僞裝的兩把手槍,並非嚇唬爬下谷坡的對手,而是爲了迷惑藏在暗處的賽爾魔傭兵,使他的冷槍在射向我之前,被雜亂的槍響干擾3-5秒,在我剛好趁亂射出致命的一槍時,大大降低了被對方第一槍就打向自己的風險。
緊接着,便是那幾匹矮腳馬不安的嘶鳴,拼命掙跳想要逃竄,可苦於繮繩太牢固。我沒敢向那團黑乎乎的輪廓射去第二槍,因爲他的另一名同伴沒有現身,我不知道那傢伙的位置,所以必須儘快撤離,轉移伏擊的位置。
我一口氣往谷坡上爬了五十米,纔敢蹲起身子,躲在一棵大樹後面。而那具陪着我趴在一起的稻草人,被我故意舍在了剛纔狙殺對方的位置。
現在,我緊緊蹲靠着樹幹,像收網的漁夫那樣,開始牽扯拴着稻草人的魚線,把他一點點地往谷坡上面拽。這個操控傀儡的過程,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魚線繞着大樹,逐漸產生拉力,那具稻草人往上每被拉拽三米,就趴着稍停一會兒。而且,我還可以抽動搭在樹枝上魚線,這樣就可以利用高處的拉力,使稻草人的頭部被提起一些,像極了一條翹起脖子朝四周觀察的大鱷魚。
我心臟怦怦直跳,急切期待着另一個傢伙向這堆稻草人射擊。五分鐘過去,仍舊不見動靜,我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按照我的預想,那名賽爾魔傭兵不該錯過這麼好的機會,他可是以損失自己的一名副將爲代價,才令我暴露了伏擊位置。如果他還不出擊,那他的副手可就白死了。同時,我也產生了另一個疑慮,就是拜菌匠已經走了,去執行他這次真正的任務。舍下的副手,不過是爲了拖住我,與我慢慢周旋。
“砰,砰,砰。”三條赤紅色的彈線,幾乎貼着我的頭頂飛射下去,全部打在那團稻草人身上。我驚出一身冷汗的同時,也明白了這傢伙的戰術。
我射殺掉那個想趁黑摸取包裹的傢伙之後,躲在暗處的賽爾魔傭兵,識別出了我真身的位置。他沒有朝那兩把做假的手槍位置奔去,因爲他人在谷坡上,地勢較高,能一眼看出手槍射擊時彈線亂飛,顯然不是有人在瞄準射擊,而是障眼法。
所以,這傢伙可能是一口氣繞跑到了我剛纔打死他副手的那個狙擊點的大後方,也就是高處的谷坡上,只等我打完冷槍後跑上去,被他一槍幹倒。
但事實上,我只往上跑了五十米,就蹲靠在一棵大樹下,像一簇鐵樹似得縮成一團,開始操控牽扯稻草人的魚線。那名賽爾魔傭兵,順着上面的谷坡摸索下來,沒有察覺什麼之後,就爬上了一棵大樹,躲在樹冠裡繼續找我。
結果,卻被我牽動的稻草人吸引住,這傢伙躲在我身後高處的谷坡上,估計對着稻草人瞄準了半天。當他看到稻草人居然可以翹起脖子四處觀察,便懷着無限憤恨在黑夜裡上當了,開了槍。
但此時的我,卻恐怖到了極限,稻草人距離我已不到二十五米,而我身後躲在樹上的賽爾魔傭兵,距離我不會超過三十米。我額頭掛滿了冷汗,脊樑骨上的寒毛,幾乎扎進了背靠着的大樹裡,令我一動不能再動。
我慢慢鬆開手裡的魚線,手指開始往屁股後面摸,先攥到一把手槍在手裡。那名賽爾魔傭兵射中了稻草人三槍,看得出來,他已經完全明白對手只有一個人,只要打死了對手的真身,眼前的一切威脅便會消失。
我依舊蹲在黑漆漆的樹下,三聲槍響之後,四周的蟲鳴和蛙叫又開始了。我渾身綁滿了樹枝,此刻多麼希望自己就是一簇植物,騙過那個已經佔據我後方所有射擊視角的傢伙。
此時此刻,我最擔心的一點,就是害他躲在樹上捱到天亮。真到了那個時候,當他發現自己射擊的不過是一團雜草,那麼我靠在樹後的身子,只能被他重新補射。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着身後的動靜。足足過了三十分鐘,一陣窸窣的響動由遠幾近。我緊張極了,握在手裡的短槍,時刻準備着射殺對方。
幾個漆黑的大石頭,嘰裡咕嚕地從高坡上滾了下來,與我擦身而過。我知道這是拜菌匠在搞鬼,他想過來檢驗屍首,但懼怕自己踩到什麼陷阱,所以才折騰了半天,推滾下幾顆大石。然後,再順着大石滾動的路線,靠近屍體就相對安全很多。
越來越近了,我這次聽到了人的身體與枝葉摩擦的聲音,那傢伙一定是握着手槍,往被擊中的稻草人跟前逼近。
一條長長的影子,從我靠着的樹後影射過來。我已經完全感覺到了那傢伙的氣息。我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只等那傢伙與我擦肩而過,然後把脊背暴露給我,我就可以用手槍打死他。
“do-not-camouflage,and-quickly-ing-out,i-found-you.給你十秒鐘,如果還不出來,我就拋手雷炸飛你。”就在我靠着的大樹後面,或許是另一棵樹後面,突然傳來一句如此令我不寒而慄的英文。
這對此時此刻的我而言,恐怕比世上任何語言都殘酷。拜菌匠難道發現我了,他要捉活的纔沒射殺我。更或者,他是故意使詐,懷疑稻草人附近可能還藏着活人。
總而言之,我根本不確定,也無法確定這名賽爾魔傭兵是否真得發現了我。如果他僅僅是瞎咋呼,誘使可能潛伏的敵人,那麼我大可不必擔心,只等機會弄死他就是了。
可萬一他真得發現了我,而我又沒按照他的意思來合作,一顆拋到身邊轟然炸響的手雷,威力絕對不比一顆命中要害的子彈弱。
這名賽爾魔傭兵,指揮的馱隊幾乎被我殺光,而且我還殺了他兩名副手,如此深仇大恨,一旦我落在他手裡,就算向他妥協,想活命也是萬難。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我依舊蹲靠着大樹,任憑他怎麼呵斥,也無動於衷。可是,令我又驚出一身冷汗的一幕出現了。我躲靠的大樹後面,真的拋過來了手雷,而且是兩顆,幾乎同時。
我幾乎要反頂靠着的大樹跳躍起來,躲開從我兩側眼角拋過來的手雷。然而,就在我身體瞬間積攢爆發力,準備第一時間逃開時,那飛拋來的兩朵小黑點,拋物線卻很高,手雷的墜落點不在我周圍二十米範圍內。
我急忙把臉埋進雙膝之間,防止適應了黑夜的眼睛被強光刺激到,也防止爆開的彈片傷到眼睛。可是,拋到前面黑暗裡的兩顆手雷,遲遲沒有像我預料的那樣炸響。
拜菌匠這個傢伙,居然還在千方百計地試探被他擊中的屍體。他嘴裡喊着要拋手雷,實則丟向稻草人的不過是兩塊形似手雷的石頭。
經歷了我對他們的兩次襲擊,對方已經被我四處設僞裝的戰術驚怕了。所以現在,拜菌匠格外的謹慎提防,而且使用了他的伎倆。但他拋出來的兩顆欺詐性手雷,也使我進一步確信,這傢伙沒有發現我。
“還不出來是吧?我要把你活活嚇死,一槍斃了你太便宜你。你就繼續心存僥倖的藏着吧,我也不着急,就靠在大樹後面等你。天一會兒就亮了,看你上天還是入地。”
拜菌匠憤恨地向坡下低聲喊完,之後便悄無聲息了。我心裡這時又起了恐慌,假如對方真的捱到天亮,那我可就太被動了。而且他身上還有手雷,我若在坡下同坡上的他對射,即使可以利用大樹和石頭做掩體,但防禦拋來的手雷卻非常被動。
我大腦急速旋轉,渾身已經被緊張的汗水溼透,拜菌匠之前吃了大虧,所以不敢再貿然過來勘驗屍體。他現在同我,或者說同可能還存活的敵人採取了信息戰術。
天上的月光開始稀薄,黎明前的一段黑暗不遠了,而我身後的對手,也徹底悄無聲息了。我最怕的就是對手沒了動靜,這比他躲在一處用口舌叫罵要危險的多。
我目前不能輕舉妄動,只能暫時隱忍。忽然之間,我在黑暗中的眼睛,隱約看到一個似動非動的模糊輪廓,正從稻草人的斜下方摸索過來。
“復活了?他的副手難道復活了,沒有被我剛纔的步槍擊斃?”我心中暗叫。可轉念一想,很快又明白過來,那多半是消失在我後面的拜菌匠,一定是他。這傢伙對我撒下“信息煙幕彈”之後,便潛入了黑夜,轉而從相反的方向摸索過來。
這一招是很陰損的,如果對手中了圈套,還趴在暗處把槍口對準斜坡上面那些擁簇錯亂的黑影,脖子上就很容易被對手抹一刀。
我慢慢挪動胳膊,把手槍放到了膝頭,槍口對準那團漸漸爬過來的黑影。“去吧,去摸摸那具稻草人,你的靈魂將被吸附進去。”我開始了禱告,瞪大了眼睛注視着即將分曉的生死。
那團黑影,從一簇茂盛的灌木鑽出來,斜着靠近了倒在一旁的稻草人。我想,他伸出的手指馬上就要碰觸到他所命中的目標,稻草的質感會瞬間通過他的手指神經,傳遞給大腦的訊息只能是“死亡”。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握着的m9手槍,突然被我扣動了扳機,一連八顆子彈射出,全部打進那團距離我不足三十米的黑影身上。
急速的射殺完畢之後,我嗖一下從樹底下竄出來,沒命地往斜坡北側跑。其實,我心裡也很怕,生怕自己射擊目標的同時,意外地出現其它冷槍打向自己。我急速狂奔了三百多米,卻沒有引來一處槍響。
“呼呼呼,呼呼呼……”心臟突突地蹦跳,我坐靠在一堆大石頭底下,大喘了十多秒,才壓住了氣息,讓自己安靜下來。
此時的夜空,開始了發白,一顆顆蒼白的星星,像泡在水裡的冰糖,逐漸融化消失。我心裡這時才泛起一絲牽掛,蘆雅和伊涼現在,一定急得寢食難安了。
我收起手槍,抱着狙擊步槍往谷坡對面潛伏而去,只要等到天亮,就可以勘驗拜菌匠的屍身了。
當聽到山林間第一聲鳥叫時,我趴在石頭後面吃光了最後一個牛肉罐頭。揹着的挎包裡,還剩了兩個沙丁魚罐頭和半壺淡水。我把身上修補好的僞裝細細檢查了一遍,然後擡起臉,把眼睛貼在了狙擊鏡孔上,藉着晨曦的光線,朝昨夜被手槍打死的拜菌匠望去。
一具身穿叢林迷彩套裝的屍體,渾身綁滿無數小樹枝,已被露水徹底打溼浸透。無數鮮血乾涸在屍身的肩膀和頭部。
我又推移狙擊鏡孔,昨夜想抹黑偷取包裹的副手傭兵,依舊陳屍在谷坡下面。只是旁邊不知何時圍了四五隻豺狼,正舔着猩紅的舌頭,吃得津津有味。而這名副手傭兵的褲子,早被獸齒撕扯爛了,大腿和胸腔上的肉,早已掏吃殆盡。他的面部也被吃沒了。
我並不介意幾隻灰毛豺狼吃掉谷坡下的屍體,但這些野獸咬壞了屍體上的衣物,卻令我有些着急。即便如此,我怪罪它們的同時,心裡也泛起了幾絲喜悅。這支入境走私的馱隊,總算全被幹掉了,我該“收割“他們了。
我一溜小跑,找回自己丟棄的鋼弩,然後把箭矢安裝在上面,接着便往那羣沉浸在盛宴中的豺狼靠去。既然棘手的敵人已死,我也就沒有必要再動用槍械,畢竟不必要的槍聲是我自己都很敏感的噪聲。
繞到栓着矮腳馬的大樹下,我靜靜地站着,那幾匹矮腳馬確實通人性,它們見了我之後,先前那種因豺狼靠近而引起的恐慌隨即消散,彷彿知道自己又有了主人的保護。
四五隻灰毛豺狼,見我背對着馬匹往前靠近了幾步,居然誤以爲我要與其爭搶食物,便聳起沾滿人血的嘴巴,露着鋒利骨白的獠牙對我低吼。似乎在警告我躲遠點,這裡沒我的份兒,它們只是消化一會兒,還會接着吃。
“嗖嗡。”一根箭矢飛射而去,噗地一聲扎透了那隻體積最大的公狼的肚子。“嗷嗷,嗷嗷……”其餘幾隻豺狼,看到頭狼的慘叫和汩汩冒血的肚子,這才明白過來,紛紛夾着尾巴逃竄進灌木叢,不見了蹤影。
“it’s-mine”我嘴角掛着歪笑,打跑了它們,就該輪到我清點自己的戰利品了。首先,我把賽爾魔傭兵的屍體拖下斜坡,塞進了一簇茂盛的植物下,然後又把那些狼籍的帳篷收斂起來,也統統塞進矮樹下。這樣一來,滿地血肉的現場瞬間縮小了。
我將六匹矮腳馬的繮繩解開,把它們栓到了另一處草木茂盛的地方,以便它們早點吃飽肚子,然後馱上東西,跟着新主人回家。
這支走私馱隊,一共載有十二個箱子,其餘六個箱子和幾個包裹裡面,盡是藥品和食物。這些藥品很齊全,甚至連治療拉肚子、感冒發燒、急性過敏的藥物都有。我並不排斥這些西藥,至少回去之後,我們住在竹樓時有個頭疼腦熱的小病,也可以自己解決了。
食物沒太多新口味,除了罐頭和餅乾,別想找到一個新鮮的水果爽一下胃口。但第七個箱子裡面的東西,終於讓我期待已久的心情激動起來。八十萬人民幣現金,整齊地摞在一起,被一層層保鮮膜裹着。
有了這筆現金,我對那些屍體上被豺狼咬去的首飾之類的失落感,算是大大抵消了。因爲,我拖拽過來的那幾具屍體,只要被豺狼圍着啃吃過了的,幾乎都沒了耳朵、手指和脖頸肉。我也在周圍染滿鮮血的草地上找過,除了一串粗長的金項鍊,其它全無所獲。
