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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對話與輓歌_(6)

第六章 對話與輓歌_(6)

誰?

是誰在拉扯自己的鞋子,還有褲管?一下,又一下地溫柔撕扯着。

哦,是芒果。

“芒果,你怎麼了,餓了嗎?”中鶴伸出手,撫摸同樣老態呈現的金毛犬。即便老了,金毛犬的皮毛仍然溫暖,中鶴久久不願將手移開。

叫芒果的狗則依偎着主人,彼此分享着體溫,隔幾分鐘,芒果用溫熱的舌頭舔*中鶴的手背。

“對不起,我不該餓着你。不該懲罰你的。”

狗發出嗚嗚的迴應。

“陽臺上很冷,我也不該將你關在外面的。如果不放你出去,你又餓着肚子,你也不會亂吃東西,中毒死掉。可憐的傢伙,你也老了,我也老了,我們都是老東西了。讓你不得善終,是我的錯。”

隱隱約約,看見一個個子不高的人,再打量一眼可以分辨出,是一個年輕的孩子。這個孩子,在我家的陽臺上做什麼?他怎麼會出現在陽臺上的?中鶴心底一片迷惑,低頭思索,沒有解答。

中鶴擡起頭,那個人影轉過身,看見一張同樣迷惑的臉孔。

“你是?”

“爺爺您好,我是俊輝。”

“俊輝?”

“就是您常常遇到的那一家人啊!我跟芒果很熟哦!”

“你們⋯⋯”

“我餵過芒果的哦!芒果是不是惹您生氣了?您別責怪它。”

中鶴定定地愣住。

男孩從陽臺上走進客廳,自顧坐在沙發上,烏黑的劉海三七分遮蓋在額頭前。眼睛內充滿了真誠,又似乎帶着一絲怯意。

“中鶴爺爺,我來陪陪您吧!”

“你來陪我嗎?”

“是啊!”

“你怎麼不回家,你的爸爸媽媽呢?”中鶴露出笑容,彷彿面對着自己的小孫子。

“爸爸媽媽去上班了啊。爸爸是開車的,下班很晚。媽媽打掃清潔,她很會做衛生,把什麼都收拾的乾乾淨淨呢。”

“那你也應該回家啊,你放學了,要回去寫作業啊!”

“我家就在那棟樓,28號樓的地下室。我的作業寫完了,我陪陪您,一會兒就回去。”

中鶴的笑容漸漸凝固,開始思索,認真地思索。

“不,你不能陪我。”

“爲什麼,爺爺。您看起很寂寞,很孤獨。它,芒果它也很可憐。”

“你走吧!”

“不如我來照顧您和芒果吧!好不好。我很懂事的,爸爸媽媽,還有老師,都誇我呢!”

“你也不能叫我爺爺。”

“爲什麼⋯⋯”

“因爲你已經死了。”

“我死了?我沒有死啊。我還可以跳舞,還可以說話,還可以笑呢。您看啊!”

“你死了。是被花盆砸死的。那花盆,就是我做的手腳。”

男孩似乎被當頭敲打了一棒,整個表情呆滯了。

“是嗎?真的嗎?”

“你快走。走啊!”中鶴嗓音嘶啞,身體像被無形的兩面牆壁擠壓,萬分難受。

“我死了嗎⋯⋯”男孩喃喃自語,頭上流出殷紅的鮮血,五官痛苦得扭曲起來,整個人僵硬住,變成灰白崩壞的樣子。

中鶴猛然睜開眼睛,劇烈喘息。

他掙扎起身,上去幾步,一把拉開窗簾和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坐到躺椅上,躺椅很自然晃動起來。

事實上,除了與善揚見面,與善揚的丈夫舜臣見面,這幾個月來,中鶴也與俊輝常常見面。

中鶴心想,芒果還在的時候,一定很困惑吧!自己的主人越來越奇怪,態度也劇變。可惜它只是狗,無法與主人真正分擔。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來,先是不同的點,然後點越來越多,變成巨大的面。除了鞭炮的爆炸聲,還有禮花如雷的巨響。四面八方,形成一片噪音的汪洋大海。

舊曆新年的前一晚,電視裡直播本市的數百年古寺於凌晨前夕敲響的大鐘鐘聲,咚咚⋯⋯咚⋯⋯12響敲完,日曆正式再翻過去一天。

J市的春節煙火禮花,分區設點燃放,爆炸聲在上空滾滾如雷響,閃爍出五顏六色斑斕絢麗的幻彩。

對於身邊有親人陪伴的人來說,閤家觀賞煙花是節慶裡最好的點綴,但對於一個老人和一條暮年之犬來說,則是最可悲的孤獨詠歎。一年又一年,對於74歲的中鶴來說,去年同樣如此度過。唯一不同的是:

去年的這一刻,他撫摸着身邊的金毛犬芒果的腦袋,芒果順從地趴在他腳下,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夜風雖然極爲寒冷,他穿着厚實的灰色羽絨服,頭戴棉帽,臉上是一副黑色的口罩,坐在躺椅上,凝視不遠的空中此起彼伏的煙花。

天氣越發寒冷,中鶴閉上眼睛,咳嗽幾聲。

他記得:當他回房之後,金毛犬仍舊呆在陽臺上,隔着柵欄眺望着遠方。中鶴拿起照相機,拍下金毛犬的背影。然後他呼喚着金毛犬的名字,“芒果。”

芒果機敏地扭頭,跑回室內,中鶴拉上落地窗,坐回更加溫暖柔軟的沙發椅,芒果蹲在他腳邊,蹲下的高度剛剛好,中鶴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脖子與脊背。

今年,只有他一個人,就連芒果都已經不在。

遙控器還在手裡,中鶴反手對着客廳,將電視音調到最大,再將遙控器裝回衣服口袋。

“司中鶴啊,司中鶴,你是徹底的孤家寡人了。”中鶴自嘲。也許,沒有看見信報箱的傳單,自己已經吞下了安眠藥,不需要再考慮這些問題。

外面的爆炸動靜和熱鬧,此起彼伏,仍然不絕。

中鶴想閉上眼睛,讓自己入睡,但他不想看見那個會憑空浮現的男孩。儘管則男孩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鬼魂並不存在,他活了大半個世紀,對這一點堅信無疑。

他成功地逼退善揚,但無法逼退這個不存在的男孩。

——那些喪親的人,原來揹負着那麼深的仇恨。法律的制裁還是無法完全代替,原始的親手復仇的血償渴求。善揚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事實上,他還有話沒有對善揚說完。

——自首嗎?然後等待被執行死刑。不。

——就這樣活下去嗎?那個差一點就結合,成爲自己的伴侶的保姆,才三十多歲,如果不是亮平反對,還去威脅她,自己就不會這麼孤苦淒涼了。一切都是因爲幼年的溺愛,釀成的苦果只能自己吞嚥。然而,自己的痛苦,轉嫁到無辜者身上,並不能稍微減少一分一毫。那一絲的快意,太短暫了,很快就加倍激發出悔恨,還有比山還重的罪惡感。高估了自己的心志,也低估了自己的良心。不,還是要算上,善揚的揭示。如果不知道俊輝這孩子對自己的一片善意,這種罪惡感就不會再度擴張,抵達痛苦的巔峰,對自己噁心的極致。

還能做什麼,還能怎麼做?

中鶴再度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陽臺,風吹得頭頂懸掛的衣物獵獵作響,中鶴顫顫巍巍扶住欄杆。

他又看見那個男孩了,站在夜間的地燈昏暗慘白的光線內。

不如⋯⋯

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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