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停在湖中央的一條路上,再往前穿行,漸漸聞到一些臭味,那是附近的一家寵物店,動物們的糞便氣味順風吹過來。
繼續往前走,視野開闊,湖面的風開始變得清新。
善揚等候片刻,一個男人跑步過來,從她面前經過。
善揚喊他的名字:“司亮平。”
亮平回過頭,皺眉,臉上顯出哀傷苦惱的表情。他的肩膀上揹着一個斜跨包,上半身是明黃色的運動夾克,下半身穿着黑色的運動長褲。黃昏時刻,湖邊的路上,只有少數車輛往來,因爲湖面的光線反射,一大片的泛白,看起來四周還是比較明亮。
“你已經跟了我很久了,你這是想幹嗎?”
“想找你說一些事情。司亮平,你好。我是牧善揚,跟你父親司中鶴老人家是認識的。”
“我們又不認識,有什麼好說的。”
“是嗎?我們好像是見過面了的。就是那一次在大橋上。你忘記了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你還是不要欺騙自己了,你爲什麼要躲着我呢?”善揚不願意兜圈子。
亮平低頭,似乎在猶豫。
“真的要我說?”
“沒錯。”
“您的老公,來找過我。”
“我的老公?”
“那個警察啊。”
善揚訝異。
“那個警察態度很強硬,叫我不要再找你的麻煩啊!還說我這種人,不能理解什麼叫助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麼的。他說,你純粹是擔任社會志願者,去幫助我爸爸。你是一個大學老師,而且已婚,這麼會跟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發生什麼。我當時還覺得很奇怪,他怎麼知道我的想法的。除非,是我爸爸告訴他的。”
“他該不會,揍了你吧?”
“嗯。”
“原來如此。”
“對不起,我那次跟蹤你,看到你離開商場,我就跟到橋上,只是想警告你的。不過是我誤解你了。我就這麼一次,還沒來得及再去找你⋯⋯就被你老公反過來警告了。”
“沒關係。”善揚眯起眼睛,“你父親的後事,都料理完了嗎?”
“料理完了,沒有辦儀式告別。”亮平長長地嘆了口氣,陷入無語。
“來找你,其實還是跟你父親有關。”
“你說吧!”
“從去年年底開始,我上門做志願者,這你是知道的。不過你不知道,老人家在出事後,我收到了他發給我的一封很長的電子郵件。”
亮平臉色充滿了疑惑:“出事後,發給你郵件?”
“嗯,準確說,是出事前就寫好了,我猜,是定時設置了,未來發送的。本來我也幫不到什麼。不過,老先生出事後,我看到了這信,才徹底明白他的想法,所以,我想我應該轉交給你。”
“那個老頭跟你說了什麼?”
“在回答你之前,我還要問你一個問題,你的爸爸做膽結石手術,是你陪同照顧的嗎?”
“不是。”亮平搖頭。
善揚點點頭,一股溫暖的洋流,迴盪在她胸口內。果然是舜臣。
“信裡說了什麼?”