我坐在被一大片青藤遮蓋住的石頭底下,細細翻找着這些箱子,心裡很是愜意。凡是現金和值錢的東西,都被我塞進自己的小挎包,直到裝滿了之後,我用手輕輕拍拍包裹,粗略估值一下都夠得上百十來萬。
最後的五個箱子裡,盡是一包又一包的小藥片和白色粉末。以前在東南亞時,我見過這種棗紅色的玉米粒大的藥片。在當地購買的話,一粒大概35-40個泰銖。
但在當時的傭兵營裡,各種陰險兇殘、卑鄙齷齪的人都有,卻沒一個人敢去碰這種“物美價廉“的東西。因爲,一旦被上級發現某個傭兵吸食麻醉品,腦袋上會被毫不猶豫地打進一顆子彈。不難想象,當一名傭兵執行任務時,卻突發毒癮,抱着步槍兩眼昏花,誰又肯再把哪怕一粒米飯浪費在這種工具的胃裡。
價格和價值,在大部分人眼中,似乎很難區別。他們幾乎像幼兒園裡的兒童,分不清“糖果”和“毒藥”。我粗略算了一下,這五個箱子裡的毒品,僅一包包的藥片就多達五十萬粒。
這種數量,一旦走私進人口大國,在各大城市出售的話,每一粒的價格,會增值到80-100元人民幣。價格上,販毒者可以獲利4000-5000萬人民幣。當然,窮而不堅和富而不強的人們,總是可以慷慨地消費掉它們。
我雖然很需要一筆錢,但這些毒品卻無法充當現金。我多麼希望這些小藥片是一顆顆的寶石,假如那樣的話,我把它們藏在這樣的深山老林,取而用之又是何等的便捷。
最後,我不得不把這些毒品從箱子裡統統倒出來,用匕首割開包裝後,分別塞進那幾具死屍的胸腔,再一齊埋進潮溼的土壤裡。腐爛會讓它們變成肥沃的土壤,長出美好的綠色。
栓在不遠處的六匹矮腳馬,差不多也吃飽喝足了。我把從死屍身上扒下來的衣服,每一件的口袋掏了兩遍,除了子彈和僞造的中國居民身份證,也找不出什麼了。有些沾滿污血的衣物,縫補之後能穿的,我也打算帶回去。
最後,便是那個賽爾魔傭兵的屍體還沒被搜查,裹在他屍體上的衣物,也是比較完成的,沒有遭到野獸的撕咬。自從在雲南暫居以來,我一直想買一套正規的軍用叢林迷彩裝放着,以備不時之需。
現在看來,我幾乎有兩件可以穿了。最先被鋼弩射死的那名斥候傭兵,從他身上往下扒衣服時,我就很中意他這套美軍acu全地形數碼迷彩服。在以前的傭兵營地,常有士兵穿着這種品牌的迷彩套裝炫耀。但服裝穿在他們身上沒多久,上面就多了彈孔。
賽爾魔傭兵身上,穿着的衣服更令我欣喜,竟是美國海軍陸戰隊現役mccuu-marpat數碼叢林迷彩服。一邊扒着這傢伙的衣服,我一邊不自覺地好笑。看來,美國人已經很聰明地把他們的大兵形象神勇化了。這一點,即使剛入伍的美國新兵,在沒有舔舐到“世界肛門”之前,也這麼認爲了。在經歷過血肉戰場的老兵眼裡,身邊總是需要一羣被政治文化麻醉了的“追星族”,一羣用腦袋去試探冷槍的炮灰。
但我腳下這名拜菌匠,身穿這樣的迷彩裝,其用意則叵測的很。我甚至在想,他一旦脫離了走私販毒的駝隊,會不會冒充一名美國大兵,在雲南的山裡亂跑。等那些怒目而視的邊防戰士瞄準射殺他之前,拜菌匠甚至可以坐下來,利用對手打電話請示上級,然後上級請示外交部的時間差,吃完一個牛肉罐頭。
當我把賽爾魔傭兵的屍體翻過來,才發現他臉上中了三槍,血流滿面的五官,被淤血憋得發紫,酷似一個哭泣的殭屍。
翻找他身上這套迷彩衣服的口袋時,同樣找出了一些子彈和證件。但我最不希望看到的證件,還是看到了。五張帶着幾日前就乾涸了血漬的軍人證書,被這傢伙塞在口袋裡。我翻開五張軍人證書,上面盡是越南人的名字和文字。很顯然,他們從越南邊境過來時,殺了五名越南邊防軍。
天色已經逼近中午,我沒敢再耽擱,畢竟離開竹樓已經兩天多了,我得在太陽落山前儘早趕出大山,回到村子裡。於是,我把賽爾魔身上的東西,一股腦塞進箱子,等回去之後細看。
六匹矮腳馬被連線在一起,我一個人背後幾把步槍,一邊用朴刀削砍擋路的樹枝,一邊牽着它們往竹樓的方向走。腳下盡是傾斜的石頭,一個人上山時沒感覺出多麼難走,現在走起路來,速度可就慢多了。不過,我的心情不壞,至少我還活着,而且滿載而歸。
回到竹樓之後,天色已經入夜,由於山上平時就少有人往,而這個時候,我牽着幾匹馱着箱子和行李的矮腳馬回來,也就避開了閒雜村民們的耳目。
我把六匹矮腳馬栓在竹樓後面的山坡上,藉助銀白的月輝,輕手輕腳上了竹樓。竹樓二層的小屋內,正點着一根火苗搖晃的蠟燭,裡面有人在說話。
女教師打了一個疲倦的哈欠,拖着沉重的眼皮在屋內說:“他明天一早準能回來,你倆不要總問我了,早點睡吧。”蘆雅說:“要是明早還不回來呢!那我們就去山裡找他,而且要告訴老村長,讓全村的人都去找。好嗎?”女教師安慰着兩個小丫頭,看來她這些日子沒少操心。
我站在竹樓外面靜靜聽了一會兒,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便輕輕呼喊了兩聲。“蘆雅,伊涼,我回來了。”話一說完,屋內立刻安靜了數秒,隨即便是嘰裡咕嚕的蹦下竹牀的聲音。
兩個擔驚受怕的小丫頭,一打開屋門就撲進我懷裡,她們甚至都沒有看清楚我的臉。我緊緊摟着兩個小丫頭,這時女教師也跟着走了出來。
“我的天啊!你總算回來了。這兩個妹妹都急哭好幾次了。”我對女教師呵呵一笑。“進山打獵了,原本想捉幾隻山雞或小野豬回來,結果遇上狼羣了,在山上躲了兩天才有機會回來。以後啊,再也不敢去那裡了。”
大家聽完都呵呵笑起來,伊涼抹着眼淚,問我受傷了沒有,我對她搖搖頭,告訴他我好好的。蘆雅這個丫頭,很是急切地問我,遭遇狼羣的經過。我拍着他的小腦袋,說明天早上再告訴她。
小丫頭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歡天喜地,在屋子裡蹦來跳去。
伊涼幫我熱了一碗鵝蛋湯,我咚咚喝下之後,頓時感覺疲憊不堪,恨不能倒頭就睡。她們幾個知道我很勞累,也就沒再纏着我說話,一齊把隔壁竹屋收拾了一遍,我早早睡了。
第二天早上,那六匹矮腳馬還栓在竹樓後面的樹林裡,蘆雅和伊涼一大清早就割來了很多青草,餵飽五隻大白鵝之後,就跟着女教師去後山上課了。現在我平安回來了,他倆雖然很留戀在我身邊,但還是被我嚴厲的眼神支使着去上課了。
我把這次襲擊走私馱隊繳獲的槍械,全部分批藏好,用來儲備的一部分,被我塞進改裝過的木箱子裡,封好塑料布就埋在了竹樓後面。兩把m9手槍和一支svd狙擊步槍,則被我藏在了竹樓內。
當然,藏這些槍支之前,我把槍身上的指紋全部擦掉。萬一哪天當地警方發覺這些槍械之後,我就矢口否認,裝作不知道,讓他們以爲槍支是在我住進竹樓之前就存的。因爲,從與老村長的接觸中,我知道這些人真正想要什麼。
六匹矮腳馬被我牽到了山村附近的集市上,以每匹三千元左右的價格賣掉。回來時,我還特意買了幾件女孩穿的新衣服,和一筐鮮肉、瓜果。
中午臨近孩子們放學的時候,我就在院子裡燉了一大鍋香噴噴的土豆紅燒肉。我不在竹樓的兩天裡,蘆雅和伊涼多虧了這位心地善良、心智純淨的彝族女教師照顧,所以今天我要好好宴請大家一頓。
我燉肉的手藝雖然拙劣,但比起那些用澱粉團和魚骨渣做成的肉罐頭,滋味可是好很多。三個女孩回來後,見到竹樓院內香氣四溢的一鍋肉,又聞出這不是一鍋竹鼠肉,立刻歡天喜地起來,每人吃了一大碗。
女教師臨走前,我還把鍋裡剩的大半燉肉給她帶上,讓她分給竹屋那些孩子們吃。“他們一個個面黃肌瘦,若是長不出強裝的體魄,幼小心靈感知不到成人對他們的愛護,將來是無法繼承和守護腳下這片壯麗山川的。”我打趣兒地對女教師說着,她咯咯笑起來,欣然接受了。
而且,我還讓她揹走一個竹筐,裡面有適合她穿的新衣服和二十多斤瘦豬肉、鮮果,這些是讓她帶回家裡去的。因爲伊涼告訴我,前幾天女教師的母親爲了哄哭哭啼啼的蘆雅,竟捨得把家裡養的烏雞宰了給她做好吃的。這位山村裡的彝族老婦女,又一次讓我感覺到,在這片土地上,她所具有着的母性光輝,偶爾撒在我這遊子般的心間,是如此恩典般的溫暖。
到了夜裡,我胡亂編造了一個在山裡被羣狼圍追堵截的故事,哄睡了蘆雅之後,便藉着蠟燭開始細細檢查從拜菌匠身上搜來的物件。
拜菌匠的口袋裡,有一個破舊的褐色筆記本,裡面記載了密密麻麻的泰文。我先翻到最後一頁,只見上面寫道:“這次的山路極爲艱險,臨近中越邊境時,由於越南地域面積較小,我們不可避免地要幹掉一組巡查兵,保證馱隊順利進入中國境內。一切的擔心,似乎在領路人的精明下遠去;只在第三天的時候,遇到兩名入山打獵的山民,雖然他們無辜,但我們不想冒險。馱隊的前任隊長告訴我,在雲南的大山裡偷偷行進,若是撞見了邊防戰士,就只能用槍對話,不留一個活口。等走出了這片茫茫大山,步入有霓虹樓宇的地方,相對就簡單了。馬背上的箱子裡,裝着令那些一身惡臭和銅臭的官僚主義者們期待的東西,他們甚至還擔心我們闖不過這片大山來。我一直很矛盾,因爲我覺得,這種交易來的“通融”,對自己的雙手和大腦是一種侮辱。可是我現在,只能陪着一羣臭蟲們趕路。”
讀到這裡,我略有所思,拜菌匠這個傢伙的日誌,似乎根本不把執行過的任務內容寫進筆記,他也在堤防着自己死後留下不該有的訊息。從這本筆記裡面,我絲毫看不到他和兩名副手夾在走私馱隊裡的目的何在。——這不由得令我想起了南非的楠吉羅。
拜菌匠屬於賽爾魔傭兵體系中的一員,獵頭族和巴奈之間的廝殺,必然要嚴重波及到賽爾魔傭兵。所以,我很想了解他此次入境中國是否與這場廝殺有關。要知道,我可不想獵頭族或者巴奈的殺手因爲追殺一名賽爾魔傭兵而出現在雲南,距離我很近的話,這會令我寢食難安。
我又翻了幾頁拜菌匠的日誌,結果卻看到了一篇內容影射那場“廝殺”的日記。
“我從沒害怕過什麼,哪怕是死亡。但這一次,我真的開始擔心了。那張神秘的卷軸,終於被攫取到力量的鐵爪撕開,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是該化作一種力量去守護這張卷軸,還是化作另一種力量去毀壞它。我最親近的朋友死了,我想他不怕死,但他卻在死後害怕了。他總在我夢裡哭泣,央求我拔出他那浸泡在腐爛細菌池裡的雙腿。他是唯一一個被我殺死後卻把恐懼轉嫁給我的我的朋友。”
從內容不難看出,拜菌匠被一種力量脅迫着,殺死了一個人,他的朋友。而且他是用最殘忍的手段一點點的折磨死對方的。這雖然透漏給我一部分訊息,但我仍看不出他最終是傾向於巴奈組織,還是臣服了獵頭一族。
夜更深了,伊涼半夜醒來,見我還抱着一本破舊的日記本翻閱,就悄悄地走了過來。她對我說:“我們是不是又遇到麻煩了?”我望着伊涼那雙盈動的雙眼,彷彿世界上最清澈的水就藏在這裡。
愛撫着伊涼的頭,我把她摟在懷裡,透過竹窗望向了天外的繁星。“你不喜歡這裡嗎?”我問伊涼。
伊涼搖了搖頭,對我說:“喜歡。我有一種預感,我覺得那幫人好像無處不在。白天在竹屋上課時,我還總時不時望向窗外,害怕有一雙陌生的眼睛在虎視眈眈地瞪着自己。”
竹樓外面蟲鳴如歌,唱得人心裡泛起離愁,山腳下池塘裡的青蛙,由於夜的寂靜,咕呱之聲可以清晰地傳到這裡。這讓我覺得世界很小,距離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當你覺得它很遙遠時,卻在不經意進靠得如此貼近。
“去睡吧,不要擔心那些已經過往的事情。不知道咱們的杜莫先生現在過得如何了,我想咱們該去看望他一下。”伊涼聽我提到杜莫,她便也跟着輕鬆了一些,仰着小臉對我說:“你想杜莫是因爲他在很多關鍵時刻可以幫助你,你把我和蘆雅訓練成和你一樣可以戰鬥的人吧,這樣我的心裡會好受一些。”
伊涼說到這裡,我才明白她忐忑不安的真正原因。現在,我們的生活相對祥和安寧,她之所以還在那些恐懼中不能完全掙脫出來,是因爲她覺得自己只剩等忐忑不安的能力,她不想做一個活在祈禱中卻又只能聽天由命的人。
這也令我想起,蘆雅和伊涼兩個丫頭,在海魔號上也拿過槍,在荒島和山澗裡也殺過鬼猴和侏儒野人。“你在海默號上見過一個蒙面的精瘦女人對吧,她背後的腰上插着兩根竹竿,船上的海盜都不敢招惹她。”
