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君惹到人了，惹到的是我們都惹不起的人。
不是我不知輕重就那樣頭腦一熱撲他身上擋下一棍，只是當時情形容不得我多加思索。也不知如何會有日租界的人專門來抓他，若不是我另外有朋友，當日頌君恐怕連回都回不來。那日後，頌君堂哥志汶也特地跑來謝我。見他千恩萬謝的模樣，我當如何說呢？我只說我將頌君當自己弟弟，見他要遭災，自然想方設法的要幫着。
志汶說我不留私心。我又不能告訴他說，我不是不留私心。
公司臨近過年終於給我們放假，這正好讓我能有時間在家中養傷。腿骨折後，傷風也一併跑來在我身上施加折磨，整夜咳嗽我都嫌煩，頌君卻不知睏倦似的，一聽我房內傳出聲音，便忙倒了水過來。到最後索性在我房內的小榻上裹被一縮。
我看不過，勸他：“你回房間吧。我咳也沒事，睡了就好。”
“不用，我在這守着你。”
“用不着。你在那睡了會感冒的。”
他望着我牀空着的另一邊。
這間屋宅主臥是張雙人大牀，我放在被子裡的手不知何時捏出冷汗，摸着另一邊空空蕩蕩的牀，又看他目光。
就是怕他感冒，我在心裡這樣說，沒別的想法，就算他睡上來了，也不過是希望他別在那凍着。
不，他不能睡過來。
我怕他睡過來了，自己就露陷了。
可哪能那麼容易露陷呢？我藏了那麼久，怎麼會那麼容易就叫人知道。
“我可以睡過來的。這樣你一有動靜了，我就能照顧你了。”頌君說。
“不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絕得很快，“我會把感冒傳染你的。”
他又說：“醫生說了，你這感冒不會傳染。你放心，我睡覺安穩的很，不會不知輕重壓倒你的。”
這理由真好。我不會把感冒傳染給他，我們就算一起睡也沒有什麼關係。
“我……”
我知道，他把我說服了。
“我怕冷，你要睡就趕緊上來，趁身上沒沾上寒氣。”
他咧了嘴：“嗯。”
頌君比我要個子高大，他一睡上來，感覺整張牀都要塞滿了。我知他長手長腳，怕他地方不夠，又往旁邊挪了挪位子，卻感覺身上一暖，他的手環了過來，輕聲說：“別讓了，子枝。這位子夠了，我睡覺也沒那麼佔地方。”
不多時他睡了。我聽見平穩的呼吸聲從身後傳來，那寬厚的手掌蓋在我身上，暖意透過棉布傳到身上。我喉口不斷傳來瘙癢，想咳，又怕咳了吵醒了他。幾番之後，咳嗽出聲，燈被擰亮，合着眼也能聽到、感覺到頌君靠着我伸手去我牀頭櫃上，替我拿水。
憋的久了，咳得厲害，硬生生覺得眼角咳出淚花來。
就這一次。我在他攬着肩膀時心下道，一次，由着他施加好意，安心沉溺，不聞其他。
就這一次。
就那一次，子枝熟睡之後，我指尖輕輕在他嘴角撫過。他呼吸深沉，我坐起來時他也絲毫沒有察覺到。
許芸箐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其實早就知道了，那個女人一臉嫌惡一一數落子枝的嘴臉令我作惡。我本應該與她搞好關係，至少看在她父親在租界影響力的面子上，也應該好好伺候着這位大小姐。但我發現我做不到，我沒有辦法在她出口傷人，傷害的還是我所重視的子枝時保持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
子枝哥做的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織毛衣時身上會沾上毛線，可能他自己也沒有留意到吧。他炙熱的目光，我只一回頭，一對望，就已深切瞭解了。
可，我又怎敢？那是溫潤如玉的鄭子枝，那是如兄如父般照顧着我的鄭子枝，我自已知曉身處這深遠地獄裡，又哪裡妄想將他一同拖下受苦受罪。
我知道自己惹到人了，惹到了我根本就惹不起的人。可我沒有後悔過，即便許芸箐說，她能有辦法拜託家中擺平着一切，唯一條件就是讓我席家去提親，我也不會這樣做。
披衣離開的時候，子枝仍在睡夢中，我在桌上留了一封信，下樓而去時，樓下門房中的老人早已沉沉睡去。
校規第43條：我知你夢。也許我會回來，也許不會了。你不要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