“我已經打印出來了,你自己看吧!”善揚從手提包裡拿出一疊裝訂好的紙。那是直接從電子郵件的網頁打印的,行距相當開,約莫有幾千字。
司亮平坐下,公園此刻沒多少遊客,善揚也在亮平的身邊坐下,眯着眼睛打量遠處的雕塑和噴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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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打印的東西,亮平從自己的斜跨包拿出一份報紙,分別放在膝蓋上。那份報紙一個星期前已經出版了,署名記者夏勤。
就是那名年輕的女記者,詳盡寫到了老人的犯罪動機,以及險些被冤枉的真英吉良夫婦,裡面也提到了,與他們相關聯的善揚。
“這個記者不知道從哪裡找到我電話,給我打電話想採訪我。我拒絕了。她就在電話裡問了幾個問題。”亮平將打印了信的內容的紙張,壓在報紙上,“她的確都是用的化名。”
遠眺過去,連綿山巒被湖水包圍着,因爲這一著名的城中湖面積太大,東西南北相距甚遠。亮平跑步的區域,處於景區後門,與正大門分處不同的城區。
估摸着亮平已經看完中鶴的信,善揚纔開口:“老先生說,他覺得自己一生最大的錯,就是沒有在你青少年時期教育好你。他覺得非常抱歉。後來,他又因爲個人緣故,斷絕往來,對此他非常的後悔。他說,他與那個保姆結婚的事情,你阻止的對。因爲那個保姆後來,跟另外一名老人結婚了。騙到了財產後,還將那一家人鬧得一塌糊塗。可是,這個時候你已經不願跟他說話,電話也換了,你工作的地方也對他保密。他根本找不到你。雖然知道你還在同一個城市生活,卻無法找到你。你故意躲着他,他又有什麼辦法。”
“房子,他是一定會留給你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孫子的。只是他擔心你不會安分守己,把房子賣掉了,錢拿去亂花耗光,他也沒有安身之所了。他知道你想開一家自己的健身館。這些年,你的媽媽去世治病花了一些,你的姐姐看病,他支助了不少,他其實積蓄有限。所以他通過銀行的消費易,抵押房子貸款,獲得了一筆大額現金消費額度。”
亮平哽咽:“可是他去賭,還欠債,還去訛詐別人。連我都不如。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完全倒塌了。”
“那是因爲他寂寞。太寂寞了,只得去養狗。可惜就連僅剩的那隻狗,都離開了他。外人的陪伴關心,永遠代替不了親人。這封信,與其說是寫給我,不如說,是寫給想象中的你。他太需要傾訴了。我想,他甚至考慮到了去訛詐的風險,如果出了意外,至少也可以表明心跡。嗯,如果他的計劃順利,成功要到了錢又沒出事的話,我想必也看不到這封信。”
“我知道,我現在明白了。”亮平哽咽。
“你應該也看了那份報紙吧!裡面有一篇通訊,嗯,就是寫的一篇深度的社會報道。我本來還買了一份報紙,準備帶給你了,看來就不用了。你會關注報道,說明你一直都有在留意你父親的消息。這件事情傳開後,網絡上也在議論紛紛。去做調查的記者,也在論壇社區跟讀者有互動交流。想必你也看到了。”
亮平彎下腰,終於失聲痛哭。
“你會賣掉房子嗎?”
亮平搖搖頭。
不知道爲什麼,永遠正確和高高在上,讓他壓抑,對他報以過高期望卻失望的父親,雖然形象倒塌了,卻在心理上,距離更加拉近了。他也不過是一個可憐的父親。
父親住過的房子,有太多遺留的東西,滿載過去的記憶。即便是在那裡面吵架,大打出手,老頭拿起一個獎盃砸自己。小時候,騎在他肩膀上去玩,買鹽汽水喝,然後撒尿在他脖子上。後來,他對他要求高,不滿那些拿回家的可憐成績,常常板着臉訓斥。然後自己變得更加叛逆和怨恨,也就讀了一所三類學校,花錢就可以入學的那種垃圾學校。最後跟校外的不良青年玩,聚衆鬥毆,打死了人。雖然自己只是站在旁邊觀望,還是作爲從犯判刑。
從沉浸的回憶裡抽身出來,亮平深深地呼吸。
“我慢慢還債,過幾天搬過去吧。”
“好了,我該走了。”
善揚站起身,山巒那邊的光線隱退,暮色籠罩過來,氣溫又開始下降,她覺得有點冷了。事情已經完結,不出所料,亮平被父親最後的書信內容打動,朝着預料的方向發生改變。人的意識心理,其實也是按照軌跡規律運行的,掌握了規律,就知道如何操控了。
“對了,您是怎麼找到我的?”
“是你父親告訴我的。他花錢請了私家偵探,知道你喜歡在這一帶跑步。他只是不願打擾你,偷偷躲在某個角落觀察你吧!再見了。”善揚背對着亮平,揚手揮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