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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地獄_(9)

第七章 地獄_(9)

打車回家的路途,經過工程大學對面的一片拆遷區。與半個月前相比較,現在完全夷爲平地了。相信不久之後,就會如同前方一站那樣,樹立起高層建築,商業街酒店餐廳,繁華無比,變成另外一個樣子。那些她跟上雲散步經過的地方,逐漸面目全非。

這世界日新月異,令人有時候無從細想,一旦細想,忍不住心生畏懼。彷彿不由人的洪流向前而去,不論人是否追趕得上。

也許有的人,情願一直停留在過去當中,抗拒這種挾裹人的洪流不是嗎?善揚默然思索。

從路口右轉,筆直開下去就是Z大。但是這個路口還沒修建人行天橋,十字路口車流量巨大,照例又堵車了。

善揚背靠在出租車後座的椅背上,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中鶴,分開時他說的幾句話,比較滑稽。

“剛纔我聽見野貓在叫。想不到這裡還有野貓。貓愛吃魚啊。可惜我只養過狗,沒養過貓。”

“我去了798藝術工廠,那裡有一家意大利餐廳,有一道菜是三文魚餃子,盤子裡都是番茄醬,味道很奇怪,有點難吃。不過我都吃完了。好了,牧老師,再見。”

不,我們不會再見了。這一點善揚很清楚,但她站在幽暗的拆遷區域內,沉默不語。

爲什麼要提到三文魚餃子呢?也許是一個人對活着的時分,最後的眷念吧!即便食物比較難吃,也不再介意。

至於野貓的嘶叫,冬天結束後,春天萬物復甦,生物進入新陳代謝的生物規律,也並不稀奇。走出瓦礫廢墟,善揚也聽到了一點響動和貓叫。

中鶴的背影很快融入黑暗,至此他們再也沒有見面。

一個月後,中鶴親自前往了⋯⋯地獄。

那一次見面談話的內容,善揚記得很清楚,不止三文魚餃子。除了三文魚餃子,他們還說了一些別的。

見面之前,中鶴給善揚打了一個電話。他說,“我準備好了。”

在城市插花地帶的村落,拆遷了一半,剩餘的斷壁殘垣完全漆黑,空無一人。選在那裡,不會有人看見。雖然他們近在咫尺,卻彷彿都是在對着空氣自言自語。

“我覺得邀請真英和吉良,參加督導班。我用他們的一筆錢,給他們報名了。是他們的,就應該還給他們。”

“請務必,把郵件轉交給亮平。”

善揚點點頭,說:“培訓班一共七天,最後一天下午四點結束。”

“我會先等在門口。”

“我的學生挺不錯的,很配合,願意去做社會調查。”

“牧老師你會夢見你的女兒嗎?”

“常常夢見。”

“我也是,常常夢見我的女兒,還有我太太。”

“總會再見的。不是在天上,就是在地下。”

“那筆錢,我購買了三幅作品。798工廠那個額藝術畫廊的代理人,會匿名將錢轉給畫家。”

“有價值的東西,自然值錢。我相信那個女人會重新開始,過上另外的生活。”

“我該做的準備都做了,之後的,希望一切順利。謝謝你。”

“我也謝謝你。”

對話結束,兩人分道而行,離開磚瓦水泥鋼筋堆積的廢墟。

善揚微微笑了,心頭一片空明沉寂。如果有可能,也許自己可以嘗試寫一部小說。不久前,她就跟那名叫夏勤的年輕女記者聊起過,昇華。沒錯,本該曲終人散了,還有一點聲音迴盪,彷彿小提琴發出的旋律餘韻。

這個世界也許沒有嚴密對應的法則,但是,事在人爲。不,事在人的默契。旁觀者或干預者,也沒有嚴格的界限。有罪的人應當得到懲罰,但什麼樣的懲罰才能匹配所犯下的罪過?贖罪之人,想必不用下地獄。至於天堂,還有資格進入嗎?一切唯有看自己去如何定義。

所有人都活在人間,這個科學昌明的時代,沒有地獄也沒有煉獄更沒有天堂。只有人主宰的人間,親手創造的靜謐平息。

大約等了20多分鐘,紅綠燈終於轉換,出租車司機趕緊放下報紙,轉彎。黑夜中的主幹道,地面被路燈照得泛出橙黃色,彷彿開在一條發光的浮在半半空的飄帶上。

下車後,善揚朝着山水小區的門口走去。

門口的年輕保安朝她微笑:“牧老師你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

“是嗎?”

“是啊。應該都沒事了吧!”

“什麼⋯⋯沒事?”

“那次您不是看起來很不舒服嗎?讓人攙扶着,一路送過來,剛好我值班那天。”

善揚一愣。

“就是您快到家了,忽然坐到地上那次。我本來想去扶您的,不過有人去扶了。”

嗯,善揚終於想起來了。不過,她卻不記得是誰扶了她。依稀記得,那個人也稱呼她牧老師,想必是認識的人。

“英姐那個人不錯,還來我們小區面試呢!可惜沒選上。”

“英姐?”

“就是真英啊,應聘保潔,沒通過就放棄了。不過我後來又看見過好幾次。”

是她?

俊輝的媽媽,真英。

是她啊!

善揚愕然。

沉默的火山深處,內部壓抑已久的能量從來沒有靜止,激盪、暗暗涌動,爾後等待時機,大噴發。

灰塵衝上去,鋪天蓋地。漸漸地,烈焰熄滅,熔漿也冷卻了,空中的塵埃落定,覆蓋住事物的表面。但是一陣風吹過來,灰塵洋洋灑灑,紛亂思緒,重新迷濛。

真英那張平靜的臉,從迷亂的灰塵裡露出,表情定格,平靜而哀傷逝去,臉上的雙眼與善揚直直地對視。這是最後的真相,不經意地顯現。許多張臉,許多張栩栩如生的面具,被串聯起來,用鐵絲綁住,又被風吹掉,相互撞擊粉碎。這些面具各自有屬於自己的名字:

上雲,自己,芒果,舜臣,俊輝,中鶴,吉良,真英⋯⋯

真英⋯⋯中鶴。細細的近乎無形的一條筆畫,如同語言練習的連詞題,連接起其中的兩個名字。真英,俊輝的媽媽。她撒謊了,她們並非好久不見。她恐怕好幾次跟蹤了自己。

那麼,坐在屠俊輝的父親屠吉良的身邊,真英當然看見了中鶴靠近了他們。但不該只是看見了。

知道卻沉默,這即是罪。

一瞬間,善揚只覺靈魂出竅,飛上半空,以爲將抵天上,但卻沉重墜落,飄向死寂的地下國度,那裡火焰燃燒,亦稱作地獄。

“通過我,進入痛苦之城,

通過我,進入永世悽苦之深坑,

通過我,進入萬劫不復之人羣。”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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