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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更新自由的憑證

第36章 更新自由的憑證

雖然這趟火車的目的地是雲南昆明,但我帶着蘆雅和伊涼二人,卻在四川、雲南、貴州三省交匯的地方落腳下來。

我不敢太往雲南省西側靠近,因爲那裡與東南亞地區接壤。交界處很多村落裡的原住村民,只要帶上證件交了五毛錢,就可以擡腳出國,或者擡腳再回國。

面對白霧繚繞、巍峨極目的蒼翠青山,蘆雅和伊涼站在我身後,人人臉上淌下汗水。我們三個像被上帝拋棄在盤山道上的迷途者,沒有目的地朝前走着。

“嘟噠噠噠,嘟噠噠噠……”正在我們三人沿着山腳步行發愁之際,身後的青色公路上,疾馳駛來一輛三輪摩托。一位戴黑色墨鏡的小夥子,不等我們開口喊他,這傢伙就急剎住了摩托三輪。

“去哪裡啊?你們是遊客嗎?我就是專門跑客運的,剛送三位遊客出山回來。”蘆雅和伊涼早就不堪腳力行走,這會兒見到有車可以搭載,她倆汗流滿面的小臉上,頃刻之間綻放出了興奮的笑。

“快來吧,上車。我就是專門爲大家提供便利的服務型司機,你們要是遇不上我,這麼走下去極容易中暑。”

這會兒四下無人,我終於開了口,嘗試着用華語和身板兒矮瘦黑硬的光膀子的小夥說:“卓紹言”。

黑硬小夥一怔,他很吃驚我的語言,想來他接觸過不少外國遊客,對英語和東南亞語言頗有領略。但我發音不準的華語,着實令他眉頭擰出了大疙瘩。

這位矮瘦黑硬的小夥子,很有商業嗅覺,他竟然琢磨透了我的意思,反問道:“多少錢?”

我急忙點頭。

客運小夥子猶豫起來,他眼珠兒滴流亂轉,一看就是不懷好意,想訛詐我們一筆。這傢伙擡起一隻手掌,五個指頭崩得筆直。

我和蘆雅、伊涼等人,穿得普普通通,不過尋常百姓的服飾。即使這樣,黑硬小夥還是想要我們五百塊錢。其實,只要他願意,完全可以讓我們順路免費搭載。當然,我最後肯定會給他小費。

無論小夥賺到這五百元錢後爲了吃喝嫖賭,還是拿回家養活老婆孩子,我都不關心,就像小夥不需要關心我們何去何從那樣。

我陰沉着臉,對他搖了搖頭。小夥子覺察出自己胃口太大了,怕丟掉這趟生意,便急忙說了一句:“算了,不賺你們錢了,上車吧,最後給200元油錢就可以了。現在的汽油,比人血還貴。”

我沒再說什麼,便把包裹丟上車,又將蘆雅和伊涼也抱了上去。然後,我對客運小夥說:“這裡山道崎嶇,你雖然很熟悉這條山路,但駕駛中不得開得太快。”

客運小夥子花費了一點時間,最後總算理解了我的話,他憨笑着說:“放心吧,我也是有老婆孩子的男人,知道輕重。”小夥的車技不錯,載着我們很快就趕到一個山環水繞的小村落。

從路人的服飾和語言,我知道他們是彝族。村子四周羣山環繞,一條條清澈的溪水交錯縱橫,流經天梯一般的翠色梯田。

小夥子把我們送到村邊,拿着200元興沖沖地離去。我和蘆雅、伊涼往村子裡走去,卻在村口遇到了一位在溪邊洗滌烏黑長髮的彝族少女。通過一番吃力的對話,女孩終於明白我的意思。她顫動着一身金光燦燦的少數民族服飾,向村長家跑去。

沒過一會兒,一位下巴突出的矮胖老頭和他的大兒子一起,扛着農具走出了村子。老村長五十多歲,黝黑的臉上盡是細密的麻子坑,像極了月球表面。

老村長和他的大兒子打量我們三個一番,最後謹慎地試探道:“這兩個女娃娃倒是長得俊,可我們村沒光棍,也就沒人買媳婦。再說了,現在縣裡突然重視起這事兒,鄰村就有人因爲從人販子手裡買媳婦而被政府抓了,後來花重金才洗掉牢獄之災,這可不是鬧着玩了。你還是走吧。”

老村長誤會了我,他把我當成了人口販子,認爲我到這個村子來,是想把拐來的少女賣掉。但他又是一個懂套路的人,知道幹這事兒必須先和地方上的頭目掛好勾,這樣再運作起來,雖然錢分少了一些,但安全係數大極了。

“看。”我掏出了5000元人民幣,在村長父子眼前晃了晃。村長的大兒子,二十五六的小夥子,立刻雙目放亮,滿臉期待地望着自己的父親。

這位老村長,很喜歡兒子崇拜自己時的目光,他那突出的大下巴撅了撅,強壓潛藏在老臉皺紋裡的興奮。

這趟漫長的火車旅途,耳濡目染的語言環境,喚起了我很多記憶深層中的母語交流本能。我自己也漸漸感覺到,如果我把語速放到最慢,對方又不失耐心,是可以理解我用華語講出得意思的。

我告訴老村長,我們是澳洲來的遊客,因爲生意虧損,欠下了大筆賬目,所以需要找個安靜的地方住,暫時迴避一下債主。這位村長老頭很精明,他立刻笑眯眯地點着頭,表示很理解我,無論我這種逃債是否對得起天地良心,但老頭子稀罕極了我顯擺出來的5000元人民幣。他的微笑告訴我,他願意效勞。

我漸漸發覺,被杜莫稱之爲可愛的地方,真的很可愛。在這裡,你可以花最少的錢,讓別人爲你去破壞最大的規則。

老村長拿了我5000元人民幣,他可不是僅僅給我找個落腳的地方。

扎密爾給我們運作的澳洲護照,不能再隨便使用了,萬一獵頭族使壞,讓國際上通緝或者跟蹤持有這些護照的使用者,我的安危等於還懸在空中。

所以,我要求老村長不僅給我一所僻靜的住處,還得將我和蘆雅、伊涼三人悄悄落戶在這個村子。至於這些運作會遇到哪些條款條規的限制,我不必去想,老村長自己去搞定。事成之後,我還會給老村子五萬人民幣,作爲他的辛苦費和道德流失賠損費。

只要我們三個有了戶口,那麼就會有身份證,接下來的中國護照,就可以由我自己去運作了。無論這張護照由發達程度和民族素養怎樣的國家開據出來,只要在我逃難時刻起到順利購買機票和船票的作用,對我而言,這就足夠了。

老村長告訴我,在村子後面的山嶺半腰,有一間寬敞的竹樓,以前村子用這間竹樓儲存過雜物,或者給護山的人住宿。雖然這竹樓已好久無人居住,但四周的環境不錯,小屋子冬暖夏涼。

村長的大兒子,知道我打算選住在那裡,就提前花了兩天的時間,爲我把竹樓內外清理了一遍,尤其是更換掉了很多竹樓屋頂和地板上的腐舊竹條。

我和蘆雅、伊涼搬進了那間半山腰上的竹樓後,爲了使自己的遁隱生活不乏生趣,我還找老村子要了山上的幾畝荒地。老村長認爲,我既然已經落戶村子,那也就算作村集體中的一份子,因而就應該分得一份土地。所以,在他欣然答應給我那幾畝荒地之後,還把我入住的竹樓前面的三畝竹林給了我。

後來,我和蘆雅、伊涼一起動手,從屋前的這片竹林砍伐了很多碗口粗的青竹,將竹樓院子圍上了木樁牆。每當傍晚的時候,我可以悠閒地躺在竹椅上,目光穿過籬笆門,一直望到山腳下:這片美麗祥和地彝族山村。

村長老頭對我們很熱情,隔三差五就上山來到竹樓看看。這老頭每次過來,嘴裡都會叼根兒菸袋,他倒揹着手,一副很替我們滿意的神態。

我非常驚訝,他就像一個演員,每次和我說話,都要撐着一副殼子。我搞不懂,他爲何不能放鬆下來,爲何總是模仿電視裡那些領導視察別人工作時的姿態。

這老傢伙很是圓滑,他曾經給我們送來一碗他媳婦燉的鵝肉。當時他蹲在我竹樓小院子的中央,抽了幾口旱菸後,對我說:“你這院子挺敞亮,空着多浪費,不如養幾隻家禽,或者養幾頭牛羊豬。這些畜生好伺候,打個結實的木樁,用繩子把它們栓牢在上面,每天上山割幾筐青草,喂到年底也得兩千多收入了。”

自從老村長拿了我五萬五千元人民幣,他似乎天天臉上掛着樂悠悠的神情,一身老骨頭似乎年輕了幾歲。不過,老村長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和蘆雅、伊涼三人,住在半山腰上的小竹樓,雖然偶爾會有上山幹農活的村民路過院門口,但我還是覺得生活中少了以往的生氣。

我想買幾隻大白鵝蓄養,於是便問老村長,山村中有無集市。老村長笑了,眯縫着眼睛對我說:“是不是想買禽畜啊,不用去集市,在我家買就是了。集市上的品種和價格你不熟悉,買了容易吃虧。”

看着蘆雅和伊涼開心地趴在門口小竹桌上吃着老村長送來的鐵鍋燉鵝肉,我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位老村長。萬一人家是好心,而我不知道領情,反而給自己以後的生活添堵。

自從在火車上領教了那位老太太的一臉鄙夷,我已經暗中留意了這些。在這裡,別人想對自己好,無論自己願意接受與否,似乎都要領情,不領情就會遭人記恨。哪怕自己不喜歡,甚至很討厭,但也必須強裝顏笑。不然,人與人之間就再也找不到第二種方式來作爲共處的手段。

最後,我給了老村長三百元人民幣,到了第二天,他的大兒子就給我送來了五隻大白鵝。蘆雅和伊涼都很高興,這樣一來,她們就有事可做,打發大把的空閒時間了。

自從院子裡有了嘎嘎鵝叫,這不僅對看家護院起了一絲小小作用,蘆雅也會每天第一個早起,去鵝窩裡撿蛋。她倆正是長身體的階段,我們日常飲食裡除了青菜,鵝蛋就顯得格外美味和營養。

除了村長送給我的這片竹林,我還可以在其他村民家的竹林裡走動。當然,我不能亂動人家辛苦種植後用來賣錢的竹子,但藏在竹林子土壤下偷吃根鬚的竹鼠,卻沒少被我捕捉。

這些竹鼠,頭大眼小,小短嘴和豆粒似的耳朵,使它們看上去很像松鼠。但這些野生的傢伙們,個個吃得腮肥腰圓,我有幾次抓到的大竹鼠比成年山兔還大,提回竹樓燉上一鍋肉,既美味又營養豐富。

在我八歲之前,父親就常給我捉山裡的野味兒吃。而現在,我又能吃上這種富含膠原蛋白的美餐,接受這片山水的養育恩澤。

一切安頓下來之後,我去附近的縣城給杜莫打電話,告訴他關於我們現在的郵寄地址和生活狀況。杜莫果真去應聘了,他現在是一座中小城市裡的大學教師,專門給學生們上外語課程。

這令我大爲吃驚,杜莫這個傢伙,一個名副其實的海盜,纔到中國不足一週的時間,居然成了“人民教師”。我告訴杜莫,必須每週都要和我聯繫,而且只能用信紙交流。

我給杜莫寫信時用的地址,是距離我入住的山村最近的縣城。我告訴縣城郵局旁邊的一家肉食店的老闆,每週幫我接收信件,我會定時來取信。我每次進城,都會提着兩隻鮮活的大竹鼠,送給肉食店老闆做報酬。

據老闆稱,縣裡的各個領導們,現在對雞鴨魚肉乏味得很,他們只要下館子,都會提前通知酒店老闆,準備些山珍野味兒,別再一大盤子又一大盤子地擺那些飼料催肥起來的垃圾食品。縣領導們現在追求綠色產業了,就是在吃吃喝喝上,也不忘記溫習文件精神。

我很擔心杜莫這傢伙,因爲他一旦進了行政單位,難免不被沾染上套路,難免不與個別垃圾爲伍。一旦哪天因得意忘形而惹來血光之災,那些殺手即使找到了杜莫,也難順藤摸瓜找到我。

杜莫雖然和我通信,但他並不知道我居住在哪個村子,也更不會知道我在半山腰上的小竹樓。肉食店的老闆,只管幫我收信,以此換到野生竹鼠後高價賣給酒店,酒店再以更高價賣給吃喝的領導,最後只能由納稅人在這張縣政府白條上簽收,爲幾隻死老鼠簽單。

這些很扯淡的事兒,已經離我很遙遠,就像我父輩那些事兒離我很遙遠那樣。我沒必要去管,有心也望塵莫及,因爲這是一個縣城內法制和人文素養的問題。深層次的問題,最終還要由人民來辦。我,只會拿槍殺人,殺那些總想吞噬我意志的人。

我在山腰竹樓上住了半個月,平日裡閒來無事,就帶着蘆雅和伊涼去村裡給我們的那片荒地上開墾,種植一些馬鈴薯和菸葉。馬鈴薯種出來自己吃,菸葉可以拿到集市上去賣錢,換些柴米油鹽回來。

和杜莫在廣州分別後,我身上雖然也有四十多萬人民幣,但我不想在平淡的生活中就動用這筆錢。這些錢就像我們的翅膀,必須用在關鍵時刻。

在竹樓的後山,有一間同樣以竹子建造的小竹屋,那裡是這個村子的小學。每天早晨或者傍晚,可以看到三三兩兩的小孩子們趕着自家的牛羊上山。

他們把牲畜栓牢在植草茂盛的地方,之後就提着洗衣粉袋子去小竹屋。當然,他們不是去洗衣服,那種皺巴巴的塑料袋裡面,有他們念文學字的鉛筆和書本。

看到小孩子們在那樣一間破舊的小竹屋上課,不用去詢問老村長,我也知道原因。因爲後山植被茂盛,孩子們爲了交得起學費,享受到祖國提供的教育,就趕着牛羊兒去念書。趴在課桌上時,牛羊在外面吃草,下一季度的“雜費”就有了着落。