伊涼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這個女人名叫‘凋魂門螺’,是獵頭一族中最具危險性的八大傳奇殺手之一。此女人背後的兩根竹竿,實際是六把長短不同的棱刀。這個女人不僅狙殺遠處目標的腦袋穩、準、狠,她的身手也格外敏捷犀利。”
我一邊撫摸着伊涼的頭,一邊對她繼續說着:“想訓練你和蘆雅成爲那樣的人,這個操作過程並不難。最大的問題是,你倆會夭折在這個過程中。想要培養出一名‘凋魂門螺’那樣的殺手,就得在一百名資質很高的女殺手中選拔,最後存活下來的一個,才能是她那樣的人。所以,我不會冒險。不過呢,我可以交給你和蘆雅一些其它戰術,你們既不用冒險,也可以在關鍵時刻幫助我。”
伊涼聽得有些入神,她急忙問我:“會成爲什麼樣子,比杜莫先生厲害嗎?”我頓時彎起嘴角笑了笑。“杜莫先生很厲害的,你倆很難超越他,但是可以和他實力同等。”說到這裡,伊涼也笑了。
我睡得很晚,從竹牀上爬起來時,已經到了上午9點鐘。伊涼給我在桌子上留了早餐,便帶着蘆雅去後山的小竹屋去學漢字了。
我垂着惺忪的眼皮,正趴在竹樓二層的走廊欄杆上刷牙,只見遠遠的山腳下,隱約上來三輛嶄新的商務小車。一眼就能看出,這些不屬於山村,是外來者。我眼睛頓時睜大,心裡首先想到的,就是火布擇力那些傢伙出賣了自己,跑到縣城告狀去了。
我吐出嘴裡的藥膏沫,轉身回屋拿來望遠鏡,提前看到那三輛藍墨色的商務小車內,坐着穿着體面的男人和女人,盡是胖乎乎和軟綿綿的陌生人,沒有眼神犀利的傢伙,我便只能硬着頭皮等他們過來。
“哎呀!雲南山水的秀麗,果真天下非凡啊!要不是親身來貴地感受一下,何嘗有這一番親近大自然的滋味兒啊。”一個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頭髮梳得油亮烏黑。他剛從車上下來,就不自覺地環顧羣山,感慨連連。
“夏導演所言極是,這裡的環境美不勝收,您的眼光始終是那麼獨到。”排在第二位的藍色商務小車上,隨着呼啦一聲車門響,也下來一位臉蛋白胖,但身體細長的中年男子。
";呵呵……";一串女性俏笑聲,也傳了出來。
";哎!後面的劇組,趕緊下車搬東西,爭取在天黑之前拍攝幾組劇情。";那位臉蛋白胖,四肢細長的中年男子,額頭很寬很亮,白皙而油膩膩的。他說話時雙腿叉開,背直胸挺,與娘娘腔擦邊的語調裡,總含着一種狐假虎威的指揮權,像極了一位權重的閹人。
";胡監製,你讓他們按我昨晚設計的方案擺置好道具。哦,對了,先給咱們的焦佩鸞小姐搭建個臨時遮陽帳篷,化妝師抓緊時間給演員上妝。";
那位被稱爲";夏導演";的中年男子吩咐完這些話,其身後已經簇擁了四五個光鮮體面的男子。他們大都穿着名牌短袖休閒襯衫,筆直的西褲頂端,扎着進口的皮帶。每個人手腕上,明晃晃的手錶在陽光下折射,燦爛地直晃人眼。
雙腿罩在黑色絲襪裡的紅高跟兒鞋女人,應該就是";焦佩鸞";小姐。這個女人肌膚白嫩,想來極爲注重保養,竟然都引起了夏導演的高度重視,不難看出,她的飯碗似乎和她的青春、美色、肉身掛着鉤的。
雖然她把自己的頭部保護的跟城市街道上蓋了防曬網的樹一樣,但她那一頭烏黑的長髮,還是散露出許多光瑩瑩的髮梢。
站在竹樓二層走廊上的我,心裡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這些人不是縣城來的執法人員,多半是因拍攝影視劇的需要來雲南取景的。
我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快步下了竹樓往院門外走。我想在那些人從車上搬下器具之前制止他們,告訴他們去附近其它地方取景,我的竹樓禁止被具有傳播屬性的機器拍攝。
可當我剛走出院門,話到嘴邊時,老村長卻從最後一輛商務小車裡下來了。他的嘴裡叼着一根雪白的菸捲,我默默注視着老村長,老村長也看到了我,他似乎知道我想說什麼,就一臉興奮地向我走來。
";來來來,大家裡邊請。";老村長不忘回頭對後面的人說着。我站在院門前的中間,很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架勢,意在讓這羣人明白。那位夏導演距離我很近,他似乎並未在意我的出現,而是點上一支香菸,繼續環視着四周翠色醉人的竹林和山壁。不難看得出來,他的自信來自於老村長此刻的馬首是瞻。
老村長走到我近前,皺紋縱橫的老臉上,泛着暢飲白酒後的潮紅。";阿克暖河!這幾位可是山村來的貴客啊,是咱們西南地區著名的電視劇製作劇組。了不得呢!我來介紹。";阿克暖河是我在這裡的彝族名字,老村長給我運作的身份證上,就是這個名字。
我本想打斷老村長的話,讓他免了介紹,帶他們去附近其它地方採景。但當我看到老村長嘴裡叼着的香菸和那位夏導演是同一個牌子";軟中華";時,我收住了拒絕。
老村長平時抽旱菸袋,他常誇自己家種植的菸葉好,比縣城賣得最貴的香菸還有口感。可是現在,他嘴裡叼着";軟中華";香菸,老眼笑呵呵地眯成了一條縫兒。他從一根由菸葉和白紙組成的東西里飄進了一種";人人嚮往";的檔次。
以老村長的生活水準,他捨不得抽60元人民幣一盒的軟中華香菸,哪怕他那位比他過日子還細的婆娘不反對,他自己也絕對不抽這種價格離譜的菸草。但有一點,他卻很懂得這個";牌子";。此刻,叼着這個劇組讓與他的香菸,他樂壞了,自己的";頭銜";又一次給自己的人生帶來了一片新天地。他喝了點酒,至少這一刻,他肯定非常愛面子,彰顯權利的快感臨頭了。
";這位是我國著名的大導演夏導演。這位是我國著名的大監製胡監製。這……";老村長嘴角掛着酒足飯飽後滋溢的口涎,再要往下介紹時,突然傳來一陣飽含慍怒的咳嗽。
";咳咳咳……";那位和夏導演並肩站一起的焦佩鸞小姐,狠狠地白了老村長一眼。老村長也是位";現今場面上";很懂套路的人,聽到那位女士不樂意,立刻就明白自己錯在哪兒了。忙又對我說:";其實,重頭戲在後面。接下來我要介紹的,可是一位貌美如花,西南少數民族女娃娃裡最出衆的一位都比不過的才女";焦佩鸞";小姐。這位姓焦的女士,別看她中國話說得非常流利,她可是位國際友人,澳……澳什麼來着,反正是很有錢的國家,那國家老富呢!。";
";老人家啊!那是澳洲的澳大利亞,位於我國東南部海域的一個國家。";夏導演急忙幫老村長打圓場。那位焦佩鸞小姐,立刻掩口咯咯笑起來。她滿意了。
我沒有說話,而是看着那些人從車上究竟會搬下一些什麼東西,而且從這些人搬東西時的氣力,警惕着有無特殊人混跡其中。
老村長的意思是,這個劇組要借用我的院子拍一部古裝戲裡的情節。我轉身回了竹樓,不想再聽那些只會浪費我時間的介紹和他們之前的相互吹噓。尤其那個渾身帶着土生土長的中國氣息的女人。
蘆雅和伊涼他倆快放學了,我今天告訴她倆,把老師也帶來一起吃午飯,最近家裡的蔬菜和瘦肉很多,需要多些人消化掉。
";浪費可恥";。山村的大牆上,就用白油漆刷了一條這樣的標語。這是村委會敦促村民們在日常生活中自律的。但我知道,即使是這個村子裡面小賣部的掌櫃,也捨不得把長了毛的鹹菜丟掉,而是扮上米醋和香油,給全家老小下任務指標似的吃掉。
劇組那些人折騰他們的,只要不拆了我的竹樓,我就給老村長一個面子。那老頭這會兒最怕的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官威";受到挑戰,因爲天外來客了,他非要以自己的想法給別人留個好印象。這其實是一種自卑在作祟。
我在院子裡的小竹棚燒飯,依舊是土豆燉豬肉,和野山菜蘸甜麪醬。老村長坐在我的院門口,利用我的竹桌陪那幾位叼中華香菸的男人和自居華裔的女人說着話。其它人卻忙碌着,他們在我的院子裡,又是挖坑,又是支起架子,忙得不亦樂乎。
蘆雅和伊涼牽着女教師的手回來時,我已經煮好了一大鍋香噴噴的肉。她們三個一進門,看到院子裡盡是陌生人,老村長還坐在院門口陪一些人喝茶,就急忙跑上了竹樓,趴在二樓走廊的欄杆上,好奇地看着下面這些人。
我端着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燉肉,伊涼提着一竹籃洗乾淨的野菜。我們四個人,今天要在二樓的走廊將就着吃午飯了,因爲桌子被老村長借去陪客人喝茶了。
";所有劇組都有,準備開拍。";正吃着飯,卻聽到院門口夏導演喊了一句。蘆雅、伊涼、女教師三個人,幾乎同時放下了碗筷,像待補的雛鳥般探出脖子,往走廊下看去。
剛纔那位穿着黑色絲襪和紅色高跟兒鞋的焦佩鸞女演員,已經更換了演員裝束,成了一位手提寶劍、周身素裹的女俠客。她在衆人的扶持下,晃晃悠悠上了架在院子一頭的梯子,然後撩起裙帶,把一根金屬鉤子掛在腰間。
";各就各位,神龍俠女之我是公主第九回。action。";胡監製拿着一個山村串鄉小商販式的喇叭,小跑着遞送到夏導演跟前。夏導演坐在小竹桌旁,急忙嚥了一口茶水後,對着那位化妝成俠女的焦佩鸞女演員喊到。
";無恥淫賊,你哪裡跑。看劍!";隨着女演員一聲呵斥,做了一個向上飛躍的假動作之後,她便嘩啦一下,順着預先搭好的鋼絲繩滑了出去。只見她像被人提着褲腰帶似得,滑到半空時忙揮劍前刺。
結果,";轟!";的一聲,從搭好的鋼絲繩另一頭傳來。我的心咯噔一沉,頓時有些惱火。隨着爆炸聲,原本好端端的竹牆籬笆,突然崩碎傾倒了一扇。
";好,好強的劍氣。好啊!哈哈哈……";坐在院門口喝茶的夏導演,立刻拍腿稱讚,一種無形的帶頭作用瞬間沸騰。";好,好好,不愧是才女啊,有英姿,有氣勢……";一羣人附和着嚷嚷。焦佩鸞有點難爲情,曖昧地瞥了夏導演一眼。夏導演很是受用。這一切,全被胡監製看在眼裡。老村長仍然嘿嘿傻笑,酒勁兒未消。
";哇!她好厲害啊!那是什麼武器?";趴在二樓走廊欄杆上的蘆雅,託着俏皮的小臉,驚訝地問。";炸藥。那不是武器。他們先在竹牆後面埋了炸藥。這裡常有拍電影電視的劇組來採景,我沒上大學那會兒就見過。";女教師拍拍蘆雅的後腦,笑她一臉幼稚的傻樣子。
我站起身子,從二樓走廊上望着院門口的夏導演。胡監製看到了我的火氣,急忙不滿地對我揮手喊道:";看什麼看,不就一扇竹板子嗎,完事兒賠你錢,吃不了虧。";
";沒事,沒事,你們繼續拍。回頭我讓大兒子過來給他修補好就是了。";老村長人醉心不醉,他知道這些人隨手掏出幾張百元大鈔不在乎,就急忙搭了腔,化解矛盾的同時,又給自己創收了維修費。
";老村長不愧是全村之首啊!識得大體,懂藝術,懂文化呢!這些年輕人就是跟您比不了。一扇破籬笆,比起咱們民族的藝術瑰寶,算得了什麼?我以前拍戲,轎車、樓房都炸過。沒什麼稀奇。";夏導演說完,扭臉白了我一眼。
他似乎很明白,只要挾持了老村長的癖好,一切隸屬於村長權轄的山民,不過爾爾。聽了吹捧之後,老村長像哈巴狗接到骨頭似得,頻頻點頭說:";哪裡,哪裡,過獎嘍!過獎嘍!";
";你這無恥淫賊,害死了我師父,今日我要爲家師報仇雪恨。";焦佩鸞扮演的角色,香腮緋紅,俏眉衝冠,對着另一名扮演竊賊的角色怒斥。
";嘻嘻。香奈兒小姐,息怒啊!你師父是個老色鬼,我是爲了保護你,才殺了那個老東西。";扮演竊賊的角色,嬉皮地說到。
";你混蛋。我師父從小養育了我,對我恩重如山。你這淫賊用奸計害死我師父不算,居然還污衊他老人家。本姑娘今日非殺你不可。";焦佩鸞越來越入戲,她的五官幾乎要從面頰上飛散出去。
";什麼!我污衊那老賊?你每次洗澡時,那老傢伙就偷窺你,我可是親眼所見。他明地裡道貌岸然,爲人師表,背地裡拿着你內衣自瀆。我可是親眼所見,這老東西常在三更半夜飛上妓院屋頂,是個偷窺風流韻事的主兒。告訴你,我的確被你的幾分美色所吸引,但我不會誣陷你師父。既然你師父罪有應得,我看你就從了我吧。哥有的是銀子,夠你穿金戴銀。嘻嘻嘻……";扮演竊賊的男子,極力展示自己反派的演技。
