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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對話與輓歌_(5)

第六章 對話與輓歌_(5)

出了電梯,舜臣習慣性咳嗽一聲,令頭頂的聲控燈亮起。不過,當他瞥了一眼旁邊的黑色塑料袋所套着的垃圾桶,停下腳步。

他覺得垃圾桶內有一件東西看起來很眼熟。

就在他站住不動的時候,設定爲10秒延時照明的聲控燈又熄滅了,舜臣只好再假咳嗽一下。他走到垃圾桶前,用手指挑起最上面的手提包,正面有一道十幾釐米長的劃口,既然堆放在最上面,也就是才丟不久。

這個手提包他認識,是善揚常背的其中一個。他一邊轉動鑰匙,一邊說道:“善揚,我回來了,吃了嗎?”

房間內只開了廚房的燈光,客廳只有電視屏幕的光芒閃爍。

善揚表情平和,朝着走進她的舜臣微微笑道:“我在煮麪,你呢?”

“我晚飯吃過了,但是現在又有點餓了?有煮我的份嗎?”

“你要吃,我再加一塊就好了,本來就是超市買的便利裝雞蛋麪。”善揚的臉在廚房的射燈下,映照出安靜的暖黃色。

“怎麼眼睛有點腫?”

“大概是打盹了一下,水喝多了,浮腫了。”善揚平靜地回答。

“旅行過節的事⋯⋯”

“你去坐下,我馬上就煮好了。”

舜臣坐到餐桌前,善揚解開圍裙,掛在壁鉤上,頭髮完全放下,穿着高領黑色毛衣,家居褲和拖鞋。

“你剛纔問旅行的事吧!我決定了,已經跟中心說明了,我們一起去。去哪裡呢?”

“是嗎?太好了,你想去哪裡?”

“只要是溫暖的地方,我都可以。”善揚打開一罐牛肉醬問道:“你要嗎?”

“來一勺。”

面上有蔥段、雞蛋、幾枚蝦仁,冒着熱氣和香氣。善揚的神態祥和,舜臣說不出是哪裡改變了。

兩人相對低頭吃麪,吃了一小半,舜臣開口:“我年終獎發了,旅行綽綽有餘,還可以給你買點別的。我們結婚太簡單了,不如,去迪拜吧!那麼免稅區,買點名牌什麼的。”

“我是那種女人嗎?”善揚撲哧一笑,“你覺得?”

“這⋯⋯”舜臣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接話了。

“其實,我是。你這筆錢,我就全部花光,你可別心跳纔是。”善揚來了一個三百六十度逆轉。

“好啊!我沒意見。”舜臣也笑了。

“那我要買一個名牌包,今天不巧,被小偷把包割壞了。”

“怎麼回事?丟了什麼沒有?”

“東西什麼的,倒沒丟。錢包也在。只是經過橋上,被一個穿輪滑鞋的男人,割破了包。現在的搶劫,真厲害。”

舜臣放下筷子,“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我沒事。”

“越是臨近節日,越多搶劫盜竊。今天又接到居民小區失竊的報案。出門你可要多小心。記得住那個人的樣子嗎?橋上應該有錄像監控。”

“沒看見正面,只看見背影,穿的土黃色馬甲,對了,頭髮有白色。”

“算了,這種程度,不夠報案。還是靠自己多小心。”

“你是警察也這樣說啊?”善揚似笑非笑看着舜臣。

“凡事都講成本的。警力也是有社會成本的,沒辦法什麼都處理。善揚你也是成年人,還是大學老師,應該明白的啊!”

“我明白。”

“吃完麪,我來洗碗吧!”

“嗯,好。不過,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明明可以一把搶走我的包,那個劫匪何必費事割了我的包,撞了我一把,再跑掉。”善揚吃完最後一根麪條。

“也許,這是個沒頭沒腦的劫匪吧。穿輪滑鞋,可能是那種新生代年輕人,臨時起意,不是有經驗的慣犯。”舜臣分析道。

“穿得是很時尚,街頭潮流那種。不過頭髮卻是白色⋯⋯也許是少年白頭。”

“都已經跑掉了,我們還在這裡分析也沒什麼用了,呵呵!怎麼樣,去迪拜。”舜臣想岔開話題。

“機票會不會很貴,這個時候不划算吧!”

“我待會上網查查。準備好了,後天就出發,我們出去六天,最後一天我值守,已經打過招呼了跟同事,我們交換一下值班日。”

“你安排吧!我去看一會書。”善揚進了臥室。

舜臣打開筆記本電腦上網。

一邊看着網上機票價格曲線,一邊在聊天軟件上跟同事友巖發過去疑問。

“後來你登記司中鶴家裡的人口狀況嗎?”

“查清楚了,資料錄入了,怎麼?”

“老先生的兒子你知道叫什麼名字嗎?”

“我現在不在辦公室,在外面呢!爲什麼問這個?”