這也正是爲什麼,我可以有機會住進山前這間竹樓。我時常觀察附近幾座山體的走勢,防止某天突然遭受暗襲時慌不擇路。所以,我也常去那間孩子們唸書的小竹屋轉轉。

這間小竹屋裡沒有校長,或者說,除了一羣需要讀書認字的窮孩子和一個年輕的女教師,再增設其它職位,顯然多餘而又荒唐。

每次我悄悄走進那間小竹屋,坐在一羣孩子們後面,可以不用交費就聽女老師講解漢文字,彷彿自己又回到了八歲孩童。

這些日子,不僅我從這位二十二歲女教師的小黑板上學到了很多簡化漢字,蘆雅和伊涼也開始夾在這羣孩子們中間學習。她倆的柬埔寨語說得很流利,如果再精通了漢語,對兩個女孩來講,絕對是一件好事,就像杜莫說得那樣,他可以用自己曾經當海盜時喊打喊殺的語言,在這片土地上換到豐厚的教育薪金。

這位年輕的女教師,對我的到來很好奇,她總喜歡和我交談,在我同她用華語交流發音不準確時,總是笑着糾正我。實際上,這女孩是一位大學生,畢業後沒有留在浮華的大城市,像大多數學子那樣,買一件體面的衣服去擁擠的人羣中應聘。她選擇了迴歸。

我每次誇講這位年輕的女教師,她總是臉紅,說自己算不得大學生,只是專科畢業而已。我問她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她說那些本科生總是越俎代庖,搶他們的飯碗。

其實,這位女孩是想留在城市當教師的,但她面對的競爭壓力太大,所以就回來了,先給自己村裡的孩子們代課,剩餘時間用來自學,準備明年報考本縣公務員。

開始的時候,我很爲女孩鼓氣,因爲她讓我看到了一個人不屈現狀的抗爭。但後來,看到女孩每每談起明年的考試,臉上總泛起些許忐忑,我才知道自己會意錯了。

她說自己在城市念大學那會兒,每年放假回到村子,村裡人誰見了都誇她,說她有出息,將來長了能耐,別忘記扶持大家一把。有些鄰居甚至請她到家裡吃飯,讓她給自己的孩子指點學習。但這些山村家長,他們的真實目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跟大學生在一起多接觸,沾染上一些大學生的“仙氣”,將來也可以考大學。

後來這位女大學生畢業了,她沒能在城市找到駐留,便迴歸了山村教書。然而,村民們對她的看法卻一下改變了,過去的熱情和追捧,變成了冷嘲熱諷。

正因爲如此,女孩才搬到山上來教書,每天只面對一羣“人之初”的孩子們,少接觸山下的村民。她決定暗自發奮,考取一個可以扭轉村民們對自己看法的職業。但她內心深處仍裝着忐忑和不安,我無法理解,便問起女孩的心事。

女孩說,雖然自己很努力,但她知道考上的希望很渺茫,即使考上了,真正被錄取的希望又是一道渺茫。因爲這種考試百裡挑一,更甚至萬里挑一,挑選出來之後還得去面試,這一關對他來講,不再由她的勤奮和刻苦能夠決定。

女孩又說了一些她內心深處的話,我聽完之後,不由得搖頭苦笑。女孩很費解地看着我,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好傻,像一隻想吃天鵝肉的懶蛤蟆。

我本不想對女孩說些什麼,但我又覺得,這個女孩可以耐心地教孩子們識別漢字,而且還免收我和蘆雅、伊涼的學費,這些足以證明女孩的優秀和善良。於是,我對她說,你通過努力之後,憑真才實學考過了縣裡規定的錄取分數線,那麼按照大規定,這個職位就該屬於你。但是你很擔心面試,那些選拔人才的傢伙們,要特設一道門檻,爲的是防止外星人混入錄用單位。你自己沒有錢,而你的父親,爲了證明你不是外星人養得,可以被納入工作體系,便給了某位面試裁決者四萬元人民幣。然後,很值得慶幸,你終於可以換上體面的衣服去上班了。

女孩聽到我這麼講,那張圓得像皮球的臉上,立刻不好意思的笑了。“什麼外星人?那些是考官,素質教育嘛,就是要看被錄用的新人品質如何。比如,他們會在門口放一把橫倒的笤帚,看似不經意的小事兒,如果面試者沒有眼力,意識不到去扶起那把笤帚,那麼這個人素質就差。還有對話時的言談舉止,是否大方得體……”

望着女孩的笑,我突然間感覺到了世界在冥冥中有它自己的規律,一個人該何去何從,似乎早就被這種力量暗中註定。

“假如你考上了縣城公務員,去上班的話,一個月薪水有多少?”女孩被我問得一愣,很是詫異。但她還是擰眉思索了一會兒。“大概……大概1000元多點吧。”

我對她說:“嗯,就按1000元計算,你父親用四萬元幫你證明了你不是外星人養得,在你去上班之後,你至少需要用三年的努力工作,才換回得了這四萬元。也就是說,你要給某個考官免費賣力三年,你纔可以開始自己的收入,開始你真正意義上的上班。我真的很想不通,爲什麼一份這樣的職業,會讓許多人朝思暮想,甚至削尖了腦袋去掙去搶。”

女孩像個木偶似得,張大了嘴巴望着我,過了好一會兒,她突然抱住自己的膝蓋哭了。我知道女孩爲什麼大哭,這些道理她似乎都懂,但現實逼得她的心靈像一隻在籠子亂飛亂撞的小鳥。

我住在半山腰這所小竹樓,看似平淡的生活,但對我來講又是多麼的難能可貴。眼前這個女孩,有很多心結,放不開的東西太多,所以她感覺不到自己擁有着一份多麼珍貴的生活。

可她,偏偏卻忘記了怎麼享受生活。世俗的眼光,物慾橫流的衝擊,像皮鞭一樣驅趕着她,駕馭着她。她的悲哀,在於她意識不到自己的“活着”,已經畸形成了活給別人看。

我和蘆雅、伊涼種植的馬鈴薯,長勢很好。由於山上的女教師沒有收取我們學費。所以,我們會隔三差五烤很多馬鈴薯,然後拿到後山去,給那些孩子們吃。這樣一來,也等於變相交了學費。雖然我決定這麼做,但我還是發自內心地感謝這位女孩。

然而,老村長雖然當初收了我很多錢,但他對我們的關照,也隨着時間的流逝變得淡薄。我們剛住進山腰閣樓的前幾天,除了老村長來過這裡,山腳下村小賣部的掌櫃也來過。他那天端着一小盤臭豆腐,很友好地站在竹牆外張望。

“這是我在縣城新進的貨,特意給你們三位新村民送來嚐嚐鮮,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到我的小賣部來。”小賣部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黝黑男子,其貌不揚,但眼神有光。晚上,蘆雅吃了掌櫃送來的臭豆腐,說很好吃,更誇掌櫃是位熱心腸的好人。

我們在這裡住着,雖然距離山村有些遠,但要想不被村裡人說閒話,我以後就得定時去掌櫃的小賣部裡買些東西,按他的套路行事,讓他高興了。我最終還是說服自己去這麼做,用去小賣部買東西的行爲,換得自己的安居,比起不如此作爲而招惹上是非,確實實惠多了。

但讓我預料不及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一個濛濛細雨的中午,小竹樓四周的樹木,安靜地接受着滋潤,我正坐在小竹樓二層的走廊上,琢磨着手裡的一張鹿皮和海盜魔之的肩章。

通往山腳下的石路上,隱約過來三個男子。我收起了手中的東西,虛眯着眼睛注視着這三個漸漸靠近我住宅的陌生人。

一個光膀子的爺們兒,渾身肌肉黝黑鋥亮,身後還跟着兩個肥實的小個子,他倆肩上分別扛了一個麻袋和兩根粗大的竹子。

這位三十多歲的爺們兒,帶着他的兩個同伴,站在院門外望了我一眼,然後粗聲粗氣地喊了起來:“老子進城幹活才仨月沒回來,誰在這院子裡按上了竹牆和籬笆!”

一聽這傢伙的口氣,我立刻意識到了對方的來意,他們是來找茬兒的。我從竹椅上緩緩站了起來,居高臨下望着這三個男子。

帶頭的男子見我不說話,一臉好笑似的回頭望望身後的同伴,接着一腳踢開了我精心編制的籬笆門。

“踢壞籬笆是要賠的,村長讓你來的?你叫什麼名字?”看到這三個人破門而入,我冷冷地問了一句。

帶頭的男子一愣,又回頭望了望身後的同伴,然後哈哈大笑着說:“我叫老子,你耳背嗎?”三個傢伙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人竟爲嘴上沾了丁點毫無意義的便宜而得意大笑。我皺了皺眉頭,但沒有說話。

“誰讓你住這裡的?你是我們村子裡的人嗎?我在這裡土生土長了三十多年,根本就沒見過你這張臉。”跟在帶頭男子身後的一個胖子,留着一臉參差不齊的黑胡茬子,鼓足眼珠子對我問。

“村子接納了我,我已經成爲這個村子的一員,有問題的話,去找村長吧。”我又冷冷地說。

蘆雅和伊涼受到了驚嚇,她倆小心地捱到我身後,望着樓下院子內三個粗獷的漢子。

“拿出你的房產證來,拿出你身份證來?”帶頭男子,好像很熟悉這種咄咄逼人的套路,他的每一句逼問,都像小刀似的往我的“軟肋”上扎。

“這裡是不是法制國家?首先,你們不是執法人員,就算是,沒有搜查令的話,也一樣沒這個權利。事實上,你們已經擅闖民宅,侵犯了我的權利,不怕縣城的法官爲此逮捕你們嗎?”我慢吞吞但暗含威懾地說道。

“吆!真不愧是外國來的種兒,這裡是老子的一畝三分地,不是你的澳洲。別跟老子講這些不着調的雞毛權利,我告訴你,老子也懂法律。這山這水,是我們祖宗留下來的,我們村子是集體所有制,禁止對外買賣。誰賣給你的這棟竹樓?真要打起官司,就算打到縣裡、市裡、省裡,甚至到中央,你小子的這點說辭也站不住腳跟兒。”

我瞬間明白了,他們不是村長派來的。這三個漢子,在我剛來時去了縣城打工,回來後聽村裡人講了我入住的事情,知道村長又拿集體財產撈了一筆,所以很不甘心。但他們三個人又不敢到村長家去鬧事兒,只好跑到了我的院子裡。

假如這三個傢伙真的跑去縣城,把我購買農村集體財產的行爲告上法庭,一旦引發了官司糾紛,勒令我退還竹樓是小事兒,暴露了自己隱居的行蹤纔是最危險的。

“這樣吧,把你們村長找來,咱們幾個坐下來一起談談。”我語氣捎帶緩和地說。

“不用叫村長,你給我們一個說法就行。”

對方的話很明顯了,他們對我談及的公民權利和法律威嚴並不關心,對老祖宗留下的基業被變賣掉也不關心。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怪我只給老村子分了好處,沒有他們三個人的份兒。

“我現在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了,不然也不會住在這裡,靠自己種馬鈴薯過活。你們既然來了,我也不會讓你們白跑一趟。這棟竹樓的屋頂和走廊又出現了紕漏,你們幫我修葺一遍,工錢可以多給你們一倍。”

三個山村漢子彼此看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便朝我平日裡放置農具的小草棚走去。我以爲他們接受了我開出的條件,可萬萬沒能想到,這三個傢伙竟然在我們院子裡挖起了坑,準備埋上扛來的兩根大竹子。

我依舊站在竹樓二層的走廊內,不使自己走下去接近他們。這三個漢子今日的到來,大有和我打架之勢。我避免和他們動手,保護他們的同時,也是在保護我自己。

不難看得出來,他們三個屬於那種遊手好閒、招惹是非的村痞,這事兒得老村長出面解決,我自己不能涉足太深,否則得不償失。

三個漢子在我的院子內挖了兩口大坑,埋上竹樁後掛起麻袋。接着,三個傢伙哼哼嗨嗨地練起了武術。帶頭的漢子對準懸掛的麻袋一頓狠拳,其餘兩個胖男子,頻頻擡起腿來踢踹麻袋。

很顯然,他們在向我示威,他們要用自持的武力鎮住我這位新來的村民。我摸了摸蘆雅的頭,讓她和伊涼回屋子去寫作業。

我又坐回了竹椅子上,望着遠遠的山腳下,不去理會院子內三個大肆折騰的漢子。或許,他們平日裡就把棟空廢的竹樓當做休閒場所,幾個狐朋狗友之間常來此吃喝賭博。

“吭嗨,哈嗨……”竹院內的三個傢伙,越練越起勁兒,與其說他們是在習武強身,不如說成是展示暴力。

“黑虎掏心。”帶頭的男子大喝一聲,一把往晃動的麻袋上抓去。“蒼龍擺尾。”那個賊眉鼠眼的胖男子,隨即也大喝一聲,擡起粗短的小腿,照準麻袋就是一腳。

看到這三個傢伙一邊吆喝一邊炫耀他們的土把式,我不覺嘴角彎起微笑。但我還是不理會他們,不去主動招惹。

帶頭的漢子見我坐在竹樓上沒有反應,便像突然失去興趣兒似的,對着樓上大喊一聲:“泡壺茶水端下來。”

我知道,這個漢子是想讓我下去,也或許他真的有些口渴。我讓蘆雅端了我的茶壺給他們三個送下去,蘆雅有些害怕,但她還是照我說得做。

“這女孩是你什麼人?也是澳洲逃債來的嗎?”那個賊眉鼠眼的胖子,喝了一口茶水後,仰着脖子對樓上的我說道。

“妹妹。”我簡短的一句回答。

胖子很滿意地點了點頭,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碗。而那個帶頭的漢子,似乎還不肯買賬,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茶葉末子,又半死不活地喊了句:“有煙沒?拿盒香菸抽,要澳洲牌兒的!”