";你這無恥淫賊,竟敢如此中傷我恩師,如此輕薄於我。今天,我就讓你死在本姑娘的劍下,死在這……";焦佩鸞扮演的女俠剛說完,只聽的一聲";看鏢";,那名竊賊偷襲出了一顆石子,直奔氣憤填膺的女俠而去。
";當";地一聲響,一枚類似棍槍頭般的鐵器,從我們居住的竹樓屋頂投擲下來,剛好丟進了平日給大白鵝餵食的鋁製破盆子裡。
五隻大白鵝嚇得嘎嘎驚叫,伸張着翅膀撲騰起無數羽毛。當我看到夏導演命令員工把兩根透明的絲線分別栓好石子和標槍鐵頭,交叉在一起猛地一拽。屋檐上那名神秘的武林高手的飛鏢,打落竊賊偷襲香奈兒小姐的石頭暗器的一幕便囊入了攝影機。
";大膽狗賊,你可知欲要加害之人爲何人!";這時,預先蹲在竹樓屋頂上那名扮演神秘高手的人,便也做了一個縱身跳躍的動作。
和先前一樣,接下來的鏡頭,又是人被懸在架起的鋼絲上,擺着古怪的動作滑下來。當然,一旦拍攝進鏡頭,這種狼狽動作看上去便成了高雅的飛。
神秘男子落在女俠身側,很是輕蔑地望了竊賊一眼,轉而向女俠拜跪下來。";奴才護主來遲,望公主殿下恕罪。";一臉愕然的女俠,頓時向後踉蹌了幾步。
";誰?誰是公主殿下?我看你是認錯了人!";女俠說。";公主殿下有所不知。";說着,神秘男子站了起來,雙手抱拳對向天空。";皇恩……";下面的臺詞剛出口,他便呸呸地吐起唾沫。焦佩鸞和那名竊賊,也同時捂住口鼻,一臉怪異。
";好臭,好臭……停,停機。";胡監製怒氣不打一處來,大步奔向院門口喝茶的老村長。";這是怎麼回事啊,戲剛到節骨眼兒上,怎麼一股惡臭飄來。啊?";老村長連忙放下茶碗,拽了拽沾在屁股上的褲子,像老豬望月似得聳起鼻子,在空氣中嗅了兩下,立刻跺了跺腳,拍着大腿說:";彆着急,我去瞧瞧。";
沒一會兒工夫,老村長帶着一個皮膚黝黑粗糙的村婦,從山道東側走了過來。";嗯嗯,這是廣財嬸子,俺們山村裡的人。她剛纔不知道咱們劇組在這裡拍大藝術片,就挑了兩桶豬糞去菜地窩肥,真是選了個不長眼的時候……";
老村長說着,還不忘瞅了廣財嬸子一眼,瞧那意思,他彷彿是在袒護着這位粗壯的村婦,生怕村婦看不懂意思。
";村長,你這話我可不愛聽!誰不長眼了,我種我家的菜,該施肥了就得施肥,他們大老遠跑來湊巧趕上了,憑什麼就我不長眼了。";
廣財嬸子是個寡婦,養了三個姑娘,大閨女和二閨女都嫁到了鄰村,只有小女兒去了溫州打工,每月寄錢給家裡。早年喪夫的女人,拉扯着三個閨女,想要強地把日子過到現在,卻也造就了廣財嬸子的不屈性格。
";呵呵……";蘆雅覺得這些人有趣,便趴在走廊的欄杆上捂着嘴笑起來。";這皇恩還沒浩蕩出口,倒是蕩進嘴裡一股……";女老師也打趣地小聲對我們幾個說。一時間,三個女孩都咯咯笑了起來。
";大姐啊!你有沒有搞錯啊,我們可是在拍戲,上映後三十萬元人民幣一集,一共四十多集呢。你就算種了十畝大菜葉子,少搞一會兒這東西又能損失什麼!我們一天的費用是上萬的,影響了國家影視業的發展,延誤了合約,你拿什麼賠償我們?有點愛國主義好不好?我們的藝術可是要拿去美國參評的,爲我們國家和民族文化爭光嘀!";胡監製捂着鼻子,他像只站立的龍蝦,說話時胸口吸得乾癟,生怕多接近那位婦女半毫米。
";真有這麼嚴重?影響到國家可不好。孩子他爺爺是個老紅軍,生前最生氣的就是影響國家和坑害人民的事兒。你們拍,儘管拍,我這就去菜田收拾一下,明天再施肥。不,等你們什麼時候離開,我什麼時候再忙農活。";
廣財嬸子這位樸實的婦女,在胡監製的高調指責面前,徹底臣服地妥協了下來,乖順了下來。她什麼都不懂,但她還記得孩子他爺爺,記得一位去世的老紅軍的閃光品質。
焦佩鸞小姐抱着胳膊,眼光像麥田收割機的前端似得,在這位山村婦女的黑臉上和粗手大腳上打量着。她那臃腫的腰肢和粗布陋帶的搭配,越看越刺激得焦佩鸞小姐那迷人的嘴角兒上挑。但焦佩鸞小姐欲罷不能,她在用她包裹了鄙夷和氣憤的";涵養";接受者一種類似毒品的刺激。
";哎呀!老村長啊,人都說山村野婦不可理喻,想不到你們村的女同志覺悟蠻高的噢!教導有方,教導有方啊";這個夏導演,似乎忘記了廣財嬸子的話,竟然張冠李戴地誇讚起老村長。老頭子臉上的皺紋,又一次佈滿了羞怯卻又自得的笑容。
他們繼續拍戲。";皇恩浩蕩。當年皇上南遊時,與這位女俠的母親邂逅,發生了一段情。但後來南方饑荒,百姓流離失所,皇帝再想找這位紅顏知己時,已經沒了音訊。二十年過去了,可皇帝知道自己一名愛女流落民間,便多次命屬下暗中查訪。直到查明小姐您就是公主殿下,我等大內高手,立即被派往此地對公主暗中保護。";
";哈哈哈,想來我的品位不低,難怪會對你產生愛慕。原來你是位公主,貴族血統啊!皇帝老兒真是好,到處臨幸民女,以示皇恩浩蕩。";竊賊自言自語的感嘆,卻被女俠惡瞪了一眼。
";那好,你問問這位大內高手,你師父明地裡爲人師表,背地裡是個怎樣的貨色?";竊賊並沒有被大內高手的出現嚇倒,他反而得理不讓人了。
";這……這……奴才不敢說,他既然是公主的恩師,那也就是國師。";大內高手言語踟躕起來。女俠恍惚了好一會兒,厲聲喝道:";說,說實話。不許污衊我恩師的清白。";
這位女俠還少不更事,她不知道自己這句看似嚴厲的句話暗中傳達了一種精神,對於皇宮裡出來的大內高手,自然深諳主子和奴才們之間慣用的套路。於是,大內高手眼珠亂轉,狠了狠心說:";那個狗賊污衊恩師,公主殿下,奴才這就殺了他,免得日後壞了國師和公主的好名聲。";
焦佩鸞扮演的女俠立刻高興起來,很是贊同地說:";好,一起殺了這個淫賊,爲我師父報仇。";兩人說着,便一齊舉劍刺向竊賊。
";你不虧爲一個狗奴才,悶着良心說人話。都是男人,你實事求是地說句真話就那麼難嗎?她師傅在醉紅院還打着喝花酒的欠條呢,你們有種就去看,別在這裡陷害揭穿真相的人。";
竊賊說完,轉身就要飛身逃跑,不料卻給屋頂上另一名暗藏的大內高手撒下的一張大魚網罩住。活捉住竊賊後,兩名大內高手一齊衝上去將其亂劍戳死。
";我師父是好人,好人……叫你敢污衊,叫你敢胡言……";女俠也跟上前來,猛刺竊賊心窩。
";咔!好,好好好。不錯不錯,上午的戲份就拍攝到這裡。各組準備一下,大家要開飯嘍。";夏導演把手裡吆喝的大喇叭放在茶桌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焦佩鸞走向卸妝棚時那一扭三顫的大屁股。
老村長的大兒子,推着自家的腳蹬三輪車,正吃力地上山來,往我的院門口走。一條白毛巾搭子他脖子,兩個肉嘟嘟的肩頭溢滿汗珠兒。
看得出來,這傢伙送飯來了,他乾得很賣力,很珍惜靠父親得來的這種勞務機會。全村人似乎都知道,村子裡只要來了";需要招待";的客人,凡是村長大兒子跟着一起忙乎上了,那一定會使全村所有人家的收入加在一起的總數增長大幅的百分點。
";來來,大家都嚐嚐俺們山裡的特產,本地土生土長的野山雞。還有特製的竹筒蒸飯,香噴噴嘍!";老村長見兒子把家裡燉好的雞肉一大盆一大盆地端出來,自己也忙挽起袖子上前張羅。
";嗯,香啊,很久不曾吃到農家飯了,村長老哥煞費苦心了。";老村長拿了一隻碗,特意給焦佩鸞小姐盛了幾個雞腿,涎皮着老臉恭敬地遞送過去。";thanks.";卸妝後的焦佩鸞小姐,梳弄着自己的頭髮,見老村長獻殷勤,便隨口說了一句。
";啊?哪裡有三顆屎!我聽說大城市的工人和學生餐廳裡能吃出死老鼠。咱這飯是自家做的,乾淨着呢!";老村長的話,登時把大家逗樂了。";老哥,焦小姐講得是澳大利亞語言,意思說謝謝你。";夏導演的解釋,勾來焦小姐會心一笑。
";哦哦!外國話啊!我小兒子有出息,在城裡念大學,也會講焦小姐的話呢。";老村長很是得意,但焦佩鸞聽後,嘴角卻藏而不露地撇了撇。
";你們這些城市人啊,別看平日大魚大肉吃得多,那些大都是飼料催肥的,今天可是純正的野味兒,綠色食品,大傢伙開懷了吃。";老村長說着話,紅撲撲的老臉蛋上皺紋跳躍。
村長的大兒子見衆人吃得起勁兒,忙對老爹遞送了一個眼色,招呼他到竹樓後面說話。
";阿爸,我從小賣部掌櫃的冰櫃裡掏了二十隻白條山雞,我媽說了,不讓掌櫃的往咱家賬本上記賬。我說打張條子給我,遞交給村大隊上的財務,可掌櫃的不知道怎麼寫。";
老村長聽完一跺腳,呵斥說:";笨蛋,這點頭腦都沒有,我退下來以後,你這塊爛泥是扶不上牆了。";村長大兒子嘿嘿一笑:";爸,你可說錯了,越是爛泥越容易糊上牆呢。";
老村長被兒子氣樂了,想了一會兒說:";你讓掌櫃的這麼寫,就說村裡來了一批國家影視工作者,他們的拍攝工作,是在宣傳民族文化,也在宣傳咱們家鄉的山水秀美。爲了促進咱們村的生態經濟,早日面向全國,成爲國際友人嚮往的寶地,爲了深挖第三產業的經濟市場,爲了造福全村百姓,造福子孫。招待這些人吃一頓飯,咱們村老百姓不吃虧,長遠的富裕纔是追求的目標。";
大兒子聽完老村長的話,又是嘿嘿笑了笑,他還從他爹的口袋裡搶了半盒";軟中華";。老頭子很是愛兒子,笑罵着也就沒當真。
小賣部的掌櫃,曾給我送來過四塊兒臭豆腐。當然,他爲了招攬顧客,平日裡也往其他村民家裡送些免費品嚐的小食品。但唯獨去老村長家裡";招攬顧客";,都是天黑了以後纔去,怕人瞅見。所以,掌櫃很熟悉自己的小賣部裡的冰櫃內,該在什麼時候預存下哪些食貨。
過了近一個小時,劇組的人差不多吃飽喝足了。村長的大兒子去收拾碗筷,他一邊收拾一邊嘴裡嘟囔。我站在竹樓二層的欄杆上,看到了他這種細微的發牢騷的舉動。
那些人吃山雞吃剩的碗裡,盡是用筷子杵下來的雞皮;很多雞腿和雞翅,多是咬幾口肉就吐在桌子上,因爲急着去盆裡再盛。村長的大兒子雖然沒少撈油水,但他畢竟也是土生土長的山裡人,看不慣這種浪費的吃法。
";焦小姐,這麼鮮美的野味兒,你怎麼咬了一口就丟在桌子上啊!方便麪有什麼好吃的啊!";老村長看到焦佩鸞小姐幾乎沒有吃自己獻殷勤送去的那碗雞肉,而是另自泡了一桶方便麪。這令這個老頭大惑不解。當然,也很尷尬。
";呵呵,山裡的野味兒固然好,但在如今的城市裡,也是隨處可以買到的,而且吃法頗多。我不愛吃油膩,還是泡一桶從澳洲帶來的速食麪吃得習慣。";焦佩鸞說完,雖然老村長表示理解地點點頭,但老頭子心裡彆扭極了。他的這種農村式的一廂熱情,遇上了市儈式的惺惺造作,只能是他尷尬。因爲他流俗着,活該被流俗。
這些人又喝了一會兒茶,各自聊了幾句之後,接着拍攝起來。這一次要演的劇情是,兩位大內高手要護送這位民間公主回皇宮,途中經過一個村子時,遇到了幾個強盜,想要殺人劫色。公主不允許別人相助,決定親自展示武功,尤其是那招需要再埋炸藥和提前鋸樹的";劍氣";,惡懲歹人。
";老村長啊,我們需要一些羣衆演員啊,你能不能在村裡的廣播喇叭上喊一喊,讓一些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們都來。";夏導演想找人扮演山裡的強盜,需要老村長找一羣村裡的男子來被挑選。
見到老村長臉色有些犯難,胡監製立刻接口道:";在大城市,很多人可是擦破頭皮想做演員,有的甚至給我們夏總送錢,想在影視劇裡夾個角色。現在多好的機會來了,你只要在廣播喇叭一喊,我敢保證,山民們會羣起而奔來。你想啊!那些一年上千萬收入的影視明星,怎麼紅的啊?還不就是因爲在某個電視劇裡的鏡頭上露了一眼,被觀衆看中之後紅遍大江南北。";
老村長聽完胡監製的吹噓,立刻驚訝地說:";您看我大兒子演個啥角色呢!";他的話立刻噎住了胡監製,迫使他無奈地向夏導演望了一眼。
";依我看啊,讓樓上那個叫什麼阿克暖河的男人做羣衆演員,瞧他那一副山村壯漢子的體魄,扮演出來的強盜效果一定不錯。";焦佩鸞小姐突然開了口,迫使夏導演和胡監製愣了愣神,幾乎同時擡起臉瞅向我。
";喂!小夥子,你這次走運了。趕緊下來化妝,爭取把強盜的戲份演好了,說不定你一炮就紅遍全國,以後再也不用在山上種田受窮了。";胡監製比劃着雙手,對我喊了起來。
