。
我搭着夏兒的手走到寢殿後方,正好祖父也差不多走了過來,“爺爺有話要說麼?”
祖父笑了笑,“請屏退旁人。”
我看子謙的眼角幾不可察的挑了一下,他也意外。可是,仍舊依言而行,“子謙夏兒,你們守在花園門口,別讓外人闖進來。”
“是。”兩人走前,都略帶擔心的看了我一眼。尤其是子謙,還有點失職的自責。
“看來然兒在宮裡深得人心啊!”祖父看他們倆的樣子,衝着我笑了笑。
我淡淡一笑,無論如何,祖父此行,目的不簡單吧?
“呵呵,早聽聞翊書宮後殿花園是皇宮七絕之一,今日一見,果然,雖然所處偏遠,景緻卻是不俗。然兒,喜歡這裡嗎?”祖父四周打量一下,我正發呆,他卻突然回神,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這是什麼意思?“喜歡如何,不喜歡又能如何?不過是個花園罷了。”我淺淺一笑。
“喜歡的話,就會盡力維護,時常來逛逛;若是不喜歡,則另當別論,只當成普通的消遣的地方,長時間不來,也不會覺得怎樣,久而久之,就淡忘了。人吶,對自己的喜好總是格外的關注,可一旦入不了眼之後,就會變得冷漠,毫不相干。”祖父仍是笑意盈盈的對着我說話,我好像瞬間被雷打了一般,這話說給我聽,爲何這般難受?
“所以呢?”我仍是淡淡的笑容。
“所以人在最初的時候,就應該弄清楚自己喜歡的、想要的是什麼,你說對嗎,然兒?”
“哦?我以爲祖父是要然兒認清自己的地位。”
“呵呵。”祖父輕笑了起來,“皇上他對然兒的心意,應該是不會改變的,爺爺說的,是然兒,你,你的心意是什麼?”
我看了一眼祖父留在眼角來不及收起的狡黠,原來轉了一圈是這個意思,先前的話怎麼聽都像是在暗示我靈脩靠不住一般。心思稍稍定了定,猛然覺得,祖父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更加嚴酷。“爺爺指的是什麼?我的心意?”
“是啊,你的心意。”
“爺爺不要打趣了,我的心意,不是隨着入宮就定下來了麼?”莫不是指靈脩和夜雨?應該不是,沒有人會告訴祖父的。
“呵呵,”祖父笑了笑,與趙相狐狸般的笑容不同,仍是那麼慈祥,“然兒忘記了爺爺曾經的話了麼?”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送你進宮,是最好的選擇。這句話,等你這一生終了的時候,你一定會明白。咱們家沒有衛氏那樣的權勢,所以你在宮裡,就不會那樣目中無人。你很瞭解自身,所以也不會費盡心思去爭寵。咱們左家幾代后妃的家規,就是不爭寵。後宮之爭,一向與朝堂之爭緊密聯結,咱們之所以七十年穩如一日,也就是因爲不爭。咱們的家根說大不大,說小也不算小,足夠你進宮後生活無憂,可是卻不能讓你在那佔盡風華。所以,既然要進宮,你就必須做好守在宮中一輩子的打算,所以,你必須爲自己謀劃,少捲入是非,再往簡單了說,就是被人遺忘。”我看着祖父慈祥的笑容,腦子裡一下閃現出我進宮之前祖父告訴我的話,心裡警鈴大作,這一番話,在我腦海裡翻來覆去的響起,我不可否認,自己的身子有那麼一絲顫抖。
我勉強鎮定下來,“爺爺指的是?”
他依舊是那般慈眉善目的看着我,“然兒不是已經想起來了麼?”
“咱們家從不想權傾朝野,所以也不需你在後宮有多麼得寵,咱們左家送進宮的女兒,都是心性淡泊的人,所以,宮中生活也算如意。因爲沒有皇帝寵愛,所以很少樹敵,也無須機關算盡,而左家足夠保證她們在宮中衣食無憂,有人打點。”我越想越覺得渾身都不受控制,祖父從來不踏足後宮,今日特意前來,是來警告我的麼?
不想讓我得寵,不想樹大招風,也不想讓左氏暴露於朝堂之上?是覺得我目前太招風,地位太過特殊麼?想讓我收斂,繼續縮在左氏的殼裡,平平淡淡但是卻安安穩穩的過完這一生麼?
想到這裡,我嘴邊擠出一絲苦笑,“祖父,如果皇上有生之年再無所出,那您又預備怎麼做?”
無論是冀兒還是均兒,都是我的孩子,一旦他們之中一人登基,左氏這個外戚不是當定了麼?能不權傾一時麼?
“然兒的問題果然長遠,不過這問題也很好解決,皇上雖然已經沒有可以即位的親兄弟,但是堂兄弟還是有的,只要兩位皇子都消失了,那麼左氏絕不會成爲外戚之禍。”
由於過度驚訝,我瞬間擡起頭看着他,這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消失”?
“然兒,當初爺爺說過,咱們家不靠後宮來爭權奪勢,也不想權傾朝野,咱們左氏的祖訓如此,所以才能七十餘年安安穩穩。當初送你進宮,的確是被皇上的奇招弄得措手不及,否則爺爺也不會捨得送你這樣一個孩子到這種地方來。不過現在呢?適才皇上下旨收了皇后的鳳印,皇后在後宮已是形同虛設,你是六宮之主,又是兩位皇子的生母,這種情況,就算皇上無意,我們左家也必然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更何況你又是現下最得寵的妃子,皇上大有任你作爲的意思,長此以往,我們左氏必然會盛行一時。”
“我們有很多前車之鑑,就算皇上本心是不願的,可到時哪能容得他做主?盛極必衰,這是永恆不變的定律。反而是一直平平,才能細水長流。爺爺雖然知道,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情勢所逼,但你若真令左氏走到那一步,那麼咱們左家的覆滅,也就指日可待了。”
祖父轉過身去,令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每說一句,我的意識就混沌一次,按照現在的情況走下去,的確,就會出現那樣的情形。我突然覺得心口好疼,我不是不能理解,卻仍然一路走來,將左氏安危棄置身後。突然覺得好矛盾,我似乎無法不與靈脩站在同一條線上,可是這又的確違背了我最初的想法。
“然兒,不說太長遠,就看現在,由於你的特殊,這次南征軍的主帥,今日廷議的結果,想必你也有所聽聞。皇上的心思,無論是於公於私,都很矛盾。一方面,六相變爲四相,權力的分割就擺在了眼前,皇上只能信任左家,所以想要依仗我們,可又怕會牽連我們,讓左家暴露,從而失去我們。於私,皇上欣賞明照,也相信他的能力,希望他能夠建功立業,可又怕你會擔心,如果明照有什麼閃失,怕咱們承受不了。無論是對左氏,還是對皇上本身,如今的局面都似乎不太樂觀。然兒,你需要好好的考慮考慮啊!”
這幾句話,彷彿重錘一般砸在我的胸口,我和靈脩相戀,已經成了他的困擾了麼?
的確,無論對誰,我若是能維持住初入宮廷時的狀況,都會好的多。
局勢已經成爲這樣了,我還有可能回到原點麼?
我還會想回到原點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