我輕輕笑了笑,半開玩笑地說:“亞洲牌的也沒有,我不會吸菸。”其餘兩個胖子翻動眼珠尋思了一會兒,齊聲哈哈笑起來。

帶頭的漢子很沒幽默感,不懂得慷慨對待別人的玩笑,而是有了惱羞,誤認爲自己被嘲弄了。

“是嗎?你看這小雨下得,多讓人舒服。兄弟,一個人在樓上坐着多無聊,你也下來練兩下子。”

我更是搞不懂了,爲何他明明稱呼我爲兄弟了,還要故意找我的麻煩。

“我不會打麻袋,如果你願意教授我一些種植菸葉方面的技巧,我倒是很有興趣學習。”

賊眉鼠眼的胖子突然開口說:“種菸葉有什麼難得,你要願意學,回頭我教給你。我家地裡種植出來的菸葉子,是全村最棒的。”

帶頭男子狠狠瞪了胖男子一眼,繼續對我喊:“下來,我教給幾招,放心吧兄弟,不會傷了你。”

我知道自己躲不開了,想不下去是不行了,便慢慢起身,走下了竹樓。這三個傢伙,見我真的走了過來,立刻都警惕起來。他們彷彿不是要我下來受教,而是準備打我一頓。

“吆!這小夥子長得挺彪悍!”那個賊眉鼠眼的胖子,茶壺蓋似的頭皮在我胸口晃動着,他使勁兒仰着臉,嘴巴半張着看呆了。

“起來。”帶頭漢子比他高很多,一把推開了站在我面前有些發憷的胖子。“長得壯有啥用!不夠靈活又沒有招式還是白費。來,兄弟,哥教你一招擒拿。”

這傢伙說完,面對面站在了我身前。“來,把你的右手放在我胳肢窩下。你的左手摟在我腰上,開始用力往上擡。這個時候……這個時候……”帶頭男子說着,卻突然身體發力意圖偷襲我。

我早就看出來了,這傢伙想借着教授把式之際摔我一下,給我點苦頭嚐嚐。“刺啦”一聲響,我領口釦子亂蹦,衣服被他手上的蠻力扯開了一道口子。

這個帶頭的男子,本想趁我不背,利用快速扭腰把我的身體重心抵在他胯上,然後猛地往地上摔。可是,他自己卻趴在地上,嘴脣上摔得全是泥,手裡還抓着一段破布條。

賊眉鼠眼的胖子,見帶頭男子摔我的整個動作過程中我紋絲不動,立刻大驚失色,嚇得嘴臉像一隻被踩中肚皮的蛤蟆。

“這傢伙不適合習武,他身子骨太僵硬,剛纔的招式中,一點也不知道配合。”帶頭男子一邊抹着嘴上的泥巴,一邊灰頭土臉地站立起來,不住嘴地對同伴嘟囔。

我沒有說話,只是擡起手整理了衣領上被扯掉的扣子。蘆雅和伊涼兩個小丫頭,趴在竹樓二層的走廊上看着我。她們沒有跑下來,說明也知道眼前這三個傢伙對我構不成絲毫的人身威脅。

“別說啦,你看你把人家衣服都扯壞了。”賊眉鼠眼的胖子,一邊給帶頭男子遞來一碗茶水漱口,一邊斜眼注意着我。看樣子,倒是很怕我突然惱怒,出手打他們三個。

“釦子掉了再補,讓你嫂子給他在縫紉機上過一遍線就好了。”帶頭男子剛嚥下一口茶水,便從另一個胖子的後腰上抽了一把磨出利刃的瓦刀。

我心裡一沉,這個男子是個很愚蠢的流氓,他一點也看不出我有意相讓,剛纔的身體接觸,換做稍稍有點腦子的人,也該明白輕重。但他死愛面子,似乎非常不願意在同伴面前丟了本土氣勢。

“噹噹噹,噹噹噹”帶頭男子用瓦刀朝樁子上狠砍了三下,青翠竹皮的木樁,立刻碎屑亂濺。這傢伙哈哈大笑道:“這年頭,武功再高,也怕菜刀。鄰村有幾個小夥子不服氣,仗着自己練過幾年,敢跟我過不去,結果如何?你問問曲比扎各。”帶頭男子說着,很是神氣地撇了賊眉鼠眼的胖子一眼。

“嘿嘿,是啊,是啊,火布澤力打架很兇猛,鄰村那幾個小子,現在額頭上還有一寸長的刀疤,都是讓火布澤力砍的。”聽到同伴吹噓自己的過去,帶頭男子很是滿意地坐了下來,又喝了一碗茶水。

我不想理會火布澤力的得意,而是轉身指着樓上,告訴了他們竹樓需要再修葺一次的地方。火布澤力與曲比扎各互相望了一眼,然後也跟着上了樓梯。

剩下的另一個胖男子,仍舊留在院子裡,沒有上樓來。我想,他大概有些害怕了,萬一我和他的兩個同伴在樓上打起來,他好及時逃跑。要麼是怕傷着自己;要麼是回村子喊人。

火布澤力的手裡,依舊拎着那把鋒利的瓦刀,他跟在我身後四處打量着他所熟悉的這棟竹樓。

“哎呀,還以爲你是大款呢,瞧這屋子裡的擺設,跟東南亞那邊偷跑過來逃荒的饑民一個熊樣!”火布澤力伸着脖子,四下打量了我的竹樓。其實,他這種行爲很不禮貌,似乎還把這裡當成自己以往的閒暇場所。

“把這幾處糟粕和漏雨的地方修補好,材料所需的竹子,可以到我的竹林去砍,這樣你們又可以節省一筆費用。如果修補的很結實,我會給你們每人2000元人民幣。”

我的話剛說完,曲比扎各便瞪大了眼睛,一臉的愕然。

“不用懷疑,我說到做到。但有個條件,曲比扎各必須教授我一些種植菸葉的方法。”

我很怕這幾個傢伙再坐地起價,就開出了一個不疼不癢的條件,意在封堵對方的貪念。火布澤力在竹樓客廳四處打量了一會兒,用瓦刀這裡敲敲,那裡捅捅,然後擺出一副很專業和很敬業的老泥水工神情,胡亂點着頭。

“那我們先去砍竹子,今天傍晚之前,先把施工需要的材料運輸到院子裡。”火布澤力說完,又在我竹樓內自顧走動了一會兒,才帶着他的兩個同夥離開。

到了夜裡,老村長穿着雨衣來找我,他急衝衝地走上竹樓,見了我第一面就笑了起來。

“火布澤力那三個傢伙,今天下午是不是來鬧事了?嘿嘿嘿,你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這些傢伙就喜歡惹是生非。”我沒有接老村長的話茬,而是讓他先坐下休息一會兒。

村長一把年紀了,深夜冒雨趕來,確實也難爲了他。雖說這事也關乎他的利益,但他還是主動來找了我。

我給老村長泡了一壺熱茶,他喝了幾口之後暖了心肺,才嘆口氣說:“火布澤力這夥人,年輕時就不務正業,做了搬磚和泥的蓋房匠以後,更是喜歡招惹是非。這附近十里八村,不論誰家蓋房搭屋,只要不給他們的工隊分些賺錢的零工,他就帶着一夥人去鬧事。我讓他們進城務工,可他們出去才兩月不到,就跟合作的工組打了起來。這不,錢沒賺到,又跑回村子裡來招惹是非了。”

我淡淡笑了笑,沒有看老村子的臉,也更沒有說話。這讓冒雨上山來的老村長有些不好意思,他抽了幾口菸袋,以息事寧人的口吻試探我說。

“你呀,唉!我給你辦人口關係接納的事兒,可是費了不少勁兒。在縣城裡,光是勞煩鎮長請縣領導吃幾頓飯,就花了8000多塊。千難萬難地辦成了你的事兒,我自己也沒剩多少錢。所以,你得忍一忍,等時間長了,他們就會接受你。要不,萬一鬧出了大事兒,不僅我上邊不好交代,你的錢不也白花了嘛!”

聽到這裡,我已經明白了,老村長是來安慰我的。火布澤力這些傢伙,以前惹過不少麻煩,想必老村長沒少出面幫他們擦屁股。他們對老村長敬畏三分,老村長對他們也是敬畏三分。於是,這個“忍”字,只能留給我。

第二天,我去竹林捉竹鼠,看到自己田裡的大竹子被砍去很多。竹樓的修葺,遠使用不了這麼多的材料,而昨天火布澤力搬運到我院子裡的那些材料,幾乎剛夠施工所需。這些都說明了一件事,被給付豐厚薪金的勞務者,掛着爲我服務之名,仍在背後偷僱主的財物。

幾根竹子對我不算什麼損失,對火布澤力這些人來講,他們在“要不要臉”和“沾小便宜”之間選擇了後者。下午的時候,我拎着幾隻肥碩的竹鼠回來,蘆雅和伊涼已經放了學,正在院子裡玩耍。

“黑虎掏心,蒼龍擺尾……嘻嘻,呵呵……”這兩個丫頭,居然也對着懸掛在院子裡的那個麻袋踢打起來。我問蘆雅,那幾個僱來修葺竹樓的人到了沒有。蘆雅說他們來了,可放下工具之後,這些人又下山走了。

等我把一鍋鮮美的竹鼠肉燉在火上時,火布澤力帶着兩個矮胖的同伴又回來了。他們每人胳肢窩裡夾着一條香菸,手裡拎着兩包茶葉,嘴裡還嚼着糖塊兒。

“澳洲老闆,我們這裡有個規矩,無論哪一家請師傅蓋房修屋,都得準備香菸、茶水和糖果。剛纔問了這兩個放學回來的丫頭,她們你家裡說沒有這些東西,於是我們幾個就下山去幫你買了。小賣部的店主認識你,我們幫你賒在他賬本上了。”

我心裡很清楚,這幾個傢伙,昨天一定和老村長見了面,他們或許和老村長達成了協議,所以纔有了今日的“放肆”。

居住的竹樓,只花了四個多小時的工夫就修葺完工,他們的手藝遠比村長的大兒子專業,我驗工時很滿意。火布澤力這些傢伙,在施工時沒有考慮到,豆腐渣工程可以給他們帶來循環利益,就像所有劣質小商品那樣,縮短使用壽命,可以增大消費量。

我當着他們三個人的面,把6000元人民幣給了火布澤力,讓他拿去分給其餘兩個同伴。如果他們分配不均,必然產生內部矛盾,這對我來講是件好事,至少讓他們把注意力從我身上轉移開。

打那之後,火布澤力再也沒帶着他的同伴來找我的麻煩,也沒把我悄悄落戶和分得土地的事兒偷偷報告給鄉里和縣裡。他們得到了他們認爲符合他們底線的東西。

安逸平靜的日子又回來了,我用曲比扎各教授的方式,把自己田裡的菸葉種植得很好。只是蘆雅和伊涼,再也不肯吃我捕捉來的竹鼠肉了。因爲有一天,當一隻老鼠從鵝圈裡跑出來嚇到她倆後,兩個丫頭都吐了。現在,她倆只愛吃鵝蛋,或者偶爾跑去村下的小賣部,買些小零食磨牙。

看似清淡的小日子,花銷起來並不能如想象的那般節儉,尤其是飲食上的營養補給。我不想整日用或鹹或淡的植物來應付大家的胃,所以決定往後山涉足,用從村長家買來的弩代替獵槍,打幾隻山雞或小野豬回來,填補日常購買葷菜的花銷。

今天一大早,我和蘆雅、伊涼上山晨練回來,她倆吃了點東西就去後山學漢字。我則背上經過自己改裝過的弩,帶了三十隻箭矢,直奔山民們也少涉足的大後山。

這把弩的來歷,老村長自己也不說清楚。他只告訴我,是他大兒子去年到山裡採集草藥時撿來的,因爲現在家裡不缺吃少穿,也就用不上這東西打獵,所以就掛在牛棚了。看到這把弩,我一眼就能認出,這不是山裡小孩子的玩具,更不是山野村夫做出來後自己打獵或者拿到集市上去賣的弩。

這是一把美產進口弩,上面的狙擊鏡被搞丟了,但我卻知道這東西的價值。於是,我給了老村長1000元買下來。老村長再一次高興壞了,讓媳婦燉了一大鍋鵝肉,然後裝進竹罐裡,給我帶回去吃。我告訴老村長,不要對外宣揚此事,老村長縮緊滿臉的皺紋,對我頻頻點頭。

當初,我雖然把武器藏在福卡普,但我隨行的包裹裡,卻裝有svd配用的狙擊鏡。回到竹樓後,經過百般調試,我將這把弩復原到了不僅可以狩獵,而且殺人一樣高效的武器。再裝上svd狙擊步槍的射擊瞄準鏡,唯一和狙擊步槍的不同之處,就是它無光、無聲、受環境和氣候影響小,有效射殺的距離不超過五十米。

箭矢是我從周邊集市上淘換來的,雖然那些村夫木匠們做出的弩在山村集市上很玩具,但他們製作的箭矢,卻非常的實用。

揹着這種武器,我只身一人往蔥蔥郁郁的滇南深山走,心裡也就有了底。

翻越第一座大山時,除了幾隻巨嘴怪鳥和樹懶,我沒有再看到其它可以聯想到美味的動物。所以,我決定再翻越一座大山,爭取在臨天黑之前,捕殺幾隻野雞和小山豬回來。那樣我們就可以一個月不用爲吃肉花銷了。

雲南的山,還和我童年時記憶裡的一樣,依舊是那樣的陡峭,巖壁上也依舊是那些熟悉的樹木。當我爬上第二座翠**流的大山時,皚皚白煙飄忽眼前,鳥啼獸吆漸漸充斥雙耳。

站在山腳下時,我沒感覺到什麼,但上到這般高度之後,我才被大自然的巍峨深深地征服。這讓我緬懷父親,緬懷他們那一輩人年輕時,在用鮮血和生命爭取着這些——江山是人民打下來來的,它歸功於人民。

“咕咕,咕咕嗚……”一堆雜亂的大石頭後面,傳來一陣禽獸的怪叫。我內心一陣狂喜,不用親眼看到,童年的記憶就可以告訴我,長滿青苔的大石頭後面,有幾隻山雞或者是鷓鴣,在啄食蝸牛。