我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沒有說話,只對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呀呵!這是怎麼了?遇上個有眼不識金鑲玉的主兒。山村莽夫就是沒文化,看不到什麼纔是真正的價值。這要是在城市,找免費的羣衆演員,你知道多少人提着飯盒來排隊嗎?";胡監製對我的搖頭很不滿,他氣呼呼地說完,看了夏導演一眼。夏導演只好望向村長。他認爲,村長這個村官會像父母征服小孩兒一樣,把我輕鬆征服。
老村長有些犯難,他本想讓自己的大兒子上鏡的。";我說阿克暖河,你就下來試試,這可是好事啊!人家看中了你,是擡舉你啊!";
";蒼蠅和蝴蝶都是昆蟲,但它們之間的味蕾卻沒有混雜,所以世界還區分着它們。";我說了一句難聽的話,雖然對着村長講,其意卻暗示他們別來煩我,趕緊採景完畢走人。
老村長愣了半天,琢磨起我的話。焦佩鸞小姐紅顏嬌怒了,她鄙夷地對我說:";吆!罵人還蠻會比喻的,什麼學歷和文憑啊!劍橋畢業的吧!";
";你罵誰是蒼蠅?說話放尊重點,別覺得搞文藝的就沒有槍桿子。黑白兩道我熟悉着呢,說弄你就弄你。";胡監製急了眼,他想爲夏導演挺身而出。
";衆位息怒,息怒。他就是這麼個脾氣,大家別和他認真。";老村長在衆人之間亂轉,忙着息事寧人,發揮他的職業特長。
";不拍了,一點心情也沒有了。";焦佩鸞小姐氣呼呼地跺腳站起,往院外的商務小車裡走去。胡監製望了夏導演一眼,只見夏導演無奈地搖了搖頭。
";走吧,今天這部戲份拍得差不多了。餘下的明天採景,換個有教養的地方。";胡監製說完,還不忘回頭瞪了我一眼。
我沒有說話,依舊冷冰冰地望着他們收拾東西,開始陸續離開這座院子。這些傢伙根本不會知道,倘若我的臉上了電視,不知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引來多少殺手跨境雲南。我殺過兩名海盜魔之,傑森約迪想將我滅口;獵頭一族想嫁禍於我;巴奈組織想收買我;賽爾魔傭兵想拿我的人頭去換榮譽。這些危險一旦觸發,再想甩開可就萬難了。
我之所以急着把這些外來採景的人趕走,是因爲我心裡還惦記着一件事兒。那日我殺了拜菌匠之後,從他的身上翻到了一部處於關機狀態的手機。這支走私馱隊從茫茫大山中經過,爲了避開邊防戰士的儀器偵查,一般情況下不敢使用電波設備。但他們走到特定地點後,則需要通過手機和接貨人聯繫。
我懷疑拜菌匠這部手機裡裝了定位導航,所以只把手機裡的sim卡單獨取了回來。自從和杜莫分開後,杜莫給我寄來一部手機。他說是學校專門給外教增設了預存話費的福利,而移動營業廳正好開展活動,話費超存送手機。就這樣,杜莫把這部價值三百元的手機當做小禮物郵寄給了我。
其實我很清楚,杜莫是希望在關鍵時刻可以聯繫上我,他心裡也提防着海魔號上那些人和獵頭一族。我平時只在凌晨12點後開機半小時,其餘時間全部關機。
我不太喜歡有訊號的東西,當我躲在一個隱蔽的地方,而對方卻通過儀器獲知了自己的位置,這對我而言,是一種不公平的獵殺遊戲。不過現在看來,這部小手機還真的發揮了作用。
我把拜菌匠身上得來的sim手機卡塞進了手機,然後掛在櫃子裡,只要這幾天手機發出響聲,我就知道誰打來了電話。我需要和那個打電話的人對話,因爲對方有可能攜帶了鉅款到山邊去接貨。而我,此刻需要那些資本。
劇組折騰了一天,我們的心緒也比往日疲勞一些。和蘆雅、伊涼吃過晚飯後,就早早地睡下了。大概到了夜裡十一點左右,我突然被一陣異響驚醒。";叮叮叮叮,叮叮叮叮……";掛手機的廚子裡,閃動着紅藍綠彩光。
我心裡一驚,忙起身去拿過電話,在第一時間按了接聽鍵。";hello?吉尼賈隊長嗎?請回答。";我心裡懸的一塊石頭,徹底落了下來。對方用標準的普通話連續問了我三遍,我感覺對方沒有用暗號接頭,才猶豫着開了口。
我儘量模仿着吉尼賈說話時的語調,用熟練的越語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臭罵阿帕昆的話,以誤導對方,使其認爲我正在教訓隊員。如果對方聽出了破綻,我就把手機卡取出來燒掉,再也不去理會這事兒。
";哈哈,一聽到你的聲音,我這心裡就踏實了。";那邊突然改口,也用蹩腳的越語和我對話。
我繼續用越語說:";這次在山裡行進,爲了避開邊防戰士,我們選擇了最難走的山路。不過一切安好,貨物齊全。";
電話那邊:";那就好,你們差不多快出山了吧。";我說:";不,我們決定不出山。出越南邊境的時候,我們殺了五名越軍,越南警方可能會聯合中國警方注視這起事件。所以,你們需要到山邊附近接貨。";說完這些,我心裡也慌得很。因爲,我生怕自己哪句說露了嘴,引起對方的警戒。
";怎麼這麼不小心啊!風聲一緊的話,我們這邊也不好運作。對了,你們在路上沒有遇到麻煩或出現紕漏吧!";我憂鬱了一會兒,語氣沉重地說:";我們的麻煩就是,食物快吃完了,而我們的交易對象還同我們墨跡。";
";哈哈,?彆着急嘛!我們也是爲了掩人耳目,纔多在附近幾個村子轉悠了幾天。明天晚上12點,你們把貨帶到休伯村1的後山,我在大山入口處等你。到時我們會派人給你們帶足了吃喝,夠你們在走回越南。";對方突然加快了語速,說完就要按斷電話,但我還是聽到了一句嬌滴滴的女人聲。
“嗯哼哼!好討厭!這麼晚……”若換做平時,我可以想象出這種情景。打來電話的男子,大概是驚擾到了牀上或屋裡的女人,才引來騷勁兒十足的一句矯情,催他快過去摟着睡。
然而,正是這句微弱短促的放浪女人發嗲聲,像一股電流衝擊在我的耳膜上。“沒錯,就是她,那個白天在我院子裡揮劍氣、炸籬笆的女人:焦佩鸞。”我心中暗驚,但我猜不出與我通話的這名男子是誰。
昨日白天的時候,夏導演和胡監製的聲音,我都是聽得清清楚楚。而電話裡的這名男子,語調變化不定,剛纔很可能是捏着嗓子與我說話。
拜菌匠指揮的這支入境走私的馱隊,馬背上的毒品數量有五箱,數量可謂驚人。這一點說明,他們與中國境內的毒販不是第一次合作,正因爲彼此有了默契,纔敢相互吞吐如此數額的貨物和資金。他們甚至熟悉了對方的聲音,取代了暗號對接。剛開一接通電話,對方就問是不是吉尼賈隊長,而不問是不是拜菌匠隊長。由此看來,這次走私任務中,賽爾魔傭兵的加入,對方並不知情。
今晚,我全然沒了睡意,思緒在我大腦中翻飛。這三輛藍色商務小車的到來,再加上車裡每個人的穿着打扮、舉止談吐,居然輕輕鬆鬆就把老村長給矇蔽了。那個老頭子,叼着他們給的“軟中華”,鞍前馬後地逢迎着這些人。到頭來不過是希望被施捨點“小費”,以便他利用民衆和國家給他的職業機會,儘可能多的撈取好處。
別說這個唯利是圖、媚上瞞下的糟老頭,倘若不是我去村後大深山狩獵,遇見了那支走私馱隊,並殺死拜菌匠拿到這張小小的sim卡,我又怎麼會了解這些!更不用說聯想到。來山村的這些傢伙,一個個衣冠楚楚,打着弘揚民族影視和文化的旗幟做幌,真正目的卻是靠近山邊來接貨。
這些純樸善良的山民,對外地劇組前來拍戲採景並不陌生,村長甚至一廂熱情地代表村民出面款待。可他們是否會意識到,腳下這片雲南大山,到底在上演着一場怎樣的把戲。
對於這些動不動就用“民族周邊”僞裝起自己的傢伙們,到底欺騙了多少善良淳樸的民衆,我沒有必要再去多想。因爲山下的公雞再過四五個小時就會打鳴。
我唯一關心的是,這個假冒的劇組既然來大山前端的村子準備接貨,那麼他們是否帶了大量現金。如果帶來了貨款,那麼這筆現金又會放在什麼地方。難不成他們就把錢放在膠片箱底部。
我心裡越想越興奮,那些僞裝成劇組的傢伙們,個個看上去普普通通,裡面沒有實力特殊的殺手。若是這樣的肥肉被我盯上,那簡直就是雄獅吃牛排,只要找個合適的空當,赤手空拳洗劫了他們就是。
然而,問題的關鍵就是,這些人並非悄悄進山,抑或僞裝成閒遊于山村之外的遊客。假如是這樣的話,我倒是可以像襲擊拜菌匠的販毒馱隊那樣,事後只需把他們的屍體埋好就是了。
看來昨日到來的這一羣傢伙,經驗很老道,手法也高明。在雲南這一帶,幾乎每年都有全國各地甚至國際上的影視劇組前來採景,不足爲奇。然而毒販卻也想到了裝扮成前來採景的劇組,弄幾張假名片,上面印着假電話,足夠矇騙老村長這樣的人了。雖然毒販這種僞裝方式勞師動衆,可也正是如此,人們才萬萬不會懷疑到這樣的外來者身上。
對我來講,這件事兒更是棘手。首先,我想獲取他們交易毒品的大筆現金,可我又不能殺了他們滅口。在外人看來,異地來此取景的導演或劇組人員神秘失蹤,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他們甚至會裝模作樣地報警,到時警察盤問到我這裡來,多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了。
對於如今這批劇組人員,就算我明明知道他們車裡藏了鉅額的購毒現金,我也不能去搶,甚至去偷。一旦事發,我肯定會被定義成盜賊,吃官司坐牢房免不了的。和蘆雅、伊涼暫居的安樂窩也不復存在。最致命的一點,我最怕自己被曝光,惹上獵頭一族那些傢伙們。
這會兒,趁着天還沒亮,我悄悄穿好了衣服,帶上一把手槍出了竹樓。自家養得大白鵝,非常通人性。它們看到我在皎潔的月光下出現,一點也不嘎嘎亂叫,非常懂事。
出了院門,順着下山的小路一頓狂奔,僅十多分鐘便到了村邊上。天上的星星正亮得出奇,各家各戶的牆根和柴草垛下,蛐蛐在愜意地歡叫。因爲這些小蟲終於把村裡的大黃狗的犬吠比下去了。唯獨有幾隻蝙蝠嘶嘶鳴叫着,如細小的鬼魅般,掠過我的頭頂。
我順着村邊轉悠,尋找那三輛藍色的商務小車停在了哪裡,以待明天繼續裝模作樣地出來拍戲份。當我左右閃避,依靠着村內的大樹掩護,轉到山村東頭時,果然在石砌的穀場看到了那三輛藍色商務小車。車後是一片小帳篷,這些傢伙都睡在裡面。此刻,他們看上去是那麼安靜,那麼的毫不擾民。
我下到路邊的一條水溝中,躲在橋墩子後面望了他們一會兒,看看周圍有沒有巡邏放哨的人。這會兒不比在前幾日的大山裡,我可以用步槍任意射殺他們,或者用手雷轟炸他們。他們現在是受法律保護的,受村民愛戴的。
“喂,夏導。你那小相好睡了沒,咱們該準備一下了。”突然,我聽到了胡監製壓低了嗓音的喊話聲。“喂……”胡監製見夏導演呼呼睡着,好像沒有聽見自己喊話,又準備再叫。
“噓,噓噓。別出聲,去把彪蛋兒、習蔫兒他們喊醒了,咱們到穀場後便開個會,我給你們佈置一下任務。”夏導演輕輕拿開女人搭在自己胸口上的胳膊,慢慢坐起後對胡監製嘀咕到。
胡監製叫來了睡在車裡的三個男子,他們縮脖哈腰,貓手貓腳地往穀場後面的石坳裡繞去。我在黑夜中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們的背影隱沒在穀場後面的一瞬間,便悄悄跟了上去。
這片石砌的穀場,是本村用來搗米曬糧的地方,乾淨且平整。搭建好小帳篷睡這裡的話,只要蚊蟲咬不到,真可謂舒適涼爽,沉寂在月光和蟲歌的世界之中。
穀場後面的石坳,歪七雜八地長着一墩墩的紫花槐,樹下爬滿了厚厚的買麻藤。不難看出,這些植物的作用是牢固土石的。那五個傢伙,蹲到了石坳下面的一片樹藤底下,每人嘴裡叨上了一根菸。
“剛纔呢,我跟那幾個越南蠻子通過電話了,他們這會兒已經在村後的大山裡面了。”夏導演說完,嘴上的菸頭明滅了一下。
“頭兒,那咱們還等什麼,現在就帶上傢伙進山,拿了那批貨物之後,把他們就地弄死,屍體往大山裡一丟。神不知鬼不覺啊!”其中一個聲音沙啞的男子興奮道。
“彪蛋兒,你給我閉嘴。你以爲這是在城市裡收拾幾個平頭百姓啊!長點腦子好不好。跟你們說了多少次,吉尼賈這個傢伙格鬥很厲害,對各種槍械更是信手拈來。咱們這次提貨量這麼大,你以爲對方心裡就不起疑?告訴你們,咱們來時,義哥單獨給我交待了一句話,讓我在準備接貨之前再通知你們。”夏導演低聲呵斥了手下彪蛋兒,便重重吸了一口煙,沉默起來。
習蔫兒經不住夏導演賣關子,忙夾下嘴裡的香菸問:“義哥到底吩咐了什麼?頭兒,你趕緊說啊!”胡監製湊向習蔫兒的眼睛吐了一口菸圈,逗笑着地說:“急什麼,夏導演這不正在審時度勢了嘛!”