“明天見面我再告訴你,先幫我這個忙。”

“哦,也不用回辦公室開電腦,我記得,他家就登記了兩個人。司中鶴,他的兒子司亮平。沒有住房和固定住所,就無法獨立立戶成爲戶主。就連結婚也是,還是需要找自己父親要戶籍登記本。不過,我記得女方從本子上遷移出了。”

“好的,多謝。”

舜臣沉思一下,如果是入獄,按照年代時間推算,中鶴大致跟自己提到過,司亮平出生於1980年春天,是最老的八十年代後,那麼差不多剛好32歲左右。中鶴的這個從小叛逆的兒子,還跟一羣小流氓廝混,曾經犯事入獄過。

難道真的像中鶴所說,司亮平這個傢伙,對出現在老父親身邊的陌生女人有敵意,所以那個人就是他,並不是普通的劫匪。他是在警告善揚?

如果有照片,或者見到其本人,答案就清楚了。

半響,肩膀一震,舜臣嚇一跳。

善揚不知何時從臥室出來,站到舜臣旁邊,手放在他肩膀上問道:“查得怎麼樣?”

舜臣合上筆記本電腦,“這個時間段的機票是貴了一些,不過也沒恭喜,預算內可以接受的價格。”

“早點睡覺吧,很晚了。明天查也來得及,何況可以電話直接預定。”

“好。我去洗個澡就來。”

進了浴室,舜臣一邊打開熱水,一邊想着什麼時候去見見那個傢伙。洗完澡他才決定了,他不想等度假回來再處理這個事!儘快,越早越好。舜臣默默在心中對自己說,我絕不容許誰來傷害我的女人。

飛機爬升一段高度後,開始平穩飛行。耳膜的不適感消除了一些,舜臣拿出耳機,與善揚一起聽一點輕音樂,轉移注意力。

“頭痛好些了嗎?”

“好點了。這首曲子叫什麼?”善揚問道。

“阿蘭胡埃斯協奏曲⋯⋯西班牙盲人作曲家華金·羅德里戈創作的一首聞名世界的吉他曲。作曲家自己還說,曲子裡,是關於時間流逝的一種感覺,在充滿著綠樹、鳥叫、蟲鳴的阿蘭胡埃斯花園之中。”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偶然聽到了,覺得很棒,就下載到手機裡。順便,還谷歌了一段背景資料。”

“這曲子,的確很動聽。”

善揚的眼睛被機艙小窗口外的日光照耀得難以張開,她落下遮光板。

舜臣抓緊她的手,歪着頭,很快睡着了。

飛機之外,雲層之上,陽光如此晴朗。很久沒有旅行外出了,在上雲去世之後。帶着上雲去迪斯尼樂園,乘坐飛機的那次,自己是怎麼跟女兒說的?

“上雲,陽光太刺眼了,會傷害你的眼睛的。小心變成瞎子。”

“媽媽你就知道嚇唬我。”

是的,女兒看穿了自己的恐嚇。她所會的就只有這樣幾個招數,識破以後全無功效。然而上雲還是乖乖做好,不再盯着外面看。

高空的雲,被日光照耀的,都像是金色明亮的玉石。

善揚很想去見一見,當面質問那個人的父母,是怎麼製造出罪惡的殺人犯搶劫犯的。然而,事發半個月後,不僅破案了,媒體還刊登出了詳細的家庭採訪報道。那隻不過是一個鄉下的貧苦家庭。一個有着修理電器才能的輟學男孩。提早進入社會,自謀生路,做過工人,服務生,然後湊錢開店。曾經還賺過一些錢,結果又生意失敗了,被女友嫌棄。於是這個人產生了搶劫銀行撈一把的念頭。

他自己摸索製造的炸彈,沒能精確命中運鈔車,而是炸死了路人,幾十人受傷。

新聞報道當中的路人——乃是自己最親的人。

整個社會都會譴責那一家人,但是那一家人居住在偏僻的城鎮村落,直接發出譴責的只有鄰居親友。何況,對那起案件的新聞報道里提到,那對父母,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會幹出這樣可怕的罪行。對於那個人的家人來說,額外的懲罰,也不能增加什麼作用。

真正犯下罪行的,只有一個人。但這個人由法律制裁,接受最高刑罰⋯⋯執行死刑,消滅肉體。很快就從世界上消失了。

毀掉了他人的幸福,奪走了唯一的生命。

再也無法挽回。

一減一,等於零,一命賠償一命,像是最簡單的算術題,正義以此捍衛,合法合理。現代律法社會指定了文明的規則,反對血償。

舜臣睡得很沉,那首《阿蘭胡埃斯協奏曲》一直循環播放,甜蜜而哀傷,嘆息往日的消逝,不可追回的萬事萬物。黃昏降落以後,夢幻般的美好世界被黑夜覆蓋。

善揚雙目炯炯有神,長途飛行的機艙內,遮光板全部關上了,光線消失,如在夜中。

其實⋯⋯這曲子,也是一首人世間的輓歌。過往不復存在,不可挽回,只有輓歌緬懷

那個人的名字,在心底,已經被打入無間地獄。

死後接受地獄內的各種極端刑罰纔好。

可是地獄不存在。“神曲”不過是中世紀文學對宗教轄制的世界的幻想。

那麼⋯⋯爲那些當入地獄者,造一個地獄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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