此時,我四肢和腰上綁滿了小樹枝,已將自己的外形僞裝起來,完全溶於大山的綠色植物之中。我慢慢趴下來,緩緩地往那堆大石頭後面繞去,消除射擊的死角。

三隻黑頭赤身的山雞,渾身羽毛油亮,它們抖動着絳紅色的雞冠,怒睜着小豆眼。我把抱着的弩慢慢放到臉前,透過狙擊鏡孔,一下便看清了這羣小野味兒在做什麼。

一隻灰白的小蛇,在枯黃的落葉上亂翻,五六隻氣勢洶洶的山雞,正紛紛圍攻它。小蛇遍體鱗傷,山雞咄咄逼蛇。看樣子,我今天的運氣不會錯,這時若捕殺山雞,可謂佔盡了便宜。

我慢慢地瞄準着,等待最好的時間。當兩隻山雞踢蹬着小爪子,像舞蹈似得身體重合時,“崩嗡”一聲,鋒利的箭矢飛射出去。射擊距離僅有二十五米,首當其衝的山雞,張開的翅膀沒來得及收起,箭矢就穿越了它的骨架,徑直穿死了另一隻山雞。

“喔嘎嘎,咕嘎嘎……”其餘受驚的山雞,立刻撲騰翅膀飛了起來,有的順着山坡滑向下去,有的直竄上了大樹。我立刻蹲起身子,雙腳踩住鋼弩補裝箭矢,準備射殺那隻上樹的野山雞。

但當我再度裝好箭矢,上樹的山雞已經發現了我,它們明白自己在被人類捕殺,所以很聰明的連續飛跳,轉眼之間不見了去向。

我一點也不惋惜,而是興沖沖地朝獵物奔去。兩隻還沒氣絕的山雞,使勁兒挺擰着身子,躺在落葉上翻滾,似乎寧死也不把肉身便宜了我。

爲了不製造太多響動,我抓起兩隻山雞的爪子,往身旁的大樹上摔了幾下,它們才立刻安靜下來,被我掛在了腰間。

這樣的大山雞,即便在山村集市上,都可以賣到40元一隻,但我現在可以不花一分錢,就輕鬆弄到兩隻。老村長曾告訴過我,山上有些野生動物被國家法律保護,但我卻常看到山民們吃三級保護的禽類。

我對這些自然瞭解,但我更瞭解一點,我偷偷捕殺幾隻山雞和小野豬回去吃,不會比縣城那些工廠的大煙筒排放毒氣更能使野生動物銳減。我是因爲經濟存在問題才吃山雞和野豬,而縣城裡的個別領導卻恰恰和我相反。而且,他們還暗中膨脹權利,比如幫我收信的肉食店老闆,他可不光從我一人手裡收買野味兒。

腰上掛了兩隻肥碩的大山雞,我再往山裡走時,心裡就踏實多了,就算前邊捕殺不到可觀的野味,我今天也不會空手而歸了。

可是,當我趟着繁密的樹葉、踩着磕磕絆絆的石頭往前探索而去,我漸漸感覺到了身後的異常。我雖然不敢直接回頭去看,但眼珠卻左右亂轉,看準一顆筆直的大樹,三五兩下就爬了上去。

待我額頭滋滿汗珠兒回過神來,一隻烏黑油亮的半大小豹已經用它晶亮的眼睛鎖定了我。這隻黑色的小豹,興許剛被母親驅趕開,開始面對今後的獨自生活。我想,它是被我腰上掛着的山雞吸引來的。

我騎在樹上,狠狠地舒了口氣,忙擦一把汗水。杜莫早就說過,面對花豹時靠爬樹躲避,等於自找死衚衕。但眼前這隻小東西,還遠不夠威脅我的地步。即使不用手裡的鋼弩,我也可以用匕首去宰了它。

動物保護法對此時的我來講已經很遙遠,因爲這裡是深山老林,別說殺一隻野生動物,就算是殺人也不足掛齒。最後,那隻小豹子幾乎是用祈求的低聲呻吟靠到樹下,舉頭對我一時無措。

我從樹上爬下來,把小豹子嚇跑了,爲了警告它別再跟隨,我甚至撿起石塊丟它,告訴它這是我的領地。

趕走了小豹之後,我不免心有餘悸,知道越往深山裡走,與大型兇猛野獸的遭遇性就越大。於是,我不再往濃密幽深的山谷中間走,而是開始繞着山坡橫走,只要再打兩三隻山雞,我就得回去了。如果天黑之前翻不過來時的兩座大山,被滯留在山裡過夜,危險性可就大極了。

“嗲阿咩米,哄曼磨仔,弄嘛工塔速。”一句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飄進我的耳朵後,像電流似得刺激了我的大腦。在雲南居住了四個多月,我已經很熟悉哈尼族和彝族的土語,而那模糊的說話聲,對我來講,甚至比這裡的土語更讓我熟悉。

我心裡立刻明白,兇險四伏的深山老林之中,遼闊的中國疆域上,突然出現了越南語,這將意味着什麼。

順着說話聲音的來源,我悄悄潛行靠了過去。在陡峭的高山斜坡上,找到一塊大石頭,然後蹲藏在後面,朝深山低處望去。

草木繁茂的大山裡,雲霧雖然在這個時間段稀薄了不少,但樹與樹之間的茂盛枝葉,依舊分割着望遠的視線。我推開大石底下的一叢山草,將鋼弩輕輕擺放在眼前,通過上面的狙擊鏡孔去窺察那幾個被我發覺的傢伙。

狙擊鏡孔中,蔥綠的葉片層層疊疊,如一團團錦簇的鱗片。“嗨!咱們沒必要這麼謹慎,以現在的速度,咱們三天都走不出大山,非得夜裡餵了老虎。”

這一次我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在用越語指責自己的同伴。而他的同伴似乎沒有與其爭執,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隱約的嘀咕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但剛纔那個大聲說話的傢伙卻不敢再任意聒噪。

憑我的初步判斷,對方可能只有兩個人,這就說明他們不像販毒入境的馱隊,極可能是盜獵賊。雲南一帶的深山,風景秀美,氣候獨特,仍保留着原始森林的濃重生氣。這裡面繁衍着的野生動物,大多是國家重點保護的珍惜物種。而這兩個盜獵賊,偷偷入境進山,八成就是謀財害命來了。他們可不會像我一樣,打幾隻山雞就調頭回走。

隨着山坡下一簇枝葉的抖動,那兩個盜獵賊越來越與我靠近。我這趟進山,本就是打算獵捕幾隻山雞和野豬,然後就回去,可此時卻偏偏遇上了盜獵賊。對我而言,他們不過是些會使用麻醉槍的強盜,我若在此打劫他們,不會比打獵幾隻山雞難到哪去。而且,這些盜獵賊身上值錢的物件,遠比一隻山雞和一頭小野豬更具價值。

我咀嚼了一撮樹葉,然後塗花了面孔,再用布條遮住眼睛以下的臉部。這樣一來,我就成了一捆會移動的綠樹枝。唯一不同的是,我抱着一把鋼弩,只要我想,就可以悄悄靠近他們,然後選擇射死他倆。

“他媽的,真是不走運。你說這雲南一帶的少數民族,爲何沒有女人上山打獵,給咱們撞見後也好扒了褲子玩玩。這一路過來,我這把開山刀都剁了兩個男人了,太沒意思了。”

那個講越語的盜獵賊,依舊跟在同伴的後面,邊走邊說着話。看樣子,這傢伙在深山裡憋了好幾天,的確乏味極了。

另一個盜獵賊好像很反感身後的同伴喋喋不休,於是突然改口用緬甸語罵他。而他的同伴,居然也以緬甸語還嘴。我心裡頓生疑惑,他倆之間語言混用,一時令我判斷不出這些傢伙真正來自哪個國家。

“you-always-fail,because-too-many-guys-like-you.”走在前面的那個盜獵賊,忽然轉身對身後的同伴小聲而氣憤的回敬了一句。而且,他使用的居然是英文。

我正前方斜坡下的樹葉,正一聳一聳地搖晃,透漏着枝葉後面行走者的蹤跡。他倆已經離我很近。講英語的盜獵賊,已經由先前的羞辱同伴升級到了恐嚇同伴。他的大概意思是,如果對方不是比他熟悉這一帶的山路,他早就一刀宰了這個喋喋不休的跟屁蟲,換來一份清靜和安全。我很熟悉那種警告時的口氣,一點也不像玩笑。

“嘻嘻……呵呵……”跟在後面的盜獵賊,突然不知廉恥地笑了起來,似乎爲對方意識到自己的價值而更加得意。“這條入境的山路,我走了三年多,現在不照樣好好的。你們這些傭兵啊,太愛小題大做。啊!對了,你跟我說說,等這趟買賣做成了回去,我們的老闆會給你多少佣金。”

走在前面的盜獵賊,見同伴如此潑皮無賴,就索性不再與其較真,而是大度地冷冷哼笑。“你問這個幹什麼?”

身後跟着的盜獵賊說:“比較一下,若是當傭兵比販賣這東西還有賺頭,老子也抽身換換職業,不然白白浪費了我這一身本事和膽略。”

我趴在斜坡上方的大石頭後面,心裡頓時一沉,幸好自己沒有過早出手,不然只能獲得兩具屍體,而喪失一條更重要的消息。眼前這兩個傢伙,根本不是盜獵賊,因爲沒有哪個老闆會重金僱用傭兵去盜獵。傭兵一旦被僱傭,唯一目的就是讓他們去殺人。

“就憑你也想做傭兵?哼,可笑。我們這種傭兵,可不是一羣不畏懼犯罪的小流氓。你們只不過是敢拿生命去冒險,但最後卻被死亡嚇得尿褲子。像你這種人,恐怕只在傭兵的魔鬼訓練中就夭折了。我之所以成爲今天這個樣子,就是因爲當初我不瞭解這些。”

“哈哈,悚然聽聞。”跟在後面的傢伙,突然嘲弄了一句。“悚然聽聞?我告訴你,就憑你們這趟買賣出手後賺到的利潤,都不夠支付我們的佣金。難道你還以爲你們老闆僱傭我來是和你們這羣雜碎一起走私白粉嗎?”

走在前面的傢伙說完,轉身朝身後同伴的小腹上蹬了一腳。捱打者一屁股撞在了身旁的大樹上。“哎呦呵!我……老子不走了,你這可是第二次打我了,別惹急老子,否則一槍斃了你。”

聽到“槍”字,我心中一陣驚喜,若是能從這倆傢伙身上弄到幾把長槍和短槍,那可再好不過了。

“你敢嗎?真要對我打了冷槍,別說回去之後你老闆饒不了你,與我隨行的另外兩名傭兵也會就地宰了你。你知道什麼叫活命嗎!能跟在我屁股後面不死,已經夠你幸運的了。”

踹人的傢伙被擋在樹枝後面,說完話後不知又做了些什麼,然後嗖嗖爬了上一顆大樹。我知道這傢伙是要瞭望前方,便悄悄閃在石頭後面,暫時迴避他。

“你也太過於謹慎了,簡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咱們在這片茫茫大山裡走了五天,那些邊防戰士根本不可能看到咱們。除非這趟走貨任務中出現內鬼,只要不是提前暴露了行蹤,咱們是不會遭遇伏擊的。就算偶爾遇到一個打野兔子的山野村夫,你瞧瞧他們的樣子,居然站到大石頭上主動吆喝我們,大聲質問我們是幹什麼的。多麼有趣兒!我甚至可以面帶微笑地走到他跟前,然後一刀砍斷他的脖子。多麼善於樂觀的民族,看到這些傢伙死後的表情,還給我一種像是我在和他們開玩笑的感覺。”

爬上樹的傢伙,用綁滿青草的望遠鏡朝左右兩翼偵查,但他的嘴巴卻責罵着樹下。“放屁,看來剛纔踹你那一腳太輕,你現在讓我覺得你更樂觀。殺幾個打獵的山民就把你得意成這樣,我告訴你,我不是第一次潛入中國邊境。”

樹下的傢伙立刻仰起脖子,對着上面說:“哈哈,難道你也和那些神經質的巡山兵遭遇過嗎?這些傢伙喜歡在槍口上吊着水壺或磚頭打靶,他們的神槍手就是這麼誕生的。知道怎樣讓這些神槍手哭泣嗎?嘿嘿,讓他感到打你和打死靶是兩回事兒。哈哈哈……”

樹上那個傢伙,身上綁滿了翠綠的小樹枝,而樹下的同伴,卻對這種僞裝不以爲意,所以他只穿了一件破舊的叢林迷彩裝。這傢伙剛纔是因爲吃疼才捂着肚子,可是這會兒卻因爲大笑而捂着肚子。

“哼,不是每一個拿槍混飯吃的傢伙都配稱之爲戰士。你是沒和真正凶悍的邊防戰士遭遇過,所以還是小心點。我腿上就捱過一槍,這可不是鬧着玩。”

兩個傢伙偵查過這一帶之後,又猥瑣地朝前面摸去。我躲在大石頭後面,聽得心裡直發毛。那個傭兵雖然夾在走私白粉的隊伍裡,但他卻有着更深諱的目的。而且,聽他們剛纔的交談,應該還有兩名傭兵也夾在這批走私馱隊中。

那個謹慎僞裝自己的傢伙說得沒錯,帶着一個自以爲是的同伴,確實比自己單獨行動危險。否則,我也不會探聽到這些至關重要的信息。

我剛纔真若認爲他們僅有兩個人,而冒然去偷襲他們,這批走私馱隊就極容易接收到預警暗號。畢竟,我現在只看到兩個探路的尖兵,還沒有目睹他們的貨物。

如果我沒猜錯,他們在深山中是以“倒三角”陣型推進。剛纔的兩個傢伙,很可能是左前翼的斥候,位於運輸馱隊的十一點方位,而另一組斥候,則位於馱隊的兩點鐘方向。

假如他們之間有四百米的距離間隔,一旦斥候發現了埋伏或者出現其它情況,槍響聲就會驚擾到馱隊,令主力及時作出保全物資的措施。

我暫時放棄了那兩個斥候,而是順着斜坡下去,繼續往深山的谷底走,希望可以摸到他們馱隊的動向。雖然對方配備了傭兵,但我心裡還是小有歡喜。這批非法入境的走私者,身上除了槍械和食物,很可能還有更值錢的東西。

因爲,剛纔那個躲在樹枝後面的傢伙,雖然沒有被我看清楚他塗滿迷彩油的面部,但他手指上卻戴了一顆鑽石戒指。那玩意兒對我來講,拿到雲南縣城更容易換到錢,而且也惹不上法律。