“都嚴肅點,咱們這可是最後一次幹這種生意了。”夏導演丟掉手裡的菸蒂,又叼上一根菸點燃。
“什麼?最後一次和那些越南蠻子合作?難道咱們這次要……”胡監製猜到了**,但他又謹慎地迴避了後面的話。
“我說夏導演,就咱們五個?對方個個能打擅殺,而且人數也比咱們多。咱們這趟哪是來接貨啊,明擺着送死來了。”習蔫兒有點犯憷了,他說完還瞅了胡監製一眼。
蹲在一起的彪蛋兒,這會兒也沉默不語了,他提起去打別人、殺別人的事兒,一點都不知畏怯;可這會兒聽到自己可能要被人打、被人殺時,也悶頭不吭聲了。
“嘿嘿嘿,嘿嘿……”這時,夏導演突然樂起來了。他彷彿故意要看到眼前這四個傢伙的窘態,等把他們都弄得服了軟,才肯心滿意足地開口,說出問題的關鍵,以彰顯他在這四個傢伙面前的份量。
“瞧瞧你們這副熊樣!平時吃喝嫖賭來精氣神兒了。告訴你們,義哥這次說了,咱們不僅不用和這幫東南亞蠻徒打架,還得乖乖地把貨款給了他們,讓他們樂樂地往回走。”
夏導演說完這幾句話,我趴在不遠處的買麻藤下也不覺心驚。他們既然說這是最後一次買賣,而且雙方又是千里之遙、跨着國界,黑吃黑的可能性極大了。
難怪東南亞過來的這支走私馱隊裡會僱傭了賽爾魔傭兵,看來對方也警惕着在中國的老主顧玩一招陰黑。可我不明白一點,若真是這樣的話,吉尼賈的馱隊多帶上幾個人、幾條槍就是了,足可以應付夏導演手下這幾個烏合之衆。可他們爲何重金僱傭賽爾魔傭兵?這種國際性的高等級殺手混跡在馱隊中,其用意就複雜多了。
“頭兒,這也太不划算了。不如拖延他們一天,等我回去多弄幾個弟兄,既然是最後一次交易,咱們黑吃了他。反正這次提貨量很大,夠咱們銷售兩年多。賺足了資本,我們就不必再刀口舔血了。”彪蛋兒含糊糊地說。
“你小子的性子,就是嘬死的命。要不是在義哥手下做事兒,又有我帶着你們,你都死幾回了?最便宜也蹲了大獄。”夏導演說完,又一次丟掉手裡的菸頭。
在朦朧月光遮蓋的亂草藤下,夏導演朝左右望了望,故作謹慎地把他們四個人的腦袋抱過來,神秘兮兮地說:“咱們把帶來的四百萬現金連同密碼箱子一起給他們,讓他們樂呵呵地往越南邊境方向回走。而我們呢,只需儘快把貨物弄回去。”
“我怎麼聽不明白啊!咱們這不還是什麼便宜也沒佔到嗎?”胡監製焦急地問夏導演。
“哼哼!”夏導演鼻腔冷笑,對着胡監製又點上一支菸,不緊不慢地說:“咱們義哥這幾年,在外吃飯、娛樂都是大手筆,爲了什麼?還不就是努力結交上層面的人物,攀交那些興趣相投的高官或其子弟。像養寵物似得哄着這些人做什麼?你幹了那麼平頭百姓不敢幹的事兒,爲何現在還好好的。啊?義哥,義哥,懂了嘛!”
“高,這招兒棋走得絕妙啊!不愧是義哥!”胡監製立刻懂了夏導演的話。他拍着大腿膝蓋,興奮地看着彪蛋兒那三個愣頭愣腦的傻傢伙。
我躲在露水潮溼的買麻藤下,也聽懂了夏導演開口閉口提及的那個義哥的詭計。這羣傢伙想把東南亞入境走私進來的這支送貨馱隊,當做“政治資本”賣給上面,以換來自己日後生意上的“一帆風順”。
“我說夏導演,那幫越南蠻子很精怪,萬一他們懷疑咱們給的密碼箱有鬼,半路丟棄了怎麼辦?上層面的人再想捉拿他們,面對茫茫大山,又從何下手。”
“呵呵,你放心吧,我這次保證他們逃不掉追捕。只要讓上面得手,把一場擊破販毒大案的事蹟轟轟烈烈搬上新聞媒體,人家官老爺平步青雲,咱們財運亨通,這就齊了。咱們用得着拿着手槍跑山上去跟這羣蠻徒玩命嗎?讓那些戍邊的小兵蛋子們去折騰吧,咱們的命可金貴,吃香喝辣的日子還長着呢!”
蔫蛋兒說:“夏導演,可那些傢伙被抓捕了之後,供訴出咱們怎麼辦?”沒等夏導演開口,胡監製氣急罵道:“蠢材!看來你還真該進去學習學習了。那些東南亞的傢伙們,比咱們還懂這方面,“亂講話”?啪一個大嘴巴子。真若需要配合一下上層面,你和彪蛋兒領導了那麼多手下和下家,楸幾個替罪羊扔過去就是了。”
“嘿嘿嘿,那感情好,感情好。”蔫蛋兒聽完憨笑起來。夏導演說:“這一次,義哥專門請了儀器跟蹤專家,給咱們出謀劃策。鈕釦大的gps傳感器,並沒有偷偷裝置在密碼箱上,而是……”夏導演說這些話時,突然過分壓低了嗓音,導致我沒有窺聽到。
但我心裡卻知道該堤防什麼了。此時此刻,這五個傢伙躲在石坳裡密談,我完全可以潛回穀場,摸進他們的車裡,拿走那400萬現金。雖然我是這麼想,但真要操作起來,這麼做並不明智。
一是對方的車裡亂七八糟,箱子很多,我一時半刻也找不到。萬一他們在錢箱子上設置了警報器,善惡可就要顛倒了;二是即便我拿了他們的錢,這些傢伙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報警,最終還是會招來警察。
趁着那五個傢伙又閒談起回城之後的事兒,我悄悄爬出了石坳,一溜煙似的跑回竹樓,心裡開始盤算,如何弄到他們帶來的400萬現金。
躺在我的小竹牀上沒過一會兒,召喚晨曦的第一聲雞鳴便從山下傳來。我早早叫醒了伊涼和蘆雅,隨我一同出去跑步。太陽從山頭剛露出微紅的笑臉時,我們已經吃過早飯。
我告訴蘆雅和伊涼,晚上讓山後的女教師一起過來住,我今天要去縣城買東西,傍晚回不來的話,很可能會在縣城的旅店過夜。看着蘆雅和伊涼拎着書本走遠,我趕緊回到屋內,把清洗過的拜菌匠的衣服拿出來,以及迷彩油和僞裝網全部塞進揹包。接着,我又往揹包裡裝了一些淡水和乾糧。最後,才把藏在屋頂的那把svd狙擊步槍取了下來,用麻袋包好。
準備妥當之後,我早早地進了村後的大山,提前在大山入口處的斜坡巖壁上埋伏下來。此時的我,趴在一處枝繁葉茂的石坑邊上,已全然僞裝起來。就連我的svd狙擊步槍,也纏綁了兩條綠色的青藤。
之所以早早地過來埋伏,是怕夏導演那幾個傢伙會比我早到,在此處打了埋伏。我現在瞭解到他們後臺很多,勾結的關係網比較深諱,爲了防止事情有變,我必須完全掌握好山口這一帶的各處動向。
白天裡,那些傢伙們,又有模有樣地去拍戲份兒了。老村長一定幫他們找到了扮演山賊的羣衆演員。然後,攝影機會拍攝一根提前鋸斷大半的樹木,只等焦佩鸞小姐手中的鐵劍一揮,或者某個山賊被她的內功一掌擊飛,總之是要弄斷一棵樹。把這種體力活和技術活囊括進攝像機,再貼上一張文化標籤,焦佩鸞小姐就可以大紅大紫了。
我一個人趴在山上,靜靜等待着太陽落山,等山下那個劇組把哄騙民衆的煙幕彈打完,他們就該擡着錢箱子摸黑上來了。
山裡的蚊蟲很多,即便我僞裝的天衣無縫,可還是騙不過那些圍着我嗡嗡亂叫的花腳大蚊子。
一**而通黃的月亮,很快從羣山的一側盡頭彈了出來。它的出現,彷彿是一條大幕布,令吃飽飯的村民們內心,有了對夜生活的悸動。年歲大的人,會抱了竹凳湊一起閒聊,蒲扇搖得使蚊子在空氣中搖曳。年輕的男女,則會偷偷跑去梯田附近的油菜花地,傾訴彼此的衷腸。
我心裡很清楚,只有夏導演那幫子人,今夜纔會踏着清幽的月色到村子大後山的入口來。大概到了夜裡十一點種,山腳下出現五個黑影,躲躲閃閃,十分猥瑣地往高坡山移動過來。
我用望遠鏡看了他們,正是昨晚那五個在石坳裡密談的傢伙。彪蛋兒和習蔫兒擡着一個大皮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山走。走在最前的胡監製,總不住地回頭催促他倆。
“你們兩個傢伙,看着挺壯實,怎麼這麼不中用?平日菸酒不離口,又和小姐弄壞了身子,一會兒你們看看吉尼賈那些人,個個精瘦彪悍,生龍活虎。幸好這趟來不是幹架……”
上氣不接下氣的彪蛋兒不樂意了,嘟嘟囔囔反駁道:“竟說風涼話,你這不明擺着笑話夏導演嗎!你看他那啤酒肚,估計比我倆擡得箱子不輕,要不然他空着手上山怎麼還氣喘吁吁呢。”
夏導演被氣樂了,扭頭對彪蛋兒拍了拍自己的腰包說:“每次一到關鍵時刻,你們就愛扯閒淡,引發爭執。這像幹大事兒的人嗎?我告訴你,這年頭,甭管我平時都幹些啥,只要有個王八盒子挎腰間,咱就是大爺。你們沒見平時那幾個常跟咱義哥喝酒、唱ktv的警察大叔,啤酒肚比我鼓一倍,大屁股上吉普車都費勁,可人家爲啥還那麼自信?王八盒子出大爺。”
上山來的五個傢伙,都嘿嘿笑了,他們把內部的埋汰轉嫁到了外部,再一次換來了一團和氣。我心裡很高興,因爲真正的走私馱隊已經死亡了,而且死得毫無遺漏。而上山來的這五個傢伙,他們的目的和動機,我又瞭如指掌。可以說,我只等他們把一箱子錢送上山來即可。
“原地站好,把雙手舉過頭頂。”我躲在石壁上面的石頭後面,用越南話對着下面喊了一句。已經走到離我四十米遠的五個傢伙,被我突然的喊話聲嚇得一哆嗦。
“都多年的老客戶了,別弄得這麼緊張。錢帶來了,一分不少,一張不假。吃的東西也帶了,全是扒雞、香腸和豬蹄子。我還給你塞了一條香菸,路上你們也好解解乏。”夏導演雙手舉過頭頂,雖然帶着情緒說了一大堆話,但盡是迎合對方的內容。
“站在原地別動。現在,你們看看左右的樹林,後面都是黑魆魆的槍口。這會兒月色朦朧,我希望你們別做多餘的動作,否則引發了誤會性的射殺,別怪我言之不預。”我躲在高處的石頭後面,用粗獷的越南語冷冷說道。
“吉尼賈隊長,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大家都是生意夥伴,以後的合作還很長遠,幹什麼搞得這麼緊張。”夏導演雙手舉在頭頂上,很是驚詫地說。
“放心吧,只要你們帶足了現款,又沒有其它問題,我保證你們完好地把這批貨運下山。希望你們幾個上來時,沒有被跟蹤,否則我格殺勿論。”
我又接着說:“叫那兩個手下把腰裡的槍丟地上,然後搬着錢箱子上來。你們三個原地站好。我友情提示你一句,被ak-47步槍打中,不會有多少挽救的懸念。”
夏導演和胡監製互相望了一眼,然後對着彪蛋兒和習蔫兒說:“把箱子給吉尼賈隊長擡上去,小心着點,別引發誤會。”
彪蛋兒和習蔫兒立刻點頭,兩人乖順地搬起錢箱子,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石頭往上爬。由於這一片植物茂盛,各種藤蘿草樹橫生,再加上月光的輝映,人此刻的肉眼看物體時,盡是一些模糊的輪廓,異常突兀。
我心裡知道,夏導演今晚不會主動和我打起來,他們是帶着陰險的誠意而來。彪蛋兒和習蔫兒兩人,小心而惶恐地慢慢把錢箱子送了上來。我也躲在灌木後面悄悄蹲了起來,只等這倆傢伙在我眼珠前面走過。
“啪啪”兩下重擊,分別打中彪蛋兒和習蔫兒的後頸,不等他倆完全倒地,我立刻冷冷喊道:“走路看着點,這上面的石頭很容易絆倒人。”
與此同時,巖坡下面的騷動也頃刻而止。我又佯裝催促道:“阿帕昆和古卜魯,你倆快速清點現金,完成交易會,咱們連夜離開山邊,深入到大山裡返程。”一邊說着蒙痹性的對話,我一邊快速綁了昏迷的彪蛋兒和習蔫兒。
