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公主身邊的一個嬤嬤看他在滂沱大雨中跪了一夜,於心不忍便收留了他。將他安置在公主宮殿中最偏遠的一角,並囑咐他不要出現在公主經常去的地方。
葉九自是應下了。還能待在離她不算遠的地方,他已經很滿足。只是葉九還是沒料到,自己竟會在入住的第三天便得了風寒。
他住的屋子算不上好,甚至稱得上簡陋,可他小時候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卻也沒病沒災的,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葉九苦笑,果然還是公主從前待他太好了罷。
嬤嬤好心替他去太醫院找了個人,畢竟葉九隻是個侍衛,公主趕他走並未四處傳開,又是承着嬤嬤的名頭,那邊很快派了個人來。
對方竟是個姑娘,叫溫鶴。
溫鶴醫術不錯,葉九很快便好的差不多了。一天他正清掃着庭院,聽見兩個路過的宮女八卦道,“誒,聽說了嗎,安樂公主再過幾個月便要與武家公子完婚了,公主似乎很期待這門婚事,每天臉上都掛着笑,也不再鬧了,對人和和氣氣的。”
然後便是一陣笑,“看來公主總算準備好做一個賢妻良母了。”
聞言,葉九便不禁一怔。
那日公主不是說,要好好考慮與武崇訓的婚事嗎?原來這就是結果嗎?
葉九垂下眸,低低笑了一聲。那天他居然還在考慮和公主在一起的結果,卻沒有想過,公主情竇初開,什麼都不懂,也許只是說着玩玩。
他真是傻,還當了真。
葉九並不是有怪她的意思,只是自嘲罷了。
可是不管他怎麼想,公主卻是怎麼都不能嫁給武崇訓的。那人不懷好心,這樣下去,公主一定不會得到幸福的。
葉九低下頭,心中已經有了些盤算。
自溫鶴來給葉九看了病後,便常常來看他。時間一長,葉九似乎明白了些什麼。只是彼時,他滿心滿眼還是他的公主,並沒有深思。
真正注意且明白了溫鶴對他的心意,卻是他真的走上絕路,命不久矣的時候。
之後發生的事情其實很簡單,葉九潛伏進武崇訓府上,趁其忙於與公主的大婚,刺探到了一些關於他的罪名,貪贓枉法買賣官位私藏軍械,要什麼有什麼。又從各方面收集到了足夠的罪證,便是算把武崇訓的把柄緊緊握在手上了。
只是武府可不是好招惹的,拿到了這麼些情報,總是要付出代價的。於是最後一次從武府出逃時,葉九受了重傷,雖拼死逃了出來,卻還是中了烈性的毒。
“此毒來自西域,毒性十分猛烈,每十日便會發作一次,痛不欲生,待發作九次後,便會……我也毫無辦法。”溫鶴看着蒼白着臉色緊蹙眉頭躺在牀上的葉九,無力地垂下眼簾,眼眶微微紅了,“要不你還是把罪證給他們換來解藥吧,何必爲了一個要嫁給別人的女人去死呢……”
葉九死死閉着眸,額頭上冒了虛汗,忍着一波強過一波的痛楚,微微扯了扯嘴角,“溫姑娘,你不懂的。再者說,就算將罪證交了出去,武崇訓也未必會放過我,反而被他抓住了關於我身份的線索,同時失去了威脅他的把柄。本來將你捲入此事就已經很抱歉了,所以你還是離我遠點爲好,省得惹禍上身。”
溫鶴語氣已經有些哽咽,死死抓住葉九的手臂,“我不會丟下你的。若我丟下你,你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葉九不是不感動的,只是偏過頭,沒有答話。
他什麼都不能說,亦不能迴應她的心思。
葉九本想的是,利用這些罪證去威脅武崇訓,再將這些給了公主,讓她好歹留些底。以後就算武崇訓待她不好,憑着她公主的身份,加上手中握有他的把柄,也不會受委屈。
每每腹痛如絞,甚至他覺得意志都有些虛幻的時候,他都是死死掐着手腕,想着,他的公主一定會過得很好很好,這樣的話,他就算死在哪個人所不知的角落裡,都沒有關係。
想着想着,便笑出了淚來。
可是後來公主見到了他,此後便每天來看他,說一些曖昧的話,做一些讓他止不住心悸的動作。
看着她眸中強烈的、毫不掩飾的情愫,他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卻一點都不希望像他想的那樣。
他已經是一個時日不多的人了,真的不敢求、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知曉公主對他有意。
於是他拜託溫鶴和他演了一場戲。
看到她眼眶通紅卻強忍淚水的樣子,他真的覺得心痛如絞,呼吸之間都心頭像被鈍刀劃過一樣。
可是還是得狠下心來說那些無情的話。
人生最痛苦的事,不是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而是明明喜歡,卻無可奈何,怎樣都不能承認。
最後葉九就這麼離開了他心愛的姑娘,在一個偏遠的小鎮上度過了他最後的日子。
彌留之際,溫鶴哭着問他,除了將那些證據帶給公主外,還有什麼要她帶去的?他想了想,閉上眸輕輕地彎起脣角,“告訴她,我叫葉九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