我依靠着大樹和岩石的掩護,小心而快速地往山間移動,爲了更快找到那支被武裝押運的馱隊,我甚至爬上了一顆大樹,利用手中鋼弩上的狙擊鏡孔去窺望。

剛纔經過我這一側的那組斥候,每人手裡抱了一支德拉貢諾夫svd狙擊步槍,假如不是我預先察覺他們,看着他倆從我身邊走過,那麼此時的我多會遭受射殺。可想而知,假如我爲了打到一隻野味兒而爬上一棵大樹,而恰巧又被手持那種槍械的傢伙發現,我勢必會成爲第三隻被射穿的山雞。

“咕嗚咕,咕嗚咕……,咻咻咻咻……喳喳喳喳……”幾隻受驚的山鳥,從山谷中的樹冠層中高飛而起,直奔東南而去。我嘴角泛起了一絲笑意,因爲我已經用狙擊鏡孔注意到了那裡。

六匹鬃毛長長的矮腳馬,在繁茂的枝葉後面若隱若現。這些馬匹被塗抹了炭灰,除了馬腿上面,每匹腳力十足的馬兒周身都插滿密密麻麻的小樹枝。即使這種僞裝很嚴密,但我仍看到馬背上馱着幾箱子重物,被油布緊緊裹着。

六個護送馱隊的漢子,人人揹着一隻ak47步槍,他們腰上不僅掛着一把開山刀,還各自別了兩隻手槍。看到這些情景,我心裡更是高興。只要把這幾個傢伙悄無聲息地弄死,這些貨物和馬匹都是我的。

然而,當我看到馱隊後面還有一個懷抱m25狙擊步槍的傢伙時,心徹底涼了大半。我甚至生出了放棄這次偷襲的念頭。因爲,那是一個戴着獸皮面具的傢伙,鬢角掛滿了一綹綹綠色鬃毛,我可以一眼就認出,那個一名賽爾魔傭兵。

這支非法入境的走私馱隊,究竟是爲了什麼才進入雲南的大山。難道他們想報復守衛疆土的邊防戰士,對他們來一次血腥的獵殺,以泄心頭之恨。

被分配在斥候裡的兩名傭兵,極可能就是這名賽爾魔傭兵的副手。對於任何一個國家的邊防來講,這種小規模的非法入境,看似幾名持槍流寇,可一旦與駐防武裝動起手來,不知要犧牲多少邊防戰士的性命。

這就好比幾名業餘拳手打拳賽,在一方不知情的情況下,另一方偷偷更換上一名世界級的職業拳手,後果可想而知。所以,假如守護雲南疆土的戰士不瞭解這一點,沒有從軍部深層及時調遣重量級的殺手過來,可真要吃大虧了。

客觀地講,一名貨真價實的賽爾魔傭兵,在對手沒有防備的前提下,一天之內幹掉二十名邊防戰士不算什麼稀奇。我以前在東南亞當傭兵時,沒少幹這種勾當。

我趴在大樹冠裡,用狙擊鏡孔望着這支馱隊,心裡說不出的矛盾。假如我襲擊了他們,就必須不留一個活口,真要放跑了一個,消息一旦走漏進獵頭族和巴奈組織的耳朵裡,那些傢伙不免要懷疑我藏在雲南。

如果放他們過去,這些傢伙和馬背上的白粉,不知又要葬送多少條無辜的生命。最重要的一點,我現在需要錢,我需要的這筆錢,靠村子給的那幾畝土地種植菸葉的話,一百年都積攢不夠。

我必須以最快的途徑積累到足夠的人民幣,然後在某個合適的時候,使我有足夠的資金回南非一趟,取回自己藏在烏博莊園山下的寶石。

可是,賽爾魔傭兵的出現,卻令我舉棋不定,那種傢伙不是好惹的,一旦與其糾纏上,彼此的生死各佔一半比率。我討不到什麼便宜。

經過再三考慮,我還是決定偷襲他們,我太需要在短時間內積累到一筆資金了。池春已經回到日本,假如我有機會把滯留在南非的那一袋寶石弄回來,再通過池春在日本的各種關係網,幫我把這些寶石轉化成現金,我想不會有太多問題。

眼前的走私馱隊,就像一頭悄悄爬行在深山裡的大獸,想一口將其咬死是辦不到的,否則只會搭上自己的性命。

那名跟在馱隊後面的賽爾魔傭兵,把行進隊型分配得恰到好處。任何方向的攻擊,都不會破壞掉整條隊伍的機動性和互動性。

“阿帕昆,你站在馬屁股跟前撒尿不感到自卑嗎!”走在馱隊中間的一個大眼漢子,一邊用開山刀砍着擋路的樹枝,一邊粗魯地罵跟在身後的同夥。

“老子站在哪裡撒尿你管得着嗎?難道要我站在你屁股跟前,使你感到自卑?你可別忘了,這趟馱隊裡的隊長已經不是你了。看見後面那個不人不鬼的傢伙沒?有本事你和他換一下位置,讓他過來護駕馱隊。”被稱爲阿帕昆的傢伙,一邊撒着尿一邊跟着馱隊行走,嘴上很是不服氣。

“哼哼,我知道你心裡窩火,但別拿我出氣。這一路上,你可沒少挨他的打,還是乖乖的吧。真要讓他聽見你又在指桑罵槐,沒準會把你扔樹上去。”馱隊中間的大眼漢子說完,阿帕昆更是惱怒。

“吉尼賈,你小子是安慰我呢?還是繞着圈子刺激我?老子回去就找你那小相好,而且牽一條大狼狗,拍幾張人獸和諧的照片贈送你。你是知道的,只要肯給錢,那個小**怎麼玩都答應。”

阿帕昆說完,氣得吉尼賈頓時想破口大罵,可他又畏懼跟在馱隊後尾的賽爾魔傭兵,只好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地說:“you-son-of-bitch-**!你個混蛋真是陰損透了。”阿帕昆見吉尼賈氣得臉都綠了,於是輕鬆地開懷一笑。

“狗上完了你上,想想就可樂。哈哈哈……告訴你,老子也會刺激人,別他媽總拿我開涮。”阿帕昆說着,也不忘回頭望一眼,提防着兩人的爭執惹惱了隊長。那名賽爾魔傭兵,一直跟在馱隊後面,眼觀六路,穩定着全局。

“老子哪裡刺激你了,剛纔是提醒你,撒尿時別尿到這批貨上,不然的話,一股騷味兒的白粉賣給誰去。”吉尼賈依舊咬着牙齒說。

“別蠢了,咱們行走這麼慢,中國那些傢伙早就憋壞了。敢挑剔咱們的貨物質量?那老子就再憋他們幾天,直到他們連混上大便的白粉也不嫌棄。”

吉尼賈輕蔑地斜視了阿帕昆一眼,滿臉不屑地說:“你好像很瞭解這些中國人嘛!既然這樣,等咱們賣了這批貨之後,你乾脆在這裡找個地方,把你剛纔那種想法實踐了。別等回去之後,老子剛睡完哪個女人下了牀,你就把一張令我嘔吐的照片遞過來。我知道你是個超級混蛋,幹得出這種事。”

阿帕昆聽吉尼賈有了妥協和哀求之意,更是眉飛色舞。這兩個傢伙交談的內容,在常人看來似乎荒誕扯皮,但我很清楚這些。一個毒癮發作的女人,只要有人肯給她一點粉末,玩弄她的對象是人是狗都不重要。

阿帕昆得意地咗着牙花子,對吉尼賈又說:“老子不僅很瞭解中國,還知道這些臭蟲最需要什麼。所以,你永遠不要有類似愚蠢的擔心,生怕老子的尿污染了那些臭蟲的口味兒。”

吉尼賈擰開了水壺,咚咚灌了幾口,很是酣暢地對阿帕昆說:“那你說說,臭蟲們需要什麼?”阿帕昆見自己的談話吸引住了吉尼賈,便愈發不懷好意。

“我以前在中國住過一段時間,但他們卻不知道我來自哪個國家。不是我自卑不想說,而是不願意看他們那一臉鄙夷的神色,更不想被他們以‘小越南’‘小緬甸’‘小泰國’地亂稱呼。他們標榜得謙虛禮儀很假,假到連他們自己也被騙了。常有中國男子問我,東南亞那邊的女人是不是給買個麪包就可上牀?是不是花幾百元就可以買到處女回家做老婆?這些沾沾自喜、自以爲是的臭蟲,自己也就是剛剛有了麪包,吃一半然後偷偷留一半,居然還好意思炫耀。真是個浸淫自大的民族。”

吉尼賈聽完被逗笑了。“中國現在確實比東南亞大多數國家富裕!你要是嫉妒,可以入籍。雖然你是人人喊打的毒販,但只要你有錢,可以很容易成爲一名中國籍男子。”

阿帕昆惡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抹着嘴角說:“你這個混蛋,根本不瞭解我的感受。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他們會指着一棟跟他們毫無任何關係的高樓問你,你以前的家鄉有這麼氣派的建築嗎?當他們舔着沾滿豬油的嘴,對你意淫東南亞女人時,殊不知老子睡過的中國美人比他們見過的娘兒們還多。”

“哎!我怎麼覺得你像個野蠻的印尼人。在這個世界上,哪裡需要讚歌、粉脂、麻木,我們就去哪裡提供我們所具有的,然後賺大把大把的錢。我可不討厭中國人,他們愛攀比,比完了職位比洋房,比完了洋房比進口轎車,轎車比完了就開始比狂野,你不覺得這裡是唯一一處把吸毒作爲一種時尚的地方嗎?”

阿帕昆確實有情緒,但吉尼賈卻看穿了他,認爲他可能是在中國居住時受了侮辱,直到現在耿耿於懷。

“知道爲什麼罵你亂撒尿嗎?咱們這批貨物的客源裡,多是些明星大腕,真要遇上較真的,挑咱們這批貨的毛病,誰負責?不客氣的說,要是爲這事兒惹上爭議,老闆砍掉你老二的可能性有多大你自己掂量?別覺得我之前做隊長總壓着你,你要真比我有頭腦,老闆能不清楚?”

吉尼賈最終又把阿帕昆震住了,他把話繞來繞去,就是要讓阿帕昆明白,雖然這趟走私由賽爾魔傭兵代替了自己原有的隊長職務,但你阿帕昆也別忘乎所以。

我躲在山嶺的斜坡上,悄悄跟着這條在濃密樹林間偷偷前進的馱隊。這時的天色,已被夕陽染紅。大山林木之中,鳥叫聲漸漸少了。我出來打獵之前,臨走在竹樓留了便條,告訴蘆雅和伊涼,晚上我若是回不來,就讓後山學校裡的女教師過來和她倆一起睡,畢竟那女孩二十多歲了,可以很好的照顧她倆。

想幹掉這支走私馱隊,只有一種辦法可行,就是在黃昏和黑夜交替的三十分鐘之內,先幹掉兩翼的斥候。然後再利用黑夜,偷襲運輸馱隊,直到把他們一點點的蠶食掉。

前面的山路越走越崎嶇,最先被我覺察到的那兩個斥候,正在前面交錯纏雜的植物下走着。“古卜魯,你確定是這條路線嗎?我怎麼感覺咱們走進了大山死衚衕。前面的山壁又高又直,要是過不去的話,就得再花費一天時間往回返。我希望你別挑戰我的耐性逼我殺人。”由於天色越來越暗,斥候裡的傭兵漸漸走得不耐煩,開始質疑身後跟着的同伴。

“哎呀,你們這些傭兵,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咱們入境雲南以來,在大山裡走了五天了,你遇見過一個邊防戰士沒有?要不是我路線領得好,咱們早瞎眼撞到關卡上去了。再者說了,這條路線確實險惡難走,但也是你們的頭目要我選擇這條最隱蔽的路線的。再走半個小時,咱倆就歸隊,等明天晨曦時分再走。抹黑走山路非死既傷,我可有過教訓。提前聲明,到時你可別逼我。”

斥候裡的傭兵沒有說話,他看了看手腕上的鐘表,大概也知道距離歸隊的時間就要到了。藉助昏幽幽壓下來的光線,我越來越近地靠近他倆。

淡白的月亮提前掛上山頭,晚露已經使樹葉變得微微潮溼,我壓低了身子,緩緩蹭着低矮的灌木斜着貼近目標。若是換在白天,恐怕三十米左右就很容易被那名斥候傭兵察覺。但現在,我與這兩個斥候隔着層層枝葉,居然逼近到了十五米。

在我偷襲之前,他倆萬萬不會想到,自己已經被人暗中盯梢了幾個小時。看着前面枝葉間兩個體力殆盡、疲憊不堪的模糊人影,我知道走在最前面的傢伙就是那名斥候傭兵。

“晚上吃什麼?難道還是中國罐頭。我可吃夠了盡是澱粉的牛肉午餐和盡是骨頭渣子的沙丁魚。若是能弄只山雞回去烤了,別提有多美味。”走在後面的古卜魯,百無聊賴地說了一句。

“哎哎,我說話你聽見沒。這會兒馬上就天黑了,正是山雞飛上樹過夜的時間,你注意着點,要是發現了,不妨開上一槍,打一隻拿回去烤晚餐,我還有半瓶酒呢!嘿嘿嘿……”

斥候傭兵也已氣喘吁吁,似乎沒了再與身後這個傢伙生氣的力氣。“開槍?咱們怕的就是槍聲,你要是爲了打一隻山雞就開槍,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你,拜菌匠隊長會把你像一隻山雞那樣宰了。”

“嘿嘿嘿,你不是有消音器嘛,裝上打一槍嘛,隊長不會聽到,他們和咱倆隔着四百多米呢。”古卜魯依舊涎皮着臉說。

“哼,svd步槍的每顆子彈,含藥量超過了3g,即使裝上消音器,不追求初速度和精準度,響聲也弱不到哪裡去。這是在關鍵時刻用來暗殺的,你覺得用來打一隻山雞值得嗎?什麼要飢餓?你根本沒經歷過!”