雖然我不想殺人,但因爲我剛纔出手比較重,彪蛋兒和習蔫兒二人,這會兒真跟死屍一樣,任我五花大綁起來。而後,我掏出膠帶封死他倆的嘴巴。
“呵呵,你們三位將就一會兒吧,等我手下把貨款檢驗完畢。拜菌匠副隊長,你下去把客戶給咱們帶來的包裹檢查一下,我希望裡面不會再有牛肉午餐和沙丁魚罐頭了。”
收拾完上面,我把狙擊步槍背上,手裡拿着一把m9手槍就下了巖坡。夏導演他們三個人,依舊乖乖地高舉雙手,擔驚受怕地左右亂瞄,生怕我說得ak-47打向他們。其實,是他們自己心虛了。
我搖搖晃晃地推開樹枝,來到了他們三個面前。這三個傢伙,肯定是第一次聽到我的名字。當然,他們是第二次看到我的身材。不過,夜裡昏暗不清,而且我身上披掛了狙擊僞裝網,臉上塗抹了重重的迷彩油,他們絕對不會想到,此刻的交易對象,竟然是他們在竹樓拍戲分時發生口角的山民:阿克暖河。
“to-maintain-posture,not-to-act-rashly.”我對着三人講了一句英語之後,又對着兩側樹林裡說了一句泰語:“衣蠻埋迷,買擴隆達”。如此一來,這三個傢伙對我此刻僞裝的身份,更是雲裡霧裡,難辨真假。他們雖然是毒販子,但也不過一羣普普通通的烏合之衆,比起和獵頭族這種暗黑的對手打交道,我只需稍使伎倆,便騙得他們五個人暈頭轉向。
“好傢伙!老胡,虎溜兒,你倆看看人家這造型,多專業啊!簡直就是高級軍事化武裝啊!沒法比,沒法比啊!”夏導演高舉雙手,卻對我的僞裝大發感慨。
“唉!的確如此。夏導,您看他背上那支傢伙沒,500多米能打死人呢!戰場上標準的殺人利器,狙擊步槍啊!”胡監製也附和着發起感慨。我沒有理會他們,而是象徵性地拉開包裹,翻找了幾下之後,拿起一袋五香扒雞聞了聞,然後起身走到夏導演跟前。
“what?”他們三個以爲我搞不懂中國扒雞,立刻惺惺地笑起來。沒等夏導演閉上笑口解釋,我對準胡監製和虎溜兒的下巴各自重擊了一拳,二人哼都沒哼一聲,頃刻倒地,不省人事。
“啊!你……,你這是什麼意思?”夏導演臉上的笑,立刻扭曲成驚恐和詫異。“打你。”我又恢復了吉尼賈的聲調,用越語冷冷說道。
“什麼!”夏導演開始語無倫次,渾身頃刻戰慄。但他的雙手,絲毫不敢去摸腰上手槍。剛纔上山的時候,他還拍拍腰包,一副自信十足的樣子。但是這會兒,他的狐假虎威落空了,他甚至都不敢伸手去拔槍。他比誰都清楚,手槍掛在他這種水平的人腰上,只能用來欺軟。
我把m9手槍頂在夏導演的下巴底下,然後繳了他掛在腰上的手槍。“你不是吉尼賈隊長,你你……,別亂來,有事兒好商量。錢一份不少都帶來了,吃的也有。你們東南亞那邊不是信佛教嗎,饒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什麼都好商量,貨物我可以不要。”
“我今夜若是一槍崩碎你的頭,會勝造多少浮屠?這種人話也是你說得嗎?你可以不死,但要乖乖聽話。”
說完,我把夏導演按在地上捆綁起來。之後,又把打昏的胡監製和虎溜兒綁了起來。這會兒的時間,已經過了凌晨,月色清幽生冷,大山上蟲鳴蛙叫,周圍的一切,彷彿脫離了一個世界的另外一個世界。
“咱們近日無仇,往日無怨,應該是好朋友纔對,你說什麼我都答應。”捆躺在地上的夏導演,此刻渾身篩糠,哆嗦起來。
“我來自東南亞地區最強的傭兵組織,是賽爾魔傭兵中的一員,代號拜菌匠。我想你應該知道傭兵靠什麼生存。你們之間以往的交易,都是吉尼賈做隊長,但這次你們的提貨量非常大,僱傭我的老闆有了不祥的預感。”
我一邊陰森森地對躺地的夏導演說着,一邊把冰涼鋒利的匕首在他下巴上刮來蹭去。他確實很怕這種威懾,就像每一個剃頭的人不敢在剃刀刮脖頸時亂動一樣。
“哼哼,我想你們的義哥應該還不知道,他打錯了算盤,招惹了最不該招惹的生意夥伴。東南亞那位毒梟大佬,幾乎在每一個合作伙伴的組織裡安插有耳目。‘官僚’只不過是一種商品,你的義哥可以買,我們肯出高價,爲什麼不能呢。跨境收買官僚,很不可思議吧。話說到這份上,你應該全明白了。追蹤儀器藏在什麼了位置?”
我萬萬沒有想到,夏導演沒有回答,而是嗚嗚哭了。“這事兒不能怪我,我們這些手下,平時跟狗一樣,義哥讓往東跑,我們不敢往西。”
“我不關心!說追蹤儀器的位置。”我把匕首往夏導演的脖子上按了一下,他立刻止住哭聲。“那些貨款中間,其中一摞現金被挖空了,追蹤器就塞在裡面。”夏導演結結巴巴地說。
“很好。”說着,我分別扛起胡監製和虎溜兒,把他倆弄上了巖坡,接着又抗了夏導演上去。我把他們五個人的眼睛全部矇住,嘴巴也用膠帶封死。
打開我挎包裡的小手電,掛在一棵矮灌木的樹枝上。我把那隻裝滿400萬現金的箱子打開,鮮紅的水印人民幣,一萬一摞,整齊地壓在一起。
我拽過帶來的背囊,用雙手掐起現款往裡面塞,拿到中間的部分時,我用匕首挑開每一摞捆着的現金,很快就發現其中一個紅色的花生殼般大的儀器,不容多想,立刻放在腳旁的石頭上砸碎了。
裝點好現金之後,我轉身對沒有昏厥的夏導演說:“我的僱主說了,如果這次你們義哥真敢破壞了規矩,我回去之後就可以獲得另一半佣金了。你把你義哥的詳細地址告訴我,我希望你瞭解眼前的情況,講實話是可以活命的;假如你現在講了假話,他最多也活不過一週了。而且,我回來之後就活剮了你。”
夏導演告訴了我一連串的地址,說他們義哥有七棟望海別墅,平時喜歡去哪幾個酒店和地下成人俱樂部。
我又問夏導演,義哥身邊多是些什麼人,一般會帶幾個保鏢。他說義哥平日只帶兩個保鏢,在一起娛樂的私人朋友,有幾個是地方上的市級局長和副書記。我根本沒往心裡深記這些情報。我之所以如此繁複地逼問,不過是爲了麻痹對方,讓他們信以爲真,認了這種啞巴虧。
我必須清楚一點,若宰了眼前這幾個傢伙,老村長是絕對理解不了的,最後只會惹來大羣的警察,把這幾個毒販的死,當成好人遇害的案子來調查。
這五個傢伙,我還綁他們的雙腳,以減緩他們的移動速度。他們的雙手是被我包裹起來後背綁了。他們的嘴巴被膠帶封死,不能互相咬開對方的繩索。
這樣一來,他們夜裡醒了就不敢亂動,否則摔倒了後果嚴重。頭破血流是輕的,滾落下山坡是要被磕死的。但天亮之後,他們幾個倒可以蹦着下山,回到村子之後,就該灰溜溜地帶劇組離開了。
“好了,我該和吉尼賈的馱隊會合了。這筆提貨款,就當是他們再把貨物辛苦馱回越南的勞務費吧。”說完,我打昏了夏導演,背起400萬現金,抱着狙擊步槍往後山走去。
擊打夏導演時,我沒有太過用力,爲得是讓他還留有一絲意識,可以聽到我離開時的腳步動向。當我走出一百米之後,便轉折方向,快速往村子奔跑,把這些錢藏回自己的竹樓。
天剛矇矇亮時,我把錢箱子藏在了竹樓後面,之後便在山腰上找了片隱蔽的地方小睡一會兒。蘆雅和伊涼醒來的早,她們拿上鐮刀和揹簍,準備去竹林割草喂大白鵝。我聽到了動靜,就悄悄跟隨她倆去了竹林。
蘆雅睡意未消,被伊涼拉着手往前走。翠綠的竹林間,彎曲小山路邊上,長滿了掛着露珠兒的山草,把兩個丫頭的小腿打溼。看到她倆每天早晨都堅持不懈地做一件事情,我心裡不覺泛起陣陣愛憐。但我又比誰都清楚,她倆這個年紀,需要多一些磨礪,將來跟我一起過上不必吃苦的日子後,纔不容易膩壞了好的品質。
這會兒晨氣微涼,見四下無人,我躲在一片竹林後面,小聲喊蘆雅的名字。兩個小丫頭開始嚇了一跳,舉高手裡的鐮刀望向我。
“你怎麼回來了?縣城好玩嗎?”蘆雅雖然只和我一日未見,卻也喜出望外,高興地跑了過來。伊涼忙撿起蘆雅落在後面的揹簍,也跟着跑了過來。
我抱起蘆雅在空中飛旋了兩圈,然後高興地看着她倆。的確,我現在的心情無比舒暢。自從住進竹樓之後,我就打算籌備一筆資金,而現在,我已經輕易得手了。因爲,這比在荒島上搶奪鬼猴的寶箱,在福卡普領取扎密爾的賞金,後患小多了。
“你今天爲什麼這麼高興?”蘆雅仰起小臉,很是調皮地問我。我呵呵一笑,告訴她倆。“咱們馬上就可以去看望池春了,而且日本有很多好吃和好玩的東西,到了那裡,你們兩個又該改變生活習慣了。”我嘴上輕鬆地說着,心裡卻暗自沉重了許多。
伊涼聽說我要去看望池春,她只是淡淡一笑。我知道,大家是一起跨過生死的人,雖然度過了一段安逸的日子,卻不能沖淡每個人心中對彼此那份厚重的情誼。
我現在實際掌控了500萬現金,有了一定的資本,我可以帶着兩個丫頭去日本了。過往的險惡經歷,積澱了我與池春之間的恩情,我可以接受她對我的幫助,卻接受不了她對我的給養。我的女人也是。
我愛池春,但她在日本有自己的家庭,我必須用另一種形勢去延續我與她之間的愛,不能再像過去那樣。
我告訴蘆雅,一會兒和女教師一起吃完早飯之後,讓她假裝肚子疼,不舒服。今日就不去上課了,伊涼在家照顧蘆雅。蘆雅很是驚訝,擰着粉嫩的眉頭問我:“怎麼又要裝病啊!老師說騙人不好。”
我呵呵一笑,摸着蘆雅的頭對她說:“騙是一種生存技能,可以用來保護自己,有時也能保護別人。你們老師講得是讚歌,只好倫理,不求邏輯。”伊涼捂着嘴笑,蘆雅揉着腦門想不懂。
吃過早飯之後,蘆雅和伊涼沒有去後山上課,女老師自己一個人去給孩子們上課了。看到竹樓裡面只剩了兩個女孩,我才悄悄回到了屋內。我告訴兩個女孩,別人問起我的話,就說我是中午時分才從縣城趕回來的。
整個上午,我們把要帶的東西裝進箱子和包裹。當然,我們雖然準備離開,但臨走時也不會把竹樓內的東西大動。現場搞得動作過大的話,容易引起別人懷疑。
快到後山學校放學的時候,我讓伊涼找來了老村長,也把後山的女老師叫了過來。我告訴老村長,蘆雅可能患了闌尾炎或者肺結核,需要去縣醫院治療。萬一檢查後需要做大手術,我們就得去昆明的省級醫院治療。所以,我離開的這些日子裡,竹樓這棟房產和山村分給我的土地,暫時就交由女老師全權代爲照管。
而且,我當着老村長的面,寫了一份照管房屋的協議,由老村長做見證人,並在協議上按了手印。協議的其中一條:“在標的物的物權所以有人歸來之前,一切物權有照管人享有。”
老村長覺得,我這是在澳洲做生意時養成的“小心眼”,這種口頭協議就可以約束了的芝麻綠豆的事兒,用法律合約來搞一搞,很有脫褲子放屁的蠢笨勁兒。但我給了他一定的見證人勞務費,他也就笑眯眯地配合了。
送走了老村長,我單獨把女教師帶進屋子,掏出五萬元現金對她說:“你是個好姑娘,有一個顆讓人願意親近的心。在居住的環境裡,帶給我們很多開心和快樂。即便如此,也不能白麻煩你幫我照看竹樓和土地,這筆照管費你收好。”
這位山村女教師驚呆了,望着厚厚的一摞鮮紅的人民幣,居然向後退了幾步,連忙擺手說:“不,不不。這怎麼可以,你帶着小妹去看病,花銷肯定會很大。我幫你照管竹樓和竹林,也不過舉手之勞,你你,你……”女老師緊張地說不出話。