就在這兩個傢伙掉以輕心、閒扯之際,我已經躲在他們的側後方,扒開一簇繁茂的枝葉,將鋼弩的射擊準星校對在了那個斥候傭兵的背部。

在短短十五米的距離,我手上的這把鋼弩,完全可以射穿對方的後心。“嗖嗡”一隻飽含穿刺傷害的箭矢,如一道黑色的激光,貼着樹枝縫隙竄飛出去。

只聽得前面“噗”地一聲,便傳來斥候傭兵急促而短暫的呻叫:“啊呵呃……”鋼弩射出箭矢的一瞬間,我就丟開了鋼弩,一邊伸手去抽後腰上的朴刀,一邊急速衝了上去。

“嗖嗖嗖……”距離對方不足十米時,鋒利的朴刀被我對準古卜魯的面門投擲而去。稀稀拉拉的枝葉,被飛速旋轉的刀刃劃得嗖嗖作響。

“哎呀吖……”昏黑慌亂之間,古卜魯徹底嚇壞了。他剛明白走在前面的斥候傭兵是被鋼弩射穿了心臟,才倒地猝死,我就已經衝撞着樹枝朝他撲來。與此同時,一把寒光四溢的朴刀,正在半空旋轉着,直擊他的腦門。

這傢伙被突如其來的殺戮嚇得站立不穩,那把急速旋轉的朴刀,沒有準確劈開他的腦門,而是將他的肩膀割出了一個大口子。

“快趴下,有野人偷襲我們。”我用越語小聲呼叫,而那個古卜魯已經踉蹌栽倒,順着斜坡開始翻滾下去。我是怕對方反應過來放響槍,才胡亂說了一句,希望用語言麻痹住對方1-2秒。

古卜魯確實有持槍還擊的蓄勢姿態,但飛旋的朴刀,不僅壓制住了對方的反擊,而且把對方逼倒摔了下去。後者是我不希望的,我生怕對方在翻滾中弄響了槍支。

跨步竄到倒地的斥候傭兵身旁,對方已經沒有了控制四肢的能力,但他尚存有一口餘氣。我順手一抓那隻扎透目標心臟的箭矢,往左狠狠一擰,硬生生地拔了出來。趴在山石上的傭兵,頃刻氣絕。

我邁着小碎步快速往坡下跑跳,因爲山林裡已經暗淡一片了,稍不小心踩上絆腳的東西,不是扭傷就是摔傷。那個肩頭冒血的古卜魯,幸好被一棵樹幹橫腰攔住。

“喔呃!”巨大的衝撞力,險些令古卜魯的內臟震碎,他手裡的長槍已經摔丟了。在他倒抽一口涼氣之後,伸手就往腰上亂摸,希望拔出手槍射殺我。

由於我逼追得很緊,自己身上的俯衝力也很大,眼看也要撞在擋住古卜魯的那棵大樹幹上,就借勢奮力躍起,張開雙臂抱住一簇垂下的大樹枝,卸掉一些慣性之後,鬆開雙手正好落在樹幹下。

我雙臂抱緊大樹的同時,擡起右腳對準古卜魯的頭部狠狠踹了幾下。由於他腦袋底下不是軟泥和雜草,而是有棱有角的石頭,加上我的蹬踏又非常兇猛,這傢伙拔槍的手,立刻縮了回來,圈起胳膊護住臉頰。

這個時候,我身上的慣性徹底消失,左手攬住大樹,右腳狠踏對方腦袋的同時,右手快速拔出了肩頭的匕首,準對古卜魯的小腹投擲下去。

又是“噗”的一聲,尖刀扎進了對方的小肚子。這傢伙護頭的胳膊,因吃疼往肚子上摸了一下。就在這樣的空當,我的皮靴重重踏在了他的腦袋上。“咯吱”一聲,一顆頭顱被山石咯碎了。

我又重腳連踏了幾下,直到第二個斥候兵的腦袋畸形,才收住傷害輸出,靠着大樹稍稍喘了口氣。死了的古卜魯身上,有兩個鼓鼓的小挎包,藉助幽幽昏暗的光線,我打開來看。裡面除了子彈和一些應急藥品之外,還一卷用塑料袋裹着的人民幣現金。

我來不及細數這些錢,粗略捏了一下,少說也有兩萬多塊,這些足夠改善我們住在竹樓有肉吃的生活了。當然,有價值的零碎不止這些,這個叫古卜魯的傢伙,手指上還戴了一枚鑽石戒指,腰上別了兩把92式手槍。我把他的屍體徹底扒光,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我塞進了自己的行囊。

我睜大了眼睛,又在斜坡上快速找尋了一會兒,撿到那把丟落的ak-47步槍,心裡說不出的歡喜。被鋼弩射穿心臟的斥候傭兵的身上,並無多少值錢的細軟之物,他的脖子裡,只有一對兒陳舊的軍牌,手腕上戴了一隻美產軍用手錶。雖然從這傢伙腰間翻到了兩把m9手槍,但我最想佔有的,是他死時壓在身下的那把svd狙擊步槍。

昏沉沉地夜幕,像粘在玻璃上的年糕,下降的速度越來越快。我把兩具扒精光的屍體拽上了山頭,拋進晦暗的山霧之中。下面是千米深的山淵,茂盛的大樹之中,自然會有野獸聞腥趕來分吃。

我蹲坐在一簇大灌木的葉子底下,把不同的槍械子彈分別裝在不同的口袋,又把檢查完畢的四把手槍掛在自己的後腰。換上斥候傭兵的一套衣服和僞裝之後,我並沒有丟棄那把鋼弩,而是依舊將它背在身上,朝走私馱隊的後方繞跑而去。

那幾匹馱着重物慢慢穿行在密林間的矮腳馬,依然在山谷深處的斜坡上走着。幾個護駕貨物的漢子,一邊用開山刀劈砍擋路的樹枝,一邊期待黑夜儘快來臨,好讓他們停下腳步休息。他們這位賽爾魔傭兵隊長的嚴格督促,令他們走得太疲憊了。

繞過走私的主力馱隊,我在他們右前翼摸索了二十多分鐘,除了看到一些被劈砍不久的新鮮樹枝,並未發現有什麼人跡。前面的一段山路,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一兩米深的暗溝和暗坑,比比皆是。只要稍不留神,就會摔個腿斷筋折。

最後,我不得不認爲,這一側的斥候兵,可能提前歸隊了。我快速掉頭回撤,順着走來的路線,在樹葉底下穿梭。當我尾隨上那支走私馱隊的時候,他們已經停止了前進,在深谷一處平坦的地勢上紮下了帳篷。

這時的天色,已經徹底黑暗下來,身旁看到的棵棵大樹,成了一團團完成的黑影。不遠處的谷坡下,五六個狗窩般大小的小帳篷,從門簾縫隙裡透出隱隱光亮。小帳篷裡面,一定掛了靠電池供能的小手電,他們異常的謹慎,沒有在漆黑的大山裡升起篝火煮飯。

那幾匹勞頓的矮腳馬,綁在距離帳篷二十米遠的地方。如果馬匹晚上排泄污物,就不容易影響到睡覺的人。密林裡的黑夜,比空曠處的黑夜更黑,已經看不出這些傢伙的體貌特徵,我無法分清他們裡面誰是傭兵,不敢再貿然靠近。

“拜菌匠隊長,咱們左翼的兩個斥候兵怎麼還沒歸隊,會不會遇上麻煩了。”一片漆黑的帳篷附近,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這傢伙說話沉穩,不像我白天聽到的阿帕昆和吉尼賈的聲音。我懷疑他很可能是另一個斥候傭兵。

“誰都不許亂動,一切等到天亮再說。”賽爾魔傭兵隊長用英語下達了命令。黑暗處頓時鴉雀無聲。我心裡很清楚,這位隊長之所以向隊員們下達如此命令,並非是因爲他對自己的副手傭兵很自信,而是他起了憂慮,才叫大家集中在一起,不要盲目地四下尋找。就像古卜魯先前說的那樣,抹黑在大山裡行走,非死即傷。

這位負責指揮走私馱隊的隊長,其實內心比任何一位隊員都焦急。左翼斥候沒能按時歸隊,可能會遇到麻煩,有太多不確定因素。他們行進的這條山路,艱險異常,遭遇邊防戰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遇到巡山的邊防士兵,要想悄無聲息地擒住或殺死自己的副手傭兵,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事兒。

倘若左前翼的斥候是遭遇了惡虎厲熊的攻擊,那也該有個槍響動靜。可是,毫無動靜,毫無來由地天黑未歸,使這位賽爾魔傭兵隊長暫時陷入一種被動狀態。

我坐在山壁斜坡上的一簇枝葉後面,透過黑暗遠遠地望着他們。這會兒剛到晚上八點鐘,潮溼的山霧悄無聲息地降臨着,四周石隙和草窠裡的蛐蛐,三三兩兩地開始鳴奏。

我感到一絲清冷,爲了打發接下來的時間,我拔出匕首,斬了一些樹丫打削起來。肚子咕咕叫時,便從包裹裡拿了兩個罐頭,撕開易拉環充飢。確實,牛肉午餐吃起來像嚼混有牛肉味的澱粉團,沙丁魚除了骨頭渣子,幾乎吃不出魚肉味道。我心裡很清楚,這些食物八成在市場上買的,根本不是軍需食品。

幸好我這會兒餓極了,味蕾很容易滿足,喝了一些淡水之後,就裹緊了衣物小寐一會兒。這支駐紮過夜的馱隊,是沒辦法在黑夜中突然啓程走掉的,所以我可以好好地休息了。

由於我睡得不是很踏實,半夜醒了三次。第二次醒來時,是被一滴冰涼的露水滴醒的。開始我以爲是下雨了,伸手摸摸身旁和頭頂的樹枝,葉片溼漉漉。看看手上的鐘表,已經到凌晨兩點。

“軟凹,快把你那該死的菸捲熄滅,要是拜菌匠隊長看見你在守夜時破壞紀律,你絕對會步果佐的後塵。你忘了他是怎麼死的了嗎?”

我突然聽到了吉尼賈小聲的呵斥聲,他在焦急地警告一位輪流守夜時抽菸的同伴。

“噓,噓噓。小聲點,你再瞎嚷嚷,就等於向隊長告密了。果佐被隊長宰了活該,誰叫他半夜點上火烤野味兒。我守夜愛犯困,偷偷摸摸抽根菸解乏,算不得什麼屁事。咱們這個隊長,也太謹慎過頭了,深山老林裡面,撞上陌生活人比撞鬼還難。你快睡吧,我抽完這根菸就不吸了。”

那個守夜的傢伙,不僅意識不到自己這種惡小行爲的性質,反而奚落了吉尼賈和現任隊長拜菌匠一通。

我依舊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山壁斜坡上,深夜中眨了眨朦朧的睡眼,嘴角泛起一絲陰冷的笑。從開始盯住他們之後,我已經看出他們輪流守夜的間隔時間是兩小時換一次人。

那個守夜的軟凹,雖然搪塞吉尼賈時說只抽一根菸,但他見吉尼賈重新鑽回帳篷睡覺後,這傢伙居然挪動了地方,又遠離帳篷十米,接着抽上了第二根、第三根香菸……

前幾個起來守夜的人,由於密林漆黑,在斜坡上看不到每個守夜人的具體位置。但是現在,這個叫做軟凹的傢伙,卻幫我解決了這個難題。

我第三次醒來時,時間到了凌晨四點二十五分,夜更深了。我沒有再睡去,而是混在漆黑中向那片小帳篷摸去。眼前的樹枝和大石頭上落滿了露水,散發出絲絲冰冷。

守夜的軟凹,仍然盤腿坐在那片小帳篷後面,抱着ak-47步槍抽悶煙解乏。我距離他還有二十五米時,便收住了腳步,蹲躲在一簇樹枝垂搭的大石頭後面。

升到另一側山頭的半圓月亮,銀白的光輝很難透過層層樹冠灑下來。但我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周圍的暗度,那把勁猛十足的鋼弩,就掛在我的背上,而我卻打消了用箭矢刺殺這名守夜人的念頭。

因爲,此時的光線畢竟不比黃昏那會兒亮,一旦射偏了目標,他的一聲慘叫必然驚醒帳篷裡那些人。可想而知,五六把ak-47步槍同時向我射擊的後果。

而且,就算一箭刺穿軟凹的心窩,對方也不可能一聲不吭地倒下死去。當然,在許多粗製濫造的影視裡,不乏看到這樣的鏡頭。但我自己很清楚,被箭矢射殺的人,死前會發出一聲呻叫,躁動或大或小。

正是因爲如此,而且附近又睡着一名賽爾魔傭兵,容不得我大意。所以,我沒敢使用鋼弩偷襲對方。

軟凹抽完一根菸,將帶火星的菸屁股往那幾匹矮腳馬處彈去。六匹大馬噗噗噴了幾口粗氣,彷彿在嘲笑這個無聊透頂的軟凹就要歸西了。

這些小帳篷內,我不知道哪個裡面睡着賽爾魔傭兵拜菌匠,所以再幹掉這名守夜人之後,萬不能驚擾了他們。

軟凹這個傢伙,又叼起了一隻菸捲,打着了火機點燃。火苗亮起的一瞬間,我看到他右耳上戴着一枚鉑金耳環。如果我運氣好,但願他戴了一對兒耳環出門。

我躲在大石頭後面,又仔細觀察了一會兒那些小帳篷,見沒有異常之後,便準備動手弄死這個守夜的軟凹。同樣,我不會愚蠢地向軟凹丟一顆小石頭,像拋食引誘愚蠢的母雞那樣,妄圖把對方吸引過來,然後一刀宰了他。

實際上,任何一個智商不低於零的持槍守夜人,若是見到一顆莫名其妙的小石頭從黑暗中丟來,第一反應就是向暗處開槍。即使可能存在是那兩名未歸隊的斥候兵在搞惡作劇逗樂子,那也打死了活該。這種環境下開自殺式的玩笑,死有餘辜。拜菌匠隊長不會姑息這種蠢貨,尤其是自己的副手。

這一次,因爲有賽爾魔傭兵混在這支走私馱隊裡,我也就不敢摸黑爬過去宰了守夜的軟凹。那名賽爾魔傭兵,極有可能在這片小帳篷四周悄悄拉了一圈絆雷,一旦黑夜中有危險靠近,他會第一時間警覺到。

所以,我不得不貓腰蹲起,像站立行走的狗熊一樣,捻手捻腳地,機械地,一點點朝軟凹的後背靠去。在移動中,我每擡起一隻腳,都是先以腳尖小心着慢慢踩下去。凡是感覺到有些稍稍阻力,便收起腳尖不再踩。然後換個位置踩下去。

當然,這個過程中,我不免有時會踩上一些堅韌的草莖,誤認爲那是什麼陷阱。但謹慎總比聽天由命強。

時間到了這個時候,帳篷裡那些傢伙正是酣睡沉眠之際。而這個守夜人軟凹,也是困得難受,腦袋擡起垂下,像個害病的老喜鵲。

我嘴裡橫咬着一根提前削好的短樹棍,減弱自己呼吸時的鼻息聲。直到靠到距離軟凹後背一米處,這傢伙仍昏昏搖晃着腦袋。我慢慢蹲了下來,輕輕抽出肩上的一把鋒利匕首,左手一把捂住對方嘴巴,將他的頭攬進胸懷的同時,嗖地一聲,深深割開了對方的喉結。

與此同時,我急忙把握刀的手摸向對方懷裡抱着的ak-47步槍,將食指插進扳機圈裡,防止這傢伙死前觸響了步槍。我粗壯的胳膊和孔武的大手,死死捂住對方嘴巴,身體借勢後躺在地上的瞬間,兩腿也像盤龍似得,壓住對方因抽搐而蹬踏的雙腿,遏制任何可能的響動。

躺在我胸口上掙命的傢伙,被我像刑架一樣牢牢束縛住。我捂住他嘴巴的手,狠命向後搬他的腦袋,迫使對方的傷口儘量撕開、敞大。

“呼呼呼……咕嚕,呼呼呼……咕嚕……”軟凹這個傢伙,躺在我的胸口上,已經無法用口鼻呼吸。他咽喉上那十幾公分長的深深刀口,正大肆灌進冰冷的空氣,噴出肺部擠壓出來的血漿。

我捂住他口鼻的大手,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股熱乎乎地鮮血正順着我小臂留進袖口。望着樹林上空那暗淡的星辰,我彷彿正等着他的靈魂飛昇上去,化作另一個隱晦的亮點。

三分鐘過去了,身上的傢伙已經魂魄出竅,我把他死死攥住的ak-47步槍拿開,然後一刀扎進對方的心臟。見對方徹底沒了反應,方纔慢慢鬆開了他。接着,便扯掉他右耳上的鉑金耳環,塞進自己口袋。摸到他左耳時,卻是空空的耳垂。

小帳篷裡熟睡的傢伙們,仍就沉浸在舟車勞頓的夢裡,我把軟凹的步槍掛在自己身上,又摘下他腰上彆着的手槍和兩個手雷。現在,我已經繳獲了六顆手雷了。

四周草叢裡的蛐蛐,並不在意我的殺人行爲稍稍打斷了它們,沒一會兒又開始奏鳴起來。我蹲在軟凹的死屍跟前,望着六個小帳篷,恨不能抄起步槍掃射一番。

可我並不清楚那兩名傭兵睡在了哪個帳篷裡,萬一我持槍射擊時沒能先打死他倆,以賽爾魔傭兵那種實力,絕對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向我還擊。所以,我只能戒驕戒躁,望着眼前即將到手的肥肉沉住氣。

我掏出在斜坡上削好的那些樹丫,分別在每個小帳篷的出口處左右各插一隻。然後抽出藏在匕首刀把裡的魚線,在樹丫之間拉一條擋住小帳篷出口的橫線。魚線的一端則拴着手雷拉環。

六顆手雷分別設置在六個小帳篷出口處之後,我又輕手輕腳地縮了回去,踩着原來的路線,藏回了山壁斜坡上。接下來要做的,自然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向這些小帳篷瘋狂射擊。他們要倒黴了。

我並沒有急着開槍掃射那些帳篷,而是又悄悄繞到了那片小帳篷的東側,從一處俯衝的斜坡上,找了一棵合適的大樹。然後,我把軟凹那把ak-47步槍牢牢固定在樹幹上,槍口對準斜坡下面的那片小帳篷。

雲南這一帶的山勢,險峻秀美,上山打獵的人,多會在腰上帶一條繩子,爬山時既增大效率,又提高了安全係數。我也不列外,從竹樓往大山深處趕來時,同樣帶了一條百米長的繩子。

現在,我把繩子一端拴在那把被固定了的步槍扳機上,找一根小樹枝丫做變向軸之後,遠遠地牽着繩子繞回了原來躲藏的位置。

這會兒大概到了凌晨四點五十分左右,正是夜裡空氣最冷最潮溼的時刻。幾隻吃飽後又叼着山鼠歸巢的貓頭鷹,從我頭頂的大樹冠上略過,發出咕咕怪叫。

我縮了縮脖子,像抖掉身上的寒冷似得,讓自己精神起來,準備發動突襲。古卜魯的這把ak-47步槍,被我搭在一塊大石頭上,前面是幾簇繁茂的灌木,透過曲曲彎彎的枝條,我的射擊視線可以很好的看到谷坡下面的目標。

雖然我從第一名斥候傭兵身上打劫了一支步槍消音器,但我並不打算用這玩意。對於狙擊本身來講,六百米以外的遠程射殺,最怕的是射偏;而二百米以內的近程射殺,則最怕響聲。

這裡山脈起伏落差大,且四壁環山,此時又是最寂靜的晨曦到來之際,消音器的噪音弱化效果,起不到實質作用。所以,我決定使用ak-47步槍,在最短的時間內,最大程度地射殺對手。

“嗒嗒嗒……嗒嗒嗒……”步槍噴射出子彈的一瞬間,道道赤紅的火線飛射下去。那六個黑咕隆咚的小帳篷上,頓時被打得噗噗冒煙。

“啊啊啊……啊啊啊……,嗚哄哄哄嚨,嗚哄哄哄嚨……”淒厲的慘叫聲,頓時從小帳篷內沸鼎而出。六匹栓在不遠處的矮腳馬,同時也受到驚嚇,擡起前蹄嘶鳴着想逃竄。

這幾個睡在帳篷裡發着夢的傢伙,倘若恰巧被射透帳篷的子彈擊中頭部或心臟,倒也死得痛快。而那些大腿或胳膊上先給子彈打穿的傢伙,則疼得雞飛狗跳,哀嚎不止。

“防禦反擊,趕緊找掩體,找掩體……”我聽出是吉尼賈的聲音,他可能受了傷,但是還沒死,尚有活力指揮同夥。“嗒嗒嗒,嗒嗒嗒……”被襲擊的這片小帳篷內,有兩個傢伙像瘋狗抓狂一般,隔着帳篷在裡面向外一陣亂射。帳篷的苫布上,頃刻冒出無數小孔。而飛射出來的子彈,大都打在斜坡上的樹叢裡,離我伏擊的位置相差二十多米遠。

緊接着,這倆傢伙就撅着屁股急忙往帳篷外面鑽,想趁機跑出來,躲到大樹或大石後面去。“轟……”結果他倆剛從小帳篷裡露出半截身子,就觸動了魚線引擎,整個人隨即給爆炸掀翻起兩米多高。

“轟……”無獨有偶,第一顆手雷陷阱炸響後,又傳來一聲爆炸,另一隻小帳篷同樣被強大的氣流掀翻。谷坡下的密林中,一時間哭爹喊娘炸開了鍋。

如此的射擊和陷阱爆炸,至少幹掉了六七個傢伙。這時,我便拉動手上的繩索,佈置在這片小帳篷東側的ak-47步槍,嗒嗒地噴吐出火星。轉眼之間,又有無數子彈,朝谷坡下面飛射而去。

“用匕首割開帳篷,趕緊躲到大樹後面去,敵人在南側和東側伏擊我們。”吉尼賈這個傢伙,居然還沒有被亂槍打死,他聽到爆炸聲之後,猜到帳篷開口處可能被人做了手腳,便果斷地用匕首割開帳篷一側,連爬帶滾跑了出來。

我趴伏在斜坡上的大石後面,看到了這傢伙黑乎乎的一團身影在地上爬動,便急速扭轉了槍口,朝他射殺。“嗒嗒,嗒嗒……”那團黑影即刻停止了爬動。

還有個兩家嚇壞了,居然一邊大喊:“?–surrender.”一邊用匕首剖割着帳篷,準備衝逃出來。東側綁在樹上的步槍射擊聲依舊持續,並無停止跡象,他倆惶恐至極,猜到了對方不接受投降,只想要他們的命。

前一個鑽出來的傢伙,慌里慌張地絆倒了,隨即被身後的同伴壓在身上爬了過去。我放開扯動步槍扳機的繩索,趕緊抄起手上的步槍,對準那兩團黑影連發六顆子彈射過去。

谷坡下的這片小帳篷,被手雷炸翻了兩個,其餘兩個被匕首從側面割開口子,逃出來的人卻被我在黑暗中的冷槍打死。最後剩下的兩個小帳篷,一直沒有動靜。

我自己能感覺出來,那兩個小帳篷,是最先受到ak-47猛烈射擊的目標,上面的彈孔雖不比馬蜂窩多,但裡面躺着睡覺的人,多半是死在了夢裡,永遠別想醒來。

我最後又拉動了幾下繩索,讓僞裝在東面的步槍打完最後幾顆子彈。而我自己,則悄悄收起武器爬上了山頭。現在,四周的光線仍然黑糊糊一片,我萬萬不能冒然下去勘驗他們的屍體和物資。

尤爲重要的一點,那個名叫“拜菌匠”的賽爾魔傭兵,是否已經最先被我打死在帳篷內,還存在未知數。自從遇到“鐵面魔人”和“布星候”以來,這是我第三次與賽爾魔傭兵交手。而這一次的便宜,我可是賺大了。對方被我打了個措手不及,毫無還手之力。更準確地講,這無異於一場屠殺,而不是戰鬥。

我揹着自己的行李和武器,快速地往斜坡高處爬去,藉助黑暗和濃密的植物掩護,越快到達山頂越好。

巖壁上的大樹枝掛滿了露水,我在這些植物底下鑽時,脖子和後背盡溼。但我並不介意,知道自己這趟狩獵賺大了。

當我上到了山頂,看到一堆大石頭後,便停了下來,轉身朝黑黝黝的深谷望一眼,下面還是一片模糊輪廓。但這個位置狙擊偵查最好不過,只是需要一些樹木做爲掩體。

於是,趁天亮之前,我用朴刀砍了一些樹枝,插在這一堆倒塌的大石頭後面。而我自己,則躲在這些樹枝後面,把svd狙擊步槍的槍口早早地對準了谷坡下面。

晨曦的到來,最先喚醒了許多山林中的鳥雀,它們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跳躍着,飛來飛去,自顧自己的生活。我又吃了一盒牛肉罐頭,喝了點葉片上的露水,便透過svd步槍上的狙擊鏡孔往谷坡下望去。

狙擊視線穿過棵棵大樹和凹凹凸凸的山石,望到了兩百米處那一片狼籍的小帳篷。四五具屍體躺在血泊裡,已經變得僵硬冰冷。我輕輕推動狙擊鏡孔,清點着對方的死屍。

六匹拴在樹上的矮腳馬,仍一隻不少地站在帳篷附近,開始哆嗦着後腿甩尾巴,驅趕嗡嗡作響的山蠅。五具脊背和後腦被打出血洞的死屍,橫七豎八地躺在草上,我確定他們已經死亡。

還有一個傢伙的屍體,和軟凹的屍首相距很近,被癱倒的帳篷壓蓋住了,我只看到他一隻右腳露在外面,無數蒼蠅在他發紫的腳脖子上飛起落下,興奮異常。

昨晚這片小帳篷內,應該睡着十一個人,我現在通過狙擊鏡孔觀察,確認過的死屍只有七具。另外四具死屍,無外乎還躺在那另個盡是彈孔的小帳篷內。

於是,我把狙擊準鏡的校對刻度再度放大,細細觀察其中一個小帳篷。一大灘凝固乾涸了的血漬,從小帳篷底下蔓延出來。很明顯,裡面有死屍,是一具還是兩具不清楚,也無法清楚,除非走過去掀開帳篷看看。但我不會這麼做。

看到此時,我心裡異常高興,那六匹票肥體壯的矮腳馬,很快就該是我的了。我要牽着它們回竹樓去,然後在集市上換很多現金。那些死屍身上,想必還會有很多值錢的細軟,名錶、戒指、耳環、項鍊等等。

另外,最爲可觀的價值,是這支馱隊運輸的行囊,裡面多半還會有現金。若是我這趟暴走深山的運氣極佳,那些箱子裡除了白粉之外,裝些金銀珠寶也難說。

想想昨天傍晚從古卜魯的包裡搜出兩萬多現金,我總覺得阿帕昆和吉尼賈這些人,身上多半也揣了數萬人民幣。

至於這些傢伙攜帶的手槍、步槍、手雷和狙擊步槍,更是不用多說,哪一個物件的價值,都比打幾隻山雞回去捱日子攢錢強。

我心裡正高興着,狙擊步槍的準鏡,已經窺望到最後一個小帳篷。這頂帳篷一側的苫布上面,均勻地散着五六個彈孔,假如裡面躺了人,肚子和脊背必須要中槍的。

可是,我對着這頂小帳篷四周的石塊和山草窺察了半天,看不到任何血跡和人跡掙扎過的跡象。這彷彿本就是一間空空的小帳篷,被五六顆子彈莫名其妙地打出了洞眼,然後孤零零地佇立在清晨裡,連四周的蒼蠅,都沒有一隻從帳篷的彈孔裡飛進鑽出。

我越看越心驚,忽然之間,一股涼意從我脊柱上泛起。可以肯定,那堆死屍裡最有可能少了兩具,而且是我最希望看到的兩具屍體。

我使勁回憶着昨晚射殺他們時的情景,並未看到有任何黑影從小帳篷附近逃脫跑掉。唯一的可能,就是拜菌匠和他的副手根本就沒睡進帳篷,他倆在夜色濃重時,早早溜出了帳篷,沒有和這羣走私犯湊在一起。

據我目前的推斷,拜菌匠對兩名斥候未能歸隊產生了疑忌,他或許正是覺得今晚不對勁兒,才悄悄脫離了隊伍,和另一名傭兵睡在了遠處的樹上,像每一隻山雞那樣。他和他的傭兵副手本該死在帳篷裡,可正是這傢伙的謹慎,沒有隨了我願。

昨晚襲擊他們之前,我也一直在揪心,提防着拜菌匠故意玩花招,偷偷躲在一旁誘捕偷襲者。於是,我才把暗襲時間拖到了天亮之前的半小時。而且,整個突襲過程中,我沒敢讓時間超過四十秒,生怕對手也有埋伏,自己被人從暗中鎖定。在我撤退時,我還不忘拉動繩索,讓東側的步槍射擊,誤導敵人。

現在看來,我的謹慎似乎也救了我的命,沒有隨了拜菌匠的願。也正是現在,棘手的問題出來了。我躲在林木茂盛、怪石嶙峋的山頂,對方不知道我的位置;而拜菌匠和他的副手,同樣也藏在暗處,我不知道他們的位置。

但雙方又都清楚,谷坡下的物資,除了大把大把的票子,還有現成的食物和淡水。誰都想去拿,但誰又不敢先去拿。

我爲了獲得這些財物,大費周折地殺了他們九個人,若此時放棄對峙,悄無聲息離開,着實令我不甘心。況且,下山的路不好走,從高處往低處跋涉,極容易被藏在高處的望遠鏡或狙擊鏡發覺,致命的子彈必然隨時飛來。

大山上空的太陽,漸漸變得熾烈,鳥躍獸竄的樹林也漸漸熱鬧起來。我把眼睛貼緊在狙擊鏡孔上,一直在關注谷坡下面和對面的動靜。

死屍依舊橫躺在那片狼籍的小帳篷附近,血腥氣息已經引來了幾十只烏鴉,與開始啃食屍骨的七八條豺狼周旋着,分羹一場人肉盛宴。我現在可以肯定,不會有人躲在帳篷下面裝死屍。因爲豺狼雖然長得比狼體積小,但它們成羣的時候,卻比狼羣更危險,甚至可以配合起來攻擊虎豹。所以,真要有個倒黴蛋帕帳篷裡裝死,或者沒死利索,那可真是悲慘至極了。

到了這個時候,我想拜菌匠和他的副手也應該起了疑心。想到了昨夜襲擊他們的對手未必是邊防戰士。如果是看山護林的士兵,此時多半會去檢查那些帳篷,拍照記錄之後,收繳那些違法犯罪的貨物。然後再組成搜查小組,朝山中不同的方向去搜查漏網之魚。

如此這般普通的套路戰術,躲在暗處的賽爾魔傭兵和他的副手,就可以悄無聲息地把這些士兵殺掉,然後奪回物資。可令賽爾魔傭兵匪夷所思的是,自從昨夜的暗襲過後,殺他們的人始終沒有露面,他們就像遇到魔鬼似得,對方即不爲財,也非執法出擊。

所以,在沒有搞清自己的馱隊被襲擊的動機之前,賽爾魔傭兵和他的副手也貓在了暗處,想尋找機會搞清楚對手的狀況。

昨夜被我綁在樹枝上的那把ak-47步槍,還拴着繩子丟在原處。如果賽爾魔傭兵偵查到了這些,他會立刻明白,襲擊他們的對手只有一個人。而我現在,趴在大石頭後面的雜草裡,也無法確定賽爾魔傭兵目前有無瞭解到這些訊息。

這座山頭有很多至高點,我和賽爾魔傭兵之間,任何一方想偷偷下山離開的話,多半要被對手的視線搜索到,之後尾隨暗殺。

此時的對峙,並非像以往的山林戰鬥那樣,或者像電影裡展示的那樣,雙方抱着步槍在密林間各自搜索對方,遭遇後激烈開火。這些戰術,用在此刻絕對等於找死。

首先,這不是一場傳統軍事性質的戰爭,也就不必按照上級的意思,在規定時間內拿下這座山頭,或者清剿掉對方的殘餘。如果真要爲了迎合上級的旨意,那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組織尖兵,也就是敢死隊,三三兩兩地搖晃着腦袋在密林間亂走,直到引誘對方射擊冷槍,暴露其所隱藏的位置,然後再一哄而上,拿下對手。

當然,人多炮灰多的一方,多不會介意這種犧牲他人成全自己的戰術的。而我只有一個人,真要採用這種戰術,用自己的腦袋在樹林間亂撞,來逼出對手交鋒,後果只有一個。要知道,賽爾魔傭兵之所以隱而不現,他所希望的正是逼對手出來送死,扭轉所處的劣勢,利用自身的優勢,再把對方一點點蠶食掉。

山對面的天空,已經被灰沉沉的雲層大片侵佔,準備落山歸去的太陽,被遮擋得只剩一個小小的亮點。我看了看手錶,時間到了下午五點零七分,再過一個多小時,夜幕將再次來臨。

我心裡很焦急,谷坡下那些屍體,被野獸吃去很多,而屍體的手上、脖子上、耳朵上那些值錢的細軟,沒準也被野獸稀裡糊塗的吞了去。賽爾魔傭兵和我一樣,他既不能自己做尖兵出來亂撞吃槍子,又着急對手何時現身,跑到谷坡下去繳獲他們的物資。同時,也正好被他的冷槍擊斃。

死亡性質的獵殺對峙,消耗的並不僅僅是雙方的時間,還有各自的食物和淡水。在彼此都不乏毅力和經驗的前提下,假如一直這樣僵持下去,谷坡下那些帳篷附近的包裹,裡面還有很多罐頭和淡水,這必然成爲彼此爭奪的保命物資。

拴在帳篷不遠處的那幾匹矮腳馬,依舊被栓在樹幹上,周圍的矮灌木已經被吃光,由於繮繩的長度有限,它們現在開始啃樹皮了。

白天裡,這些馬匹並未遭遇野獸襲擊,面對現成的人體血肉,七八隻豺狼吃撐了之後,暫時也就沒有再冒着可能被踢傷的危險去撕咬馬匹。雖然我希望牽着這六匹矮腳馬去集市上換錢,但我絕對不會在它們被野獸撕咬時開槍保護,除非這支馱隊裡的傢伙已經全部死光,而槍聲又不會引來其它麻煩。

黃昏來臨得很快,我同賽爾魔傭兵的對峙,耗光了整整一個白日。看似平靜的十多個小時,廝殺的暗流卻洶涌着。我倆都希望對方第一個去靠近那片小帳篷,翻找財物和吃喝的同時,被對方手裡的武器一槍打死。

這片山谷的地勢,呈現一個漏斗狀,趴伏在山坡上的人,越往下面靠近,活動的空間就越小,也就越容易被高處的冷槍打死。所以,通過白天這種“暗兵不動”較量,那名賽爾魔傭兵多半已經察覺到了對手的特性,一個和他一樣的獵殺幽靈。

夜幕從天空垂下一半時,狙擊步槍的偵查視野和獵殺視野大爲縮減。我這時才慢慢坐起,躲在大石頭後面活動一下筋骨,準備隨着夜幕的另一半,往谷坡低處那片小帳篷靠去。

我心裡很清楚,賽爾魔傭兵要想吃喝不愁地走出這片大山,或者同我再繼續僵持下去,就必須在我之前搶到那些罐頭和淡水。可以說,我倆現在的想法幾乎一致,既想得到那些包裹,讓對方陷入飢渴的被動,又想在對方靠近那些包裹之時趁機打死對方。

和昨夜一樣,眼前又出現一片漆黑,但樹冠層上空的月色,此時卻正值中天。淡薄的銀輝柔柔滲透下來,使人在暗夜裡的黑眼珠能略略看清二十五米左右的一切黑乎乎的物體輪廓。

我貼着幾塊石頭和大樹,小心翼翼地往左側爬了五十米,昏暗烏黑之中,我始終瞪大了眼睛,生怕自己不走運撞到對方的槍口上。

浸泡在夜的黑暗中,我爬到一棵歪斜的大樹跟前,又仔細往四周偵察了一會兒,發現沒有異常,便開始以最慢的速度,像一隻吃撐了的蜥蜴似得,慢慢往樹上爬,儘量不製造絲毫響動,或做不必要的額外動作。

漫山的蟲鳴又開始了聒噪,貓頭鷹們咕咕叫着,略過大樹冠的上層,朝山鼠們愛活動的地方飛去。我爬到大樹的樹冠裡,掏出了一隻手槍,將槍口對準那片小帳篷,然後牢牢綁在樹上,再用魚線牽栓上扳機,便悄悄爬下樹來。

慢慢釋放着魚線,我繼續往左翼爬去。一邊細細偵查着,一邊慢慢移動。到了幾塊爬滿青藤的石頭下,我又將一隻手槍固定在了那裡,這次用了一根八十多米長的魚線,拴住扳機後開始爬回去。

谷坡下那些凌亂的小帳篷,依舊蒙在稀薄的月光下,黑乎乎的一片。剛纔的行動中,我一直在關注着那裡,卻始終未見有移動的黑色輪廓,爬過去拖拽擱置在那裡的幾個包裹。

樹林上空的月色,依舊明亮的很,我蹲在一簇矮灌木下,開始用匕首小心着採割身旁的山草,然後把這些山草,編綁在一根十字形的枯枝上,使它飽滿逼真,接近一個稻草人的模樣。在昏暗不清的黑夜中,這個稻草人像極了一個成人的輪廓。

編制好了稻草人之後,我又趴在石頭後面向谷坡下望了一陣,月色依舊稍顯明亮,賽爾魔傭兵和他的副手,一時怕是不敢去接近那些包裹。

我眨了眼睛,便將這個粗製的稻草人背在背上,順着錯綜橫生的山石草木爬了下去。在谷坡下的一棵大樹旁,我將細密結實的魚線在大樹幹底部繞一圈,再分別綁住稻草人的脖子和一隻腳。

爲了更可能的迷惑敵人,我還在腳下撿起一塊小石頭,栓住另一根魚線的一端,將其拋上樹枝,使魚線繞過一根樹丫掉下來,同樣綁在稻草人的脖子上。

這些做完之後,我便靠着稻草人趴伏下來。稻草人的懷裡,同樣被我綁上了一把ak-47步槍。那名賽爾魔傭兵身邊,還有一個實力不菲的副手。而我只有自己,但現在我不再孤軍奮戰,我有了一個稻草人副手。我的副手雖然只是一堆枯枝野草,可只要我不死,它捱上多少顆子都不會有事。而對方的副手,沒有這樣的優點。

三個多小時過去了,山頭的月亮似乎比先前更大更圓。這也使得樹冠層下面的夜色又淡了些。我的眼睛,除了時刻關注四周的那些樹影和山石輪廓之外,就是不斷地帖在狙擊鏡孔上,往谷坡下面的那片小帳篷處觀察,希望早點看到有一團黑影移動着去拽那些包裹。

我想,對方遲遲不肯出現,多半也是正握着狙擊步槍往那片小帳篷四周偵查。這個時候,我最希望對手認爲危險遠去了,然後跑下谷坡去挑揀些必需品,之後循着原路返歸,或者繼續摸索着去完成這趟任務。

但對手畢竟非同一般,賽爾魔傭兵雖然個個嗜血兇殘,但他們的智商和毅力,絕非普通戰士和殺手可及。而且他又有一名副手,我是萬萬不能與其正面交火的,否則死在山裡喂野獸的可能性極大。

前半夜過去了,月色開始退卻,我的注意力也開始集中起來。我有一種預感,對方要採集行動了。他們兩個身上的食物,應該沒有我的多。賽爾魔傭兵很清楚,我獵殺了他們一組斥候,無論是彈藥和食物,我一人享受三份。而他倆的食物和任務使命,同我一味的拼耗下去,是奉陪不起的。

凌晨四點鐘時,月色開始發白,一種悽悽慘慘的白。我熟悉這樣的月色,這是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時的一種感覺。如我料想的那樣,谷坡下面果然開始出現動靜了。一團條形的黑乎乎的輪廓,漸漸從兩團矮樹叢底下凸出來。

我心裡很清楚,這種變化不爲肉眼所感應,它就像滄海桑田,你看不到過程,卻感受到了鉅變。同樣,那團黑乎乎的輪廓,幾乎在用比蝸牛還慢四拍的速度移動下來,試着去接近那片狼籍的帳篷。

我沒有立即開槍,而是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很顯然,賽爾魔傭兵身上一定缺乏食物和物資,那團黑影極可能是他的副手。我仍舊安靜地趴伏在兩塊大石頭下,等着他的副手一直接近到包裹。

假如賽爾魔傭兵指使副手爬下來拿包裹,那麼他本人一定會藏在暗處掩護,只要我向他的副手開槍,那麼他就第一時間向我開槍。

那團黑乎乎的輪廓,幾乎用了半個小時,才爬行了三米,但他的意圖的確是朝着那幾堆包裹而去。我輕輕深呼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把眼睛慢慢貼在狙擊鏡孔上。

對面的谷坡上,同樣是很多大樹和石頭,一團團墨色的輪廓千姿百態,猶如無數妖媚被定格了一般。我看不到賽爾魔傭兵躲在暗處的位置,就像他在我開槍之前看不到我的位置一樣。一切皆待交火之後。

我把svd狙擊步槍的槍口慢慢降下去,開始瞄準那就快爬到包裹跟前的黑色輪廓。“叭叭,叭叭。”我幾乎是在同時拽動了兩根魚線,綁我距離我一百米和五十米遠的樹枝和石頭上的手槍,紛紛冒出了火星,赤紅色的彈頭,嗖嗖地往那片小帳篷飛去。

“嗒嗒,嗒嗒嗒……”那團黑乎乎的輪廓,居然在瞬間反擊,向冒火星的手槍位置猛烈激射。而負責掩護的賽爾魔傭兵,卻遲遲沒有從對面的谷坡上打出冷槍,向手槍僞裝的樹枝上和石頭間射擊。

“砰。”與此同時,我也扣動了手上的扳機,一條更熾烈的火線,從昏黑的谷坡上嘶叫着飛竄下去。爬下谷坡的傢伙,本想要翻滾身體避彈,尋找有利的掩體,一棵樹或一塊大石。但他的身體卻是橫對着我的狙擊槍口,暗殺的冷槍子彈,毫不猶豫地鑽進了他的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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