我輕輕笑了笑,說:“蘆雅的病情我心裡清楚,萬一她在世間停留的時間不多了,我可能會多陪陪她,帶她去一些她一直期望的地方轉轉。這些錢你收下。”
女孩還想拒絕,我卻打斷了她,繼續說:“我知道,你在山上教孩子們讀書,收取的雜費也不過只夠你每日的食物花銷和換季時添幾件衣服。我之所以會給你這些錢,也是希望你堅持住一種東西。”
說到這裡,女人泛紅的臉頰開始微微下垂。村長的大兒媳婦,從小和女教師一起長大,後來女教師考到市裡去念大學,她則嫁給了村長的大兒子。可是現在,村長的大兒媳婦,經常抱着一隻灰毛的西施狗跑上山來溜達。當然,那本是一隻純白色毛的寵物。
女老師的彝族名字叫阿都裡娜,她之所以搬到山上教書,也是爲了避開村民們那種魯鈍的世俗眼光。村長的大兒媳婦,經常會抱着小狗過來,每次孩子們一下課,就會大羣地圍過去。
我也見過幾次,這個小媳婦的衣着,多是丈夫在縣城買回來的新款式,穿在身上,有着一種縣城式的洋氣。孩子們圍攏她時,她都會半慍色半得意地說:“瞧你們那髒兮兮的小手,別往我的還珠格格身上摸,只准看。”小格格是寵物狗的暱稱。
接下來,這位村長家的大兒媳婦,就會掏出兩根火腿腸,一根抓在手裡,另一根嚼了之後吐在手心裡喂狗。火腿腸的氣味兒,誘惑着這羣孩子乾巴巴的小眼珠,刺激得他們不斷舔舐嘴脣,吞嚥唾沫。
一旦這個時候,村長家的大兒媳婦就會撇着眼睛叫女老師的小名。“小阿都,我這隻狗啊,是他爹在城裡買來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這小東西嬌貴着呢,一天的伙食費都七八塊錢。”阿都裡娜每每面對這般,臉上就努力壓抑着尷尬。
這位村長家的兒媳,或許曾經也羨慕過自己的朋友能考上大學,進城去接受國家呼籲的素質提高。但社會現實卻垂青了她的人生抉擇,所以她是來宣言的,金錢已經讓她戰勝了一個人因沒有知識素養的自卑,她要讓阿都裡娜自卑。因爲,無知總是可以引導着一部分人快樂。
我看在眼裡,阿都裡娜有時真的像暴風中的一顆小樹苗,有些經受不住快要折斷。我喜歡阿都裡娜教授的這羣髒兮兮的小孩子,因爲這些小傢伙長大之後,很可能就是抱着步槍,隱藏在大山裡守衛疆土的戰士,捍衛我父親曾捍衛過的一切。當他們收到家書的時候,希望他們不會再看到進城務工去了的哥哥弟弟只有勞動權,而沒有受償權;不會看到姐姐妹妹只有被選擇的權利,而沒有夾緊雙腿的權利。這是真的,遭受歧視,比忍受清貧更逼迫人。
我拉過阿都裡娜的手,把厚厚的人民幣放在她熱乎乎的手心裡,面無表情地說:“有了這些錢,你的胃就會一直蠕動,你的自信和自尊就可以挺直了腰板。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把這個牌子插在你的教室門口,算是我能留給這羣孩子們的一點心意。”
阿都裡娜聽完我的話,眼淚滾落下臉頰,她抽泣着,拉開了包在牌子上的布條。上面寫到:“不要讓孩子們從小就看到當狗比做人更容易吃上肉!”
“這……村長他家……”阿都裡娜有些驚愕。
我說:“這就是你的學生們和你的學校的座右銘,我的提筆。我給你錢,也是爲了給你勇氣。老村長要是看到牌子,你就說是我插的,在我回來之前,不許拔掉這個牌子。你放心吧,老村長不敢爲難你。他很瞭解我。”
阿都裡娜裝好了錢,抱着包裹起來的牌子回家了。我也告訴了她,不許把這筆錢交給父母,自己存到銀行裡去,而且用自己的戶名。
孝敬值得被孝敬的父母是美德;對不可能永遠正確的父母搞一味的投降主義和順從主義是愚昧。真正愛子女的開明父母,也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懂得珍惜“自由”。我相信她聽懂了我的話。
道別了這位淳樸善良的山村女教師,我從村裡僱傭了一輛馬車,馱着我們的行李和裝病的蘆雅趕去了縣城。傍晚時分,我們被馬伕送到了縣城醫院門口。我給了車伕100元,匆匆將他打發回去。
看着車伕的馬車走遠,蘆雅這才止住了哼哼嗨嗨的裝病模樣,抱着伊涼開心地跳起來。我找了輛出租車,然後去了汽車站,連夜奔向了省會昆明。
第二天早上,我在昆明市的一家賓館起牀後,分別去了農業、建設、商業三家銀行,分流存儲了500萬人民幣現金,然後再通過中國銀行轉賬,彙集成40萬美金。接下來直奔機場,買了昆明飛往日本東京的三張機票。
晚上,當我坐在距離大地一萬兩千米的客機上,蘆雅和伊涼已經興奮了一天,她們倆這會兒頭挨着頭睡熟了。客機窗外,一堆堆的星星友好地眨着眼睛,彷彿要告訴第一次坐飛機的乘客,今夜不會有惡劣天氣。
當飛機跨越中國東海的時候,我也迷迷糊糊閉上了眼睛。次日清晨,我們在東京機場準時降落。走出機艙,一股清涼的海風撲鼻迎來。機場四處平坦開闊,五兩托運行李的平板電車,沿着行駛線緩緩擦過,毫不在意一架龐然大物降落在身邊。
我讓蘆雅和伊涼裹緊衣服,隨我走了出去。我第一次看到日本的首都,這裡更像一座密不透風的水泥森林。這趟趕來日本,我並未提前告知杜莫,現在我還不想給他打電話,於是便撥通了池春在日本的手機電話。
“莫西摩西,哇阿納塔哇……”一句甜潤的女人聲,瞬間傳進了我的耳朵。激盪起來的記憶告訴我,這是池春的聲音。不等對方說完,我平靜而淡淡地說:“it’s-me.”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下,緊接着傳來了女人的抽泣聲。
“我在東京機場,你開一輛私家車過來,只你一人。”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十五分鐘之後,一輛嶄新的綠色三菱商務車停在了機場門口。蘆雅遠遠地就看出了車內那個戴咖啡色墨鏡的時尚靚麗女性,正是大家想念的池春。
我一眼就能看出,池春開來的這輛汽車,不是她平時的日用車。她知道我是一個“不安分”的男人,猜到我這趟來日本並非簡單的看望她。
我遠遠地對池春做了手勢,示意她不要下車。蘆雅和伊涼拽着行李,飛快地跑向了汽車。當我們坐進了汽車,池春嫵媚的雙眼已經哭得潮溼。她撲進我的懷裡,久久不能鬆手。
“去餐廳吃飯,然後找一家酒店。”我摸了摸池春柔軟的秀髮,讓她快點發動汽車。路上,我問起池春的孩子。她說自從回國後,婆婆就把孩子接走了,自己現在也很少見到孩子。
池春帶我們去了一家環境幽雅的料理餐廳。在那裡,蘆雅和伊涼各自點了喜愛的食物。她倆一致認爲,池春比過去更漂亮了。我也看得出來,池春迴歸到資產階級中上層生活以後,神態舉止更加性感迷人。
一頓開心的進餐結束,我們去了池春引領的那家東京中檔酒店,入住在那裡。蘆雅和伊涼進了浴室洗澡,池春又一次抱緊了我,強烈地親吻我。
池春問我是否長久的入住在日本,她說他的丈夫又出國去了澳洲,自己見不到孩子,又非常思念我,真不知道這些日子是怎麼度過的。
聽她談起這些,我沒有說話。池春轉而又說:“其實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到日本來找我,是因爲你遇到了事兒,想把伊涼和蘆雅託付給你。我總覺得,你跟那些可怕的傢伙們還有沒解決掉的恩怨。”池春呢喃着,趴在我懷裡。
“不,只要遠離那些傢伙,麻煩就不會出現。我打算再去一趟馬達加斯加島,取一樣東西回來。”池春聽我說完,突然用力抱緊了我。
“能不去嗎?不要去,還有什麼比大家現在的安康更重要!”我懂池春的道理,但我卻不能答應池春。
我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我這次來東京找你,確實是要把蘆雅和伊涼託付給你。”
“我好怕,哪怕你不在我的身邊,我也不願你又要回那裡。”我輕輕捧起池春的俏臉,對她淡淡笑了笑。
“你把問題想複雜了,我在中國暫居了十一個月,已經爲蘆雅和伊涼以後的生活籌集到了一筆現金。我這次回非洲南部,僅僅是取回一些東西,不會惹上廝殺。若是萬一出現差錯,很久才能回來,你要把這兩個丫頭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一樣愛護,照管好她倆的未來。”
池春又開始抽泣,她似乎不信任我的話。我說:“在這個世界上,你是我唯一可以託付她倆的人了。我走之後,若是遇到其它麻煩,你就讓杜莫趕來日本幫助你。”
在東京小住了十天了,池春開來的商務汽車,留給我開了十天。這幾日來,我們幾個天天在一起,一起吃喝,一起遊玩。只有池春心裡暗藏着對我的擔憂。但她還是很珍惜這段時光。
我乘坐的飛往馬達加斯加島的客機,按照航班在新加坡中轉了一次。實際上,我是在新加坡乘坐另一架飛機直接飛向了南非的好望角,而後自己租了一輛汽車,連夜趕往德班城。
利用黃昏和黑夜之間的交替縫隙,我沿着曾經和懸鴉一起奔赴烏博莊園的那條筆直公路,很快到了當初逃出莊園後窩藏寶石的山壁腳下。一切順利,我取到了自己的一袋財寶。帶着滿腹興奮,馬不停蹄開回了好望角後,第一時間就買了回日本的機票。
我離開日本的這些日子,池春哄逗兩個女孩開心的同時,也沒忘記我的囑託。她幫我聯繫了很多權貴家的女性朋友,這些貴婦或千金小姐,對寶石有着癡迷天性。她們用不菲的價格,間接買走了我手上五分之四的寶石。這一切都離不開池春的才智和她的社會關係網。
我不會再去那些地下市場清洗這筆黑色財富,因爲我相信,懸鴉爲了捕捉我和我的財富,在荒島安插眼線的同時,多半也會在一些地下黑市設置耳目。我要讓他見鬼去,我寧可一生不去開啓荒島上的寶箱,也不會讓這個傢伙再從我這裡佔到便宜。
池春幫我清洗掉的這批寶石,總價值超過500萬美金,這絕對比扎密爾給我的酬金更具有人情味兒。然而,我卻對池春做了一件令她更爲無法理解的事。
新的一年過後……
我穿着純白色滑雪服,從阿爾卑斯山脈的一處小型滑雪場衝滑下來。在我的身後,跟着兩名同樣衣着的小姑娘,她倆帶着綠色防風鏡,動作矯健輕盈。
是的,這兩個丫頭都成長了一歲。她們兩個現在,每天不必爲吃穿住行分心,但卻要接受我這位嚴厲教練的考驗。
“喂!蘆雅小姐,你爲何整日板着臉,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殺手是不可以把目的寫在臉上的。”我靠着一棵落滿積雪的松樹,望着疾馳而過的蘆雅說。
“我們爲什麼整天這麼辛苦?”滑到山腳下的伊涼,爲了抒發一下胸中的熱氣,雙手攏住嘴巴,向白雪皚皚的山脈呼喊。
“因爲瑞士太美了,可它又不代表整個世界……”蘆雅也學着伊涼的樣子,對着山上大聲呼喊。
我笑了笑,推開靠着的大樹,像一隻自由的飛鳥,朝着兩個女